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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军衣织价引南程 君到姑苏见 ...

  •   出发那日,越心的第三只衣箱在廊下停了半天。
      两个小厮一前一后抬着,箱角才离地一点,两个人的肩膀便一齐往下沉。陆云逸刚从书房出来,看见那只箱子,脚步也停了。
      “这里头装了什么?”
      “衣裳。”
      “谁的衣裳有这么沉?”
      “你的。”
      越心走过去掀开箱盖。上头是两件厚袍,下面压着药包、手炉、雨具和几卷空白纸。箱子侧边还塞了两包蜜饯,缝里露出一点油纸。
      陆云逸拿起一包。
      “这也是我的?”
      “我的。”越心夺回来,重新塞紧,“坐车坐船都费嘴,总得带点吃的。”
      “少一只箱子也饿不着你。”
      “那你把文书也少带一箱。”
      廊下另摆着两只黑漆木箱,封条已经贴好,兵部的朱印压在箱扣上。陆云逸看了一眼,把蜜饯放了回去。
      “抬上车吧。”
      越心朝两个小厮扬了扬下巴。
      “听见了吧?世子让带的。”
      陆云逸转身便走。
      “你跑什么?”
      “去看人到齐了没。”
      府外已经停了六辆车。户部陈主事先到,正同王府管事核对箱笼;范谦也站在旁边,鼻尖冻得发红。秦恪带十二名禁军候在街边,马匹呼出的白气聚在一处,转眼便散。
      范谦抱着的文匣里,最上头便是这趟差事的敕牒。陆云逸领户、兵两部查姑苏一带织坊,先看哪些地方能承接燕云羊毛与皮张,再核军衣军毡用料和北货南运所经仓场。户部查商籍、税银与运费,兵部查军需。沿途每五日发一封驿报,行程若改,须先写明缘故。秦恪仍领禁军随行。
      越心前一晚看过敕牒,看到“每五日一报”时笑了一声。
      “陛下准你出京,准得可真痛快。”
      “每一步都要汇报,他自然痛快。”
      “我就说。”
      越心随行另有一道准令。她的车马、食宿由明亲王府支应,不入公费,也不参与官员议事。准令上只写世子妃随夫南行,寥寥几句,比陆云逸那份敕牒短了许多。
      萍儿从院里出来时,手中还拿着一个布包。
      “这个随身放着。”
      陆云逸接过来,布包里装着陈皮、止泻药和几贴治风寒的药。
      “南边潮,衣裳湿了便换。吃东西也留意些。”
      “知道。”
      “家书单独写,别夹在公文里叫人捎一句便算了。”
      “好。”
      萍儿看着她,手仍按在布包上。
      “什么时候回来?”
      “最迟春末。”
      “记住自己说的话。”
      陆云逸点了点头。
      越心凑过来,从萍儿手里接过布包。
      “干妈放心。我看着她。她敢少写一封,我替她补两封。”
      “你写你的。”萍儿道,“也叫我知道你吃得好不好。”
      “行。她要是偷偷少吃,我也写。”
      陆云逸站在旁边。
      “我还在这里。”
      “就是说给你听的。”
      陆棣铭从正院走出来。他穿着家常衣,身边只跟着一名长随。陆云逸朝他行礼,他看了看府外的车,又看向秦恪。
      “姑苏停几日?”
      “十二日。”
      “十二日之后呢?”
      “查完常州南面的两处织坊,便启程回京。”
      陆棣铭点了一下头。
      “公差办完便回。”
      “知道。”
      陆云逸垂下眼。
      陆棣铭没再追问,只叫长随把一只小木匣交给越心。越心打开看了看,里面是几张写好的王府名帖,还有一叠银票。
      “她若临时要用钱,先问你。”陆棣铭道。
      越心把木匣合上。
      “王爷放心。我问得清楚。”
      陆云逸抬头。
      “父王,到底谁去办差?”
      “她管钱,你办差。”
      越心笑着把木匣抱进怀里。
      “听见了吧?”
      车马启行时,天色才亮。萍儿仍站在石阶上,陆棣铭已经转过身,只在车轮动起来时停了一下。
      越心掀着车帘朝外看,直到王府的院墙被街角挡住,才把帘子放下。
      车内铺了厚毡,仍有细小的震动从车轮传上来。陆云逸把敕牒摊在膝上。越心坐到她身边,顺手按住纸角。
      “我做什么?”
      “随行。”
      “少来。”
      “看看风景,吃些南边的点心。”
      “我在广陵什么没吃过?”越心拿手指点了点敕牒,“你昨晚说官员问不到的话,我能问。现在人都出来了,你又叫我看风景。”
      陆云逸把敕牒折好。
      “那你想问什么?”
      “做一匹布要几日,工钱怎么给。料坏了算谁的,人生病歇一天又扣多少。”越心说,“还有,掌柜说织坊里有五十个人,我要看看那五十个人最后各拿多少。”
      “陈主事查织坊用银,也会问工价。”
      “他问掌柜,我问做活的人。能一样吗?”
      “不能。”
      越心伸出手。
      “给我纸。”
      陆云逸从匣中取出一本薄册,递给她。
      越心翻开第一页。
      “空的?”
      “你自己记。”
      “问来的东西归谁?”
      “先归你。愿意给我,再给我。”
      越心抬眼看她。
      “这回怎么会先问了?”
      “栗壳砸得疼。”
      “活该。”
      越心把薄册收好,想了想,又掏出来,在第一页写下四个字:几日,几文。
      她写完吹了吹墨。
      “先问这两个。”
      顺天往南的河段已结了薄冰。车队走了七日,到了仍能行船的渡口,才把官文和箱笼搬上船。越心在广陵坐惯了船,上船第一日便能端着茶在舱中走动。范谦却吐了两回,午饭只喝下一碗粥。
      越心从外舱回来,手里多了一碟酸梅。
      “范主事给的?”陆云逸问。
      “我给他的。他吃了一颗,嫌太酸,又全还我了。”
      船身轻轻一晃。越心扶住桌沿,酸梅在碟里滚了半圈。陆云逸面前摊着沿途仓场的簿册,页边压着一小撮灰褐色羊毛。
      “这是什么?”
      “平州带回来的样货。”
      “就这一把?”
      “外舱还有两包。”
      越心捻起一点,在指腹间搓了搓。
      “扎手。”
      “这份适合做毡。”
      “你还懂这个?”
      “刚懂。”
      外舱传来范谦的声音,请陆云逸过去看样货。
      越心把酸梅揣进袖中。
      “拿回来给我也看看。”
      陆云逸出去一趟,回来时手里拿着一只木盘,春杏跟在后面,两手各托一只。每只盘里放着一份羊毛,封签都写着“燕云羊毛”。一份灰褐,一份偏白,剩下一份混着草屑,凑近便有一股油脂和尘土的味道。
      “陈主事说,边市货单只分斤数,三种同价。南边织坊收货时若要另分粗细,眼下的章程便不够用。”
      越心先摸了摸偏白的那份,又捻了一点灰褐的。
      “这两份手感差这么多,也能算一个价?”
      “范谦说粗毛可以做毡。”
      “粗的做毡,软的做衣,价钱总该有差。”越心指着混有草屑的那盘,“这一份还得先挑。挑出去的东西也算斤数?”
      “边市眼下按毛重交货。”
      “那买家花银子买回去,还得自己把草挑出来?”
      “章程里是这么写的。”
      越心摸了摸另外两盘。
      “三种写成一个价,买到这份草屑的吃亏。吃过一回,第二回还来?”
      陆云逸取过货单,在“羊毛”二字旁添了粗、细、含杂三项。
      “各取一份封好。到了姑苏,分别给官坊、民坊和毡坊看。能做什么,损耗多少,叫他们当面试。”
      春杏把木盘送回外舱。
      “你那份折子里写了这些吗?”
      “只写了羊毛、皮张。”
      “两个词便想把生意做起来。”
      “所以才出来查。”
      “这句话倒像真的。”
      陆云逸抬眼。
      “前面的都像假的?”
      “前面的像你想出来哄陛下的。”越心把手指上的草屑弹掉,“这三包东西摆在这里,才像有人真要拿它做衣裳。”
      陆云逸把新写的货单递给书吏。
      “世子妃说得对。”
      “少来。”
      官舟在水上行了二十余日。越往南,岸边的屋舍越密,石埠旁晾着布,青、灰、褐几种颜色连成一片。船靠近姑苏时,空气里添了湿木、染料和河泥混在一起的气味。
      姑苏府派人在埠头等候。
      陆云逸换了官服,从船舱出来。陈主事和范谦跟在她身后,秦恪先带人下船查看四周。越心留在后头,等官员见礼完毕,才由春杏扶着下船。
      地方官备了车,请一行人先往馆驿歇息。车离开河埠时,旁边一辆粮车正往仓场里进。麻绳松开,一只粮袋从车上滑下来,袋口撞在石阶边,白米撒了一地。
      车夫骂了一声,几个脚夫立刻蹲下去捧。米粒混进石缝,他们便用指尖一颗颗拈出来。
      陆云逸坐在车中,指尖停在膝上的敕牒边。
      多年前,姑苏也有过这样的米腥气。
      一间粮铺里,掌柜把算盘推到她面前,问她要买几石。铺外挤满了人,空碗磕碰的声音一阵接一阵。她袖中带着银票,开口便要把铺中的粮全买下来。
      “陆大人?”
      车外的府官叫了一声。
      陆云逸抬起眼。粮车已经落在后面,前方是馆驿的白墙。河水从墙根缓缓流过,几根晒布的竹竿斜伸在水上。
      “明日先看哪一处?”她问。
      府官忙道:“先看城东官坊。午后再验两家承办军衣的民坊。样货若要试做,下官已经叫人腾出织机。”
      “好。”
      到了馆驿,越心叫春杏把第三只衣箱抬进内室。收拾衣裳时,那条素青裙从厚袍下面露了出来。
      陆云逸看了一眼。
      “怎么把这件也带来了?”
      “我乐意。”
      “到了姑苏也要看我穿?”
      “谁要看你?我给我自己带的。”
      越心把裙子重新塞回箱底,又把木簪压在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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