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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机杼声中问几文 遍身罗绮者 ...

  •   城东官坊的织机从天亮响到巳时,陆云逸进院时,里头仍无人停手。
      十几架织机排在两边,梭子来回穿过经线,木架震得脚下发麻。墙边堆着染好的布,蓝黑一摞,灰褐一摞,湿气里混着羊毛、皂角和染料的味道。
      官坊管事迎上来行礼,嘴里先报了一串数目。
      “坊中共有织机三十六架,织工五十二人。挑毛、洗毛和纺线另有人手。若用燕云细毛织成毛布,按官样计算,每月约出一百二十匹;粗毛制毡,还得另请毡工核算。大人带来的样货已经摆好了。”
      长案上放着三只竹筐。灰褐粗毛、偏白软毛、混着草屑的杂毛各占一筐,旁边摆了秤、木盆和几把挑毛用的梳子。
      陆云逸走到案边。
      “各有多重?”
      “十斤。”
      “称过了?”
      “照封签取的。”
      “再称一回。”
      管事怔了一下,随即叫人取秤。三筐毛依次挂上秤钩,前两筐足数,第三筐多出三两。
      管事笑道:“取样的小工手松,多抓了一把。”
      越心站在陆云逸身后,伸手从第三筐里捡出一根枯草。
      “草也能做军衣?”
      “自然要挑出去。”
      “挑出去以后还剩几斤?”
      “这得挑过才知道。”
      “你刚才说每月能出一百二十匹,怎么算出来的?”
      管事朝她行了一礼。
      “回世子妃,用的是往年官坊收料的数目。”
      “往年的毛里也有这么多草?”
      管事张了张嘴。
      陆云逸拿起桌上的名册。
      “叫三个人来。每人挑一筐,挑净以后再称。用了多少工夫,也记下来。”
      管事朝后头喊了几声。三名织工放下手里的活过来,年纪最长的那位姓许,袖口挽到手肘,十根手指都沾着灰黑的染料。
      陆云逸指了指竹筐。
      “三种毛各适合做什么,你们照做活的规矩说。”
      管事正要答,越心先看向许娘子。
      “问你呢。”
      许娘子低头摸过三种毛。
      “白的能纺细些,做夹衣里子也成。灰的扎手,做毡靴、护膝合适。杂的得先挑,里头还有硬毛。全混着擀毡,边上容易散。”
      “能做多少?”陆云逸问。
      “这十斤杂毛,挑干净能剩七八斤。洗过还要少。”
      管事忙道:“燕云来的头一批货粗些,以后挑拣好了,自然——”
      “先说眼前这批。”陆云逸把名册合上,“边市照十斤收钱,官坊实际只能用七八斤。少下来的两斤算谁的?”
      管事擦了一下额头。
      “按规矩,该由承货的商户担。”
      陈主事翻开货单:“边市交割只记毛重,商户到了姑苏才挑出杂物。真照这套规矩办,亏的全在南边。”
      “南边吃过一次亏,第二回便会压价。”陆云逸道,“压到最后,燕云那头也收不上来。”
      范谦蹲在竹筐旁,捏了几根硬毛看了看。
      “军中要的是能用的东西。粗细混在一处,验收也难。”
      陆云逸叫书吏另取纸来,将三筐毛分作细毛、粗毛、含杂三项。每项下头留了挑拣、洗晒、纺织、成样四格。
      “今日先挑。洗过以后再称,各做一尺见方的小样,后日未来看。”
      许娘子拿起木梳,坐到案角。三个人才做了一会儿,细毛那筐已经理出一小团,杂毛筐旁却堆起了草梗、泥块和几撮发黄的硬毛。
      越心站着看了一阵,拖了只凳子坐到许娘子旁边。
      “挑十斤要多久?”
      “这筐快,半个时辰。那筐得一个多时辰。”
      “工钱怎么给?”
      许娘子的手停了一下。
      管事从另一头走过来。
      “官坊每日都有定钱。织工做什么活,坊里自会安排。”
      越心回头看他。
      “我问她一天拿几文。”
      “名册上写着,每人每日二十文。”陈主事道。
      许娘子把梳下来的软毛放进筐中。
      “活齐的时候,能拿十三四文。”
      陈主事抬起头。
      “少下来的呢?”
      “午饭、线油,还有领料时扣下的耗钱,都从里头除。”
      越心问:“领的是官坊的料,做的是官坊的活,怎么还要织工出线油钱?”
      管事脸上的笑淡了些。
      “官坊管着几十号人,木料、线油、炭火,处处都要花钱。”
      “那便写清楚。”越心从袖中取出薄册,“一日二十文,拿到手十三文。饭几文,线油几文,领料又扣几文。省得外头只知道官坊给了二十文,还当她把七文藏在鞋底了。”
      管事看向陆云逸。
      “大人,这趟查的是燕云毛料和军衣。坊中如何给工钱,向来由本坊料理。”
      “军衣由谁做?”陆云逸问。
      “自然是坊中织工。”
      “工钱压得太低,她们赶着交活,断线也舍不得停,做出来的军衣谁穿?”
      “坊中交货之前自会查验。”
      “去年退回多少?”
      管事的嘴角动了一下。
      范谦从文匣里抽出一张纸。
      “去年姑苏官坊承做冬衣三千件,兵部退回二百七十一件。开线、夹层薄、袖口短,三样最多。”
      越心低头在薄册上写了一行。
      “赶出来的。”
      管事道:“也有织工手艺生疏。”
      许娘子抬起手,掌心压在那筐杂毛上。
      “发下来的线粗细不匀,织一半断了,拆掉重织也算我们的工夫。到了日子交不上,便要扣钱。”
      院里的织机仍在响。管事朝那边看了一眼,眉头压下来。
      陆云逸将那张退货单放到他面前。
      “从这三份试样开始,领料多少、挑净多少、用了几日、织工实得多少,全写在样单背面。后日我来看。”
      “大人,样做一回容易。往后每批都这样记,书吏也忙不过来。”
      “先记这一回。”
      “若同从前相差不多呢?”
      “那便照从前办。”
      “若相差多呢?”
      “再改。”
      管事还想说什么,陆云逸已经转身去看织机。
      午饭送进官坊时,前厅摆了六样菜。越心看了一眼,叫人把她那份送到织机旁边。
      许娘子和另外几名织工各自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米饭、青菜和几片豆腐。许娘子坐回机前,左手端碗,右手还在理线。
      “吃饭也赶?”越心问。
      “这一匹明早要交。”
      “少织一会儿会怎样?”
      “过了时辰,少算半日。”
      越心端着自己的饭,挨着许娘子坐下,又从她碗里夹了一片豆腐尝了尝。
      “盐放多了。”
      许娘子笑道:“吃咸些省菜。”
      陆云逸站在院中,手里还拿着那张样单。
      一个梳着双髻的小徒工从灶边跑过,两臂抱着几只空碗。最上面那只碗没放好,落在石阶上,磕掉一小块边。几粒米滚出来,她赶紧蹲下,一粒粒捡回碗里。
      米饭的热气混在羊毛气味中。
      许多年前,姑苏粮铺的柜台也摆着一只缺了口的碗。
      那一年,掌柜捏着陆云逸递去的银票,对着日光照了两遍。
      “公子真要全买?”
      “全买。”
      “铺里还有三十多石。”
      “够多少人吃?”
      掌柜打了几下算盘。
      “省着些,够一百来户吃上几日。”
      铺外有人听见了,空碗立刻往前挤。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在柜台前,孩子闭着眼,嘴唇裂开几道口子。
      陆云逸叫人把她扶起来。
      “今日先取三日的米。三日以后再来。”
      妇人抱紧孩子,嘴唇动了许久,只挤出一句:“公子长命百岁。”
      粮铺外还有许多人。掌柜叫伙计搬出木升,第一升米倒进缺口的碗里,白米从碗沿漏下去。旁边的人全伸手去接。
      “大人。”
      陈主事站在几步外,手里托着重新称过的杂毛。
      陆云逸回过神。
      “挑净以后七斤六两。”陈主事道,“比许娘子估的还少二两。”
      陆云逸低头看了一眼。
      “写上。”
      她将样单递给书吏,走到那名小学徒身边。小姑娘已经把米捡得差不多,只剩一粒卡在石缝里,指甲抠了几下也没出来。
      陆云逸蹲下,用指甲把那粒米拨到她掌心。
      小姑娘抬头看她。
      “多谢大人。”
      “去吃饭吧。”
      “我还得把碗送过去。”
      她抱着碗跑了。陆云逸站起身时,越心正在织机旁看着她。
      午后,一行人去了城南承做军衣的民坊。
      坊主递来的名册上写着织工四十三人,院中却只摆了十七架织机。陆云逸绕过染布的木架,推开后屋的隔板,里头堆满裁好的衣片,每叠都用麻绳扎着,上头写着不同的人名。
      “其余人在哪儿?”
      坊主道:“都在家中做活。坊里裁好送过去,三日收一回。”
      “名册上怎么只写了你这里?”陈主事问。
      “军衣是小号承接,自然记在小号名下。那些妇人只替小号缝制,算不得坊中织工。”
      越心抽出一件尚未缝好的棉衣。
      “她们拿多少?”
      “一件十二文。”
      “线和针谁出?”
      “她们自己出。”
      “缝坏了呢?”
      “照料钱赔。”
      “这件料钱多少?”
      坊主迟疑了一下。
      “一百七十文。”
      越心把衣片放回去。
      “挣十二文,赔一百七十文。谁还敢接?”
      “手艺熟了,自然缝不坏。她们都抢着领。”
      陆云逸拿起最上面的一捆衣片。麻绳下压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姓名、件数和交付时日。姓名那一栏只写了一个“周”字。
      “姓周的住哪儿?”
      坊主道:“城西。”
      “具体何处?”
      “小号的伙计认得。”
      “你不认得?”
      坊主笑了笑。
      “大人,小号每日送出去几十件,哪能一家家都记住。”
      陆云逸把纸条递给陈主事。
      “明日分两队,照这些纸条去找。领了几件、得了几文、赔过几回,分别记下。”
      坊主脸色微变。
      “大人,妇道人家胆子小。官差忽然过去,只怕她们说不清楚。”
      越心道:“那我去。”
      “世子妃身份贵重,去那些地方恐怕——”
      越心把手里的衣片叠好,“我问我的,你怕什么?”
      坊主看向陆云逸。
      陆云逸道:“世子妃只问工钱,不碰公文。陈主事派一名书吏跟着,听见什么便记什么。”
      “若有人趁机多报……”
      “多报的查,多扣的也查。”
      坊主终于闭上嘴。
      从民坊出来,天边已经压上一层灰云。车行到染坊桥前,前头堵着两辆运布的牛车。车轮陷进湿泥,几个人围着推,染水从木桶里晃出来,在石板上淌了一片蓝。
      车夫回头请示:“大人,桥上一时过不去。要绕到北边吗?”
      陆云逸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从左边水巷过去,过第二座石桥往西,也能回馆驿。”
      车夫应声调转车头。
      越心坐在对面,手里还捏着那本薄册。
      车走出一段,她才开口。
      “你认得啊?”
      “刚才看过图。”
      “图上还画这么细?”
      “也许画了。”
      “少来。”
      车过石桥,水巷渐窄。临水的人家收着晾晒的布,竹竿一根根缩回窗内。陆云逸的目光落在前方拐角,停了一会儿。
      越心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只见一面落了漆的木牌,牌上写着“西仓巷”。
      “你是不是在这儿住过?”
      “住过一阵。”
      越心把薄册合上。
      车转过拐角,西仓巷被甩在后头。她才往陆云逸身边挪了挪。
      “住哪儿?”
      “很远。”
      “又是很远?”
      “离馆驿很远。”
      越心抬手便用薄册打她。
      陆云逸挡了一下,笑道:“别把今日记的东西打坏了。”
      “坏了你重抄。”
      “那可是世子妃亲笔。”
      “少给我戴高帽。”
      越心把薄册收回去,翻到最后一页,又添了一行字。
      陆云逸探头想看,她立刻用手盖住。
      “记了什么?”
      “离馆驿很远。”
      “这也算正事?”
      “我问来的,当然算。”
      车外开始落雨。雨点敲在车顶,越来越密。越心把薄册塞进怀里,又看了陆云逸一眼。
      “陆云逸。”
      “嗯?”
      “你在姑苏,到底做过什么?”
      陆云逸指尖抵着车帘,外头的米铺、布坊和河埠从缝隙间闪过去。
      那间粮铺第二日便涨了价。
      她带去的银票还剩大半,铺外等米的人却比头一天多了几倍。
      陆云逸放下车帘。
      “吃过饭。”
      “然后呢?”
      “明日还要查仓房。”
      越心盯着她。
      “我问你然后呢。”
      车停在馆驿前,外头有人撑伞迎过来。陆云逸起身理了理衣摆。
      “先吃饭。”
      越心坐着没动。
      “你这人真烦。”
      陆云逸掀开车帘,下车前回头看她。
      “明日告诉你一点。”
      “多少?”
      “一点。”
      越心把薄册往怀里一塞。
      “行。我倒要看看你的一点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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