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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饥巷群言各求生 四海无闲田 ...

  •   “怎么反?”
      问话的人藏在人堆后头,灶里的火却照着每一张脸。
      周大勇先站起来。
      “西埠三条船,咱们有几百人。把粮留下,谁拦就打谁。这还用问?”
      “几百人里一半抱着孩子,还有一半饿得扛不起米袋。”年长织工抬了抬眼,“你带谁去?”
      “肯去的跟我。”
      “粮抢回来放哪儿?”陈六问。
      “放这儿。”
      “三条船两百多石,全搬到染坊?西埠到这里隔着几条巷子,等你搬完,官差也该坐下来吃了。”
      屋里响起几声笑,周大勇瞪了陈六一眼。
      抱孩子的妇人从墙边探出头:“我只问一件。粮拿回来,照先前的法子分,还是谁抢着算谁的?”
      “照人头分。”有人答。
      “出力的该多分。”另一人立刻接话。
      “孩子出什么力?”
      “我也有娘要养,凭什么我拿命换来的米,先给旁人?”
      争声又挤在一处。有人要截船,有人要砸梁氏粮行,有人说先把催租的庄头捆来,也有人只想趁乱拿一袋米回村。方才那句“反了”,到了众人口中,竟有十几种意思。
      一个西村佃户从怀里摸出张发皱的欠据,举到火边。
      “我欠郭家六斗租谷,灾前借过两斗种粮,利滚到如今,纸上成了一石三斗。若真反,先烧这些东西。”
      旁边的老者伸手去抢:“烧你自己的便罢,田契若也烧了,明年谁说得清哪块田归谁?”
      “眼下连种粮都留不住,还问明年?”
      一个做过船工的人道:“梁氏压过我们的工钱。粮可以留,船别砸。船砸了,开埠以后咱们仍找不到活。”
      周大勇嗤了一声:“命都要饿掉,还替东家疼船。”
      “我疼的是明年吃什么。”那人把袖口卷到肘上,露出几道麻绳磨出的伤,“你打完就走,我还得在这边讨活。”
      两人隔着灶火对视,谁也未再往前。屋中许多人都同他一样,恨粮行,也靠粮行活过。若只需骂一句,人人都敢;若要把赖以糊口的东西一并砸烂,伸出的手便迟疑起来。
      陆云逸问:“你们想反谁?”
      “谁不叫咱们吃饭,就反谁。”周大勇道。
      年长织工道:“我要梁氏把粮留下。粮留下,我便回家。”
      陈六拨开灶灰:“我想叫官里发该发的赈粮,灾年少收些。要说砸县衙,我这条腿走到城边都费劲。”
      抱孩子的妇人拍着怀里的女童:“先叫她吃饱。旁的事,等她能哭出声再说。”
      陆云逸捏着那截竹片。众人说的全有道理,也全只够管眼前的一小段。有人恨粮行,有人恨庄头,有人恨那些拿着长棍赶人的差役。粮行手里的契据要官差护,庄头催租也借官里的名义,几件事原来拴在一处。
      她来到埠边才几日,这些人已经熬了几个月。早在她买米以前,便有人抢过运粮的车,也有人夜里去庄头家讨过租谷;挨过打,散过几回,第二日仍得回来等粥。她给了他们一处聚集的屋子,给了几顿米,也让原先分散在各个草棚里的话碰到了一处。那句“反了”从他们自己嘴里出来,她只是坐在中间,第一次认真顺着它往下想。
      若饥饿来自一次水患,补上粮便够了。可粮就在河上,田租、税粮、契据和差役一层层挡在人前。她手中的银钱只能从其中挑出几十、几百个人,余下的人仍留在原处。既然这一套规矩靠长棍和官兵守着,聚起更多人,把守它的人赶开,是否就能换一套法子?
      十五岁的陆云逸当时以为,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在屋里的几百双手上。
      “截一条船,吃过十日呢?”她问。
      周大勇道:“再截一条。”
      “船走完呢?”
      “去粮栈。”
      “粮栈空了呢?”
      周大勇张了张嘴,旁边有人替他答:“不交租,也不交税粮。各家留自己的粮,谁还会饿?”
      另一人骂道:“你家田早叫水淹了,拿什么交?我租着郭家的八亩田,庄头能放过我?”
      “咱们人多,还怕一个庄头?”
      年长织工把手中的空碗往灶边一放:“你们越说越大。今夜还在说三条船,过一会儿便要管遍全县。官兵来了,谁去挡?”
      火光跳了几下。先前喊得最响的几个人都收了声。
      石头坐在米袋上,小声说:“总不能真瞧着粮走。”
      这一夜议到最后,三条船仍泊在西埠。谁也未说服谁。孩子伏在大人怀里睡了,大人各自散回草棚,嘴里的话却带了出去。
      天刚亮,西埠传来铜锣声。
      陆云逸赶到时,埠边已经围了数百人。昨日搭在河堤下的草棚正被拆。差役用长棍挑开芦席,催众人把铺盖卷起来。一块新写的告示钉在木柱上,说流民聚集有碍粮运,也易生疫病,日落前一律迁往东堤外候赈。本县有籍者各归原村,外县人再等安置。
      一个老妇扯住差役的袖口:“东堤那边连井都塌了,叫我们去吃什么?”
      差役甩开她:“官家自有安排。”
      “哪日有?”
      “告示上写得清楚。”
      老妇挤到木柱前。她认不得字,只能仰头瞧着那张纸。
      河堤下乱作一团。芦席一掀,藏在下头的破碗、草鞋、药渣全露了出来。有人抢着捡晒干的柴,有人拖着病人往旁边挪。一个男人死死抱住支棚的木杆,说妻子昨夜刚咽气,天黑前还得寻处下葬。差役叫他先抬人,再拆棚。他问抬去何处,得到的仍是东堤。
      染坊租来的那一小块地方也在告示所指之内。日落以前,陆云逸买来的米、众人用来煮粥的大锅、孩子睡觉的草席,都得从河边移走。告示替所有人安排了去处,却未写东堤有几口锅、几袋粮,染病的人由谁照看。
      河边号子响起。最外侧的蓝旗船已经解缆,两个差役站在船头,护院分在两边。岸上堵着人,船工便用竹篙把靠近的手推开。那船一点点离开石阶,篷布下的粮袋堆得高过船舷。
      石头追着走出几步,咬牙骂了一句。
      第二条船还在装粮。一个脚夫踩过跳板时,肩上的麻袋裂开,白米从缝里漏下来,落进木板间。船上的管事叫人快些换袋,几个孩子立刻蹲下捡米。
      差役喝道:“退开!”
      孩子们抓着米跑了。一个年轻人慢了半步。他叫阿成,跟石头睡在同一处草棚,前日才替染坊抬过水。木板缝里还积着一小捧米,他用衣襟兜住,起身时撞上了粮行管事。
      管事揪住他的胳膊:“又是你们这群贼。”
      阿成护着衣襟:“掉在地上的!”
      “船上的东西,掉进水里也姓梁。”
      阿成挣了一下。米撒在两人脚边。管事一脚踹在他膝后,他跪下去,身后的差役抡起长棍,打在他肩背上。
      石头冲进人群:“几把米也算偷?”
      陆云逸一把抓住他。周围已经有人往前挤,长棍随即横成一排。阿成被压住双臂,拖向埠边的值房。
      “他拿了多少,我出钱。”陆云逸越过人堆喊。
      管事回头打量她:“你替他赔?”
      “按一斗算。”
      “这是劫货,银子买不了罪。”
      “他只捡了落下的米。”
      一名差役把长棍往前一送,抵住她肩头:“你同他一伙?”
      陆云逸站着未退:“一处领过米。”
      “那就管好自己。再挤,连你一并扣下。”
      棍头硌在肩骨上,她抬手推开棍头。
      “他关在哪儿?”
      “先在值房候着,午后送官里。”
      差役叫人把阿成拖进去。阿成半边身子使不上力,脚背在石面擦过,怀里那几粒米还粘在汗湿的衣襟上。
      第一条蓝旗船已经驶远。拆棚子的声音又从河堤下响起来。
      石头挣开陆云逸的手,跑到值房外拍了几下木板。
      “阿成!你等着!”
      里头传来一声含混的回应,很快被差役喝住。石头还要拍,陆云逸把他拽回来。
      “你拦我做什么?”
      “此刻冲进去,只多关一个。”
      “那就让他挨到午后?”
      “先认清押他的人,认清他们从哪边走。”
      石头胸口起伏几下,转身钻进人堆。他在埠上混过半年,送水、搬麻袋、替人跑腿,认得的面孔比陈六还多。不到一刻,他便带回两个常在值房附近做活的人。
      午后,染坊里挤得连落脚处都少。被拆了住处的人抱着铺盖坐在染缸旁,谁也不再笑昨夜那句“反了”。
      周大勇把一根木杠横在膝上:“先追押人的,把阿成弄回来。”
      “人早出发了。”陈六道,“你追上去闹一场,东边的官差全会往这边赶。救人和留粮只能先顾一头。”
      石头急道:“那就由着他们把阿成送走?”
      “先记清他被送到哪处。”陆云逸道,“谁认得押他的差役?”
      有三个人抬了手。一个卖炊饼的妇人说,那两人每日在她摊前歇脚;另一个脚夫熟悉东巷两边的院墙;石头能认出阿成。
      陆云逸让他们去探阿成被送往何处,转头问陈六:“剩下两条船何时走?”
      “明早再涨水。外头那条让开了,里头的才能靠出去。”
      “相邻的粮栈有多少人守?”
      “白日十来个,夜里更少。栈后挨着河汊,脚夫推车进出都从前头。”
      “若同时拦船、开粮栈,能守多久?”
      陈六盯着她:“守它做什么?拿了就散。船上八十多石,粮栈再搬些,各村分开运,官差追也难追齐。”
      周大勇先不答应:“散了还会再挨饿。把西埠占住,来一船留一船。庄头敢催租,就把他轰出去。”
      年长织工问:“凭什么占?埠上的铺子还做不做买卖?船工还挣不挣工钱?”
      “等大家吃饱再说。”
      “我娘等不了你把天下事想完。”
      “先问有多少人肯去。”抱孩子的妇人开了口。
      她把女童交给身旁的老人,起身取来盛米用的竹筹,一根一根摆在空席上。
      “愿意跟着骂几句的坐着。明早真肯去西埠的,放一根。家里若只剩你照看,也先想清楚。官差追到村里,公子替不了你挨棍。”
      头一根是周大勇放的。石头紧跟着丢下一根。陈六摸了摸伤腿,把竹筹压在周大勇那根旁边。过了片刻,各处才陆续有人走来。
      一个汉子走到席边,手已经伸进碗里,草棚那边忽然传来孩子喊爹。他站了许久,把竹筹放回碗中,低着头出去了。
      无人笑他。
      近五百个能走动的大人里,最后留下九十余根。愿意正面拦护院的只有三十多人,会撑船、搬货、认水势的倒有四十来个。还有十几个妇人愿意留在染坊烧水、备布条、照看家眷,却拒绝到西埠去。
      “这些人够拦一条船。”陈六把竹筹分成几堆,“想把两条都吞下,差得远。”
      周大勇还想争,陆云逸先道:“只取外侧一条。”
      “粮栈呢?”
      “同船挨着的那一处。再远便顾不上。”
      陈六将会撑船的人挑出来,问清谁熟悉哪段河汊,又叫两名老船工带一小队守缆桩。周大勇在脚夫中挑能挡住护院的人。石头把各村推出来的人名写在竹片背面,写错三个字,被人围着笑了一回,只好拿去请陆云逸重写。
      陆云逸未替他们安排站位。陈六拿碎砖在地上画河汊,老船工不断改他画出的船身位置;粮栈里哪处堆麻袋、哪处放秤砣,由做过短工的人说。她坐在旁边,把每个人说的时辰与人数记下,等争到只剩两种说法,再问哪一种能让带孩子的人先撤。
      商量到最后,众人仍只凑出抢粮和退散的办法。若官差早来半个时辰,若护院守住栈口,若东巷忽然添了人手,纸上的安排便会缺一块。陆云逸把这些空处逐项圈起,却舍不得因此停手。
      争声压过了染坊外的木梆。陆云逸取来十几根削好的竹片,在每一根上写下村坊的名字,放在众人中间。
      “先说肯做什么。”
      屋里渐渐静了。
      “盯东巷动静的,听卖炊饼的许嫂安排。想拦船的,听陈六安排。会撑船、会解缆、做过脚夫的站到他那边。肯去粮栈的跟周大勇,只开一处,谁敢趁乱闯进民宅,先把谁赶出去。石头负责传话,各处只认他带去的竹片。”
      有人问:“你呢?”
      “我去见粮行管事。”
      周大勇皱眉:“还同他讲价?”
      “我会把银票带去。粮留下,银子按灾前的价付。他若收,少一场争斗;他若不收,粮也得留下。”
      “这算买还是抢?”
      “官里会写成抢。”陆云逸道,“咱们做的也是抢。”
      这句话落下,屋里又静了一次。
      陆云逸把最后一根空竹片放到膝上。
      “明早只取一条船和相邻粮栈。拿下以前,谁也别说县仓、租粮和税粮。拿下以后,愿意带粮回去的人可以走。愿意留下的,再议灾年要不要交租,怎样把近村的人叫来。”
      年长织工抬头:“那便成了真反。”
      “截官差护着的粮,放走官差扣的人,已经是反。”
      “咱们听谁的?”
      “水上的听陈六,粮栈那边听周大勇,传话认石头。各村的人仍跟自己推出来的人。”
      “出了事,官里要领头的呢?”
      这句话问出来,众人又把眼睛移向别处。
      陈六有妻儿在东村。年长织工的老娘和两个孩子都在草棚。周大勇敢打,却只肯管粮栈那一处。石头年纪还小,连家人散在哪一县都说不清。大家可以各管一段,官里追究时却总要找一个把众人叫到一处的人。
      陆云逸低头,在空竹片上写了两个字。
      “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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