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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陆棣贤1:宫花笑影满雕栏 爱我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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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小时候过得很好。
很多人说在宫中要谨言慎行。父皇儿女众多,嫔妃也多,宫门一重接一重,话不能乱说,路不能乱走。
可我那时候太小,不懂这些。
我只知道我的屋子冬日很暖,夏日有冰盆,嬷嬷会把蜜水放凉了再端给我。宫人们见我摔了,会比我先害怕。
父皇来看我的次数很少。他来的时候,宫里人会提前很久忙起来,地上重新洒水,窗纸重新抹平,连我发间的小钗都要换一支。父皇坐在上首,问我几岁了,近日学了什么,有没有听嬷嬷的话。我答得还算得当,他便点一点头,让人赏东西。
还有我的两个哥哥。
他们都在我身边。
母妃早逝的事,我其实没有什么印象,宫里人也很少提起。
我只记得那一年清明,嬷嬷替我换了一身素色衣裳,牵着我去一处殿外磕头。殿里烧着香,烟雾一缕一缕往上升。我跪在蒲团上,磕完头便去看香炉旁边的供果,心想那只梨看起来很甜。
嬷嬷红了眼。
我问她:“这梨能吃吗?”
她吓得赶紧捂我的嘴。
那天回去以后,二哥笑了我半日,说我连祭果都惦记。我气得扑过去捶他,他故意不躲,挨了两下又喊疼。
大哥没有笑我。
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书,眼睛却没有落在书上。我跑过去问他:“大哥,你也想吃梨吗?”
他看着我,很久才摇头。
“不想。”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他低头把书合上,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没有不高兴。”
他总是这样。
他越说没有,脸上越像有。
从我记事起,大哥就读书很勤奋。先生来得早,他比先生更早。先生走了,他还坐着。外头日头落下去,宫人进来掌灯,他仍在看书。
二哥说,大哥再这样下去,迟早要跟书册一起长进书柜里。
我问:“人能长进书柜里吗?”
二哥一本正经道:“别人不能,大哥可以。”
我信了半日。
晚上跑去看书柜,想看看里头有没有给大哥留位置。大哥正好进来,看见我蹲在书柜前,问我做什么。
我说:“我看看你以后住哪里。”
大哥看向二哥。
二哥立刻转身要走。
没走成。
那天二哥被罚背书,我陪在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听。他背得磕磕绊绊,背到一半忘了,便偷偷看我。我哪里知道下一句,只好把瓜子往他那边推了推。
他看着那把瓜子,没忍住笑出了声。
大哥在案后抬眼。
二哥立刻挺直了后背。
我也立刻把瓜子藏进袖子。
大哥说:“陆棣贤。”
我忙道:“在。”
“拿出来。”
我只好把袖子里的瓜子倒到桌上。
大哥看了我一会儿,把那堆瓜子推到一旁。
“明日少吃些。”
他说这话时像在训我,可第二日,宫人端来的蜜饯少了一半,软酪却多了一碗。嬷嬷说,是我大哥吩咐的。
我抱着碗,觉得大哥真好。
二哥也很好,他最会带我玩。
他会从宫人手里哄出新摘的杏子,拿帕子兜着,叫我去廊下分。会把父皇赏他的玉带拿来给我挂铃铛,说公主的马车应该有声响。会趁嬷嬷不注意,带我去看刚生下来的小马驹。那小马驹腿很细,站都站不住,摇摇晃晃往母马肚子底下钻。
我看得不敢眨眼。
“它会摔倒吗?”我问。
二哥说:“会。”
我紧张起来。
“那怎么办?”
“摔倒了再站起来。”
我看着小马驹。它果然摔了一下,鼻子蹭到草上,很快又抖抖腿站起来。
二哥蹲在我旁边,拿草梗逗它。
“你看,它比你厉害。你小时候摔了只会哭。”
我不服。
“我现在不哭了。”
“你前几天不小心被针扎了才哭过一遍。”
我说不过他。
二哥见我又要哭,赶紧给我递了一根胡萝卜,让我喂旁边的小马。
我有些怕,伸着手又不敢靠太近。小马凑过来,湿湿的鼻子碰到我掌心。我惊叫一声,胡萝卜掉了。
二哥笑得直不起腰。
我气得去踢他。
他由着我踢,嘴里还说:“好凶的妹妹。”
“你才凶。”
“我哪里凶?”
“你笑话我。”
“我这是高兴。”
“高兴也不许笑话我。”
他忍着笑,重新捡起胡萝卜,握着我的手去喂马。这一次小马慢慢咬住,我感觉它的嘴唇软软的,牙齿却没有碰到我。
我睁大眼睛。
二哥在旁边问:“好玩吗?”
我点头。
“是不是比读书好玩多了?”
我点得更快。
二哥得意道:“我就知道。”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便往马房跑。嬷嬷追不过我,只好去请大哥。大哥来了,先叫二哥把我从草堆边拉起来,再叫人替我拍裙子。
二哥说:“她喜欢马。”
我躲在二哥身后,小声道:“哥哥,小马很好玩。”
大哥看我一眼。
“好玩也不能日日来。”
“那隔日来?”
“七日一次。”
“太少了。”
“三日一次。”
我想了想。
“还能再多一点吗?”
二哥在旁边帮腔:“两日一次吧,她又不会把马吃了。”
大哥看了他一眼。
二哥闭嘴。
最后大哥说:“三日一次。”
我觉得也行,便点头答应。
后来我才知道,大哥转身就让马房的人把那匹小马换到最适合我玩的槽边,又叫人把地上的碎石扫干净。
他什么也不说。
二哥却全知道。
二哥告诉我时,我正在给小马梳鬃毛。他靠在柱子上,笑着说:“你看,你大哥就是这样的人。他嘴上说不让你玩,背地里都帮你把玩的安排好了。”
我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二哥想了想。
“他说出来就不像他了。”
我九岁的时候,宫里给我添了伴读。
那日宫人来同我说,有一位朱家的姑娘要入宫陪我读书。她年纪比我大些,学过规矩,性情也好。宫人说这些时,脸上带着笑。我却不大高兴。
我有大哥,有二哥,还要什么伴读。
嬷嬷替我换衣裳时,我故意把手缩进袖子里,不肯伸出来。嬷嬷哄了好一会儿,说朱姑娘是来陪公主玩的。我问:“她会骑马吗?”
嬷嬷一顿。
“朱姑娘是大家闺秀。”
我便知道,这个朱姑娘大概很无趣。
她来的时候,穿一身浅青衣裙。
我在宫中见过许多美人,但她眉眼普通,鼻子也普通,站在那里时,大概没有人会特意回头看第二眼。
她给我行礼,动作还算规矩。宫人在旁边看着,我也端起公主的架子,让她起身。
宫人说:“朱姑娘往后陪公主读书,公主不可贪玩。”
随后宫人讲了半日规矩,终于出去了。嬷嬷跟着去送,屋里只剩我和她,还有两个低头收拾书案的小宫人。
我坐在榻上,看着她。
“你叫朱珍珍?”
她点头。
“你多大?”
“十岁。”
“你会骑马吗?”
“在家的时候经常骑。”
“摔了吗?”
“从来没有。”
“那你会爬树吗?”
她看了看门口。
嬷嬷在外间同宫人说话。
朱珍珍往我身边凑了凑,声音很轻。
“会爬墙。”
我睁大眼睛。
她也看着我。
我问:“真的?”
她道:“真的。”
“你爬过哪里的墙?”
“家里后园的矮墙。”
“出去了吗?”
“出去了。”
“外头有什么?”
“有卖糖葫芦的,还有一条狗。那狗追了我半条街。”
我捂住嘴,还是笑出了声。
朱珍珍也笑。
从那天起,我便不嫌她无趣了。
她入宫后,我的日子热闹许多。
宫人在时,她坐得端正,字也写得好。宫人一走,她便把笔搁下,问我宫里有没有地方能看见外头的街。我告诉她,东边高阁能望见一点宫墙外的屋脊。
她立刻要去。
我说:“那里平日不许随便上。”
她问:“锁了吗?”
“没有。”
“那便能上。”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我们两个第一次偷偷上高阁,爬到一半便被二哥撞见。他站在楼梯下,抬头看我们。
“你们做什么?”
我立刻把朱珍珍推到前头。
“她想看外面。”
朱珍珍回头看我,眼神里写着你真会卖人。
二哥抬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二哥。
过了一会儿,二哥问:“好看吗?”
朱珍珍道:“还没看到。”
二哥笑了一声。
“那我替你们望风。”
我惊喜地看着他。
“二哥真好。”
朱珍珍从楼梯上探头。
“你叫什么?”
“陆棣铭。”
朱珍珍点头。
“我知道,你是她二哥。”
“那你还问?”
“我就问。”
那天我们三个终于上了高阁。
高阁窗子很小,推开以后,风从外头进来,把朱珍珍的碎发吹到脸上。她扒着窗沿往外看。宫墙外只能看见一排灰瓦,一点树梢,还有很远处的一角酒旗。
我问:“外头好玩吗?”
她说:“比这里吵。”
二哥道:“吵有什么好?”
朱珍珍回头看他。
“你们宫里太静了。”
二哥想了想。
“那以后我带你去更吵的地方。”
我立刻道:“我也去。”
二哥看向我。
“自然带你。”
朱珍珍笑着说:“那你可要说话算话。”
二哥拍了拍胸口。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话?”
朱珍珍道:“刚认识,还不知道。”
我笑得靠在窗边。
从那以后,二哥来找我的时候
,总会问一句:“朱珍珍呢?”
第一次问时,我没在意。
第二次问时,我也没在意。
第三次,他带了两只刚编好的草蚱蜢,一只给我,一只却拿在手里不放。我问他:“那只也是给我的?”
他说:“不是。”
“给谁?”
他咳了一声。
“朱珍珍不是说她没见过这个吗?”
我看着他。
他把草蚱蜢塞给我。
“你替我给她。”
我拿去给朱珍珍。
朱珍珍正坐在窗边补要写的字,听见是二哥编的,拿起来看了看。
“腿歪了。”
我说:“二哥编了很久。”
她把草蚱蜢翻过来。
“眼睛也歪。”
我替二哥说话:“能看出是蚱蜢。”
她忍了忍,还是笑了。
“那倒是。”
后来她把那只草蚱蜢放进自己的书匣里。二哥再来时,她故意当着他的面拿出来,说要请他把腿修直。
二哥接过去,嘴上说她挑剔,手却很小心。
我坐在旁边吃蜜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从那时起,我觉得他们两个有些奇怪。
二哥以前陪我玩,玩什么都行。后来他仍陪我玩,却常常先问朱珍珍想不想。朱珍珍说想去看新来的鹦鹉,他便说鹦鹉有趣。朱珍珍说想去马房,他便说马房今日正好有小马。朱珍珍说不想出门,他便坐在屋里,把投壶、叶子牌、九连环一样一样搬来。
有一回我问他:“二哥,你到底是来陪我,还是来陪珍珍?”
他正在调一只九连环,听见这话,手上一滑,环扣乱成一团。
朱珍珍抬头看他。
我也看他。
二哥把九连环放下,伸手敲我额头。
“小孩子问这么多做什么?”
我捂着额头。
“我本来就是小孩子。”
朱珍珍笑起来。
二哥耳根有些红。
我觉得有趣,便常拿这话逗他。他若带两份点心来,我问哪份给珍珍。他若说要去园子,我问是不是珍珍想去。他被我问急了,就来捏我的脸。
我跑去找大哥告状。
大哥正在看书,听完以后看向二哥:“你同妹妹计较什么?”
大哥与朱珍珍的关系也很有意思。
朱珍珍从不怕大哥。她会在大哥问功课时答得很认真,也会在他转身后冲他的背影做鬼脸。有一次被大哥当场看见,她也没躲。
大哥看着她,半晌说:“今日多写两页。”
朱珍珍叹气。
“我就知道。”
可她写完以后,大哥看了她的字,说:“比陆棣铭强。”
二哥不服。
“我哪里差?”
朱珍珍把自己的字拿过去,又把二哥的字拿过去,摆在一起。
“你大哥说得很公道。”
二哥凑过去看,脸上写着很不情愿,眼睛却一直往她脸上瞟。
我发现了。
大哥也发现了。
只有朱珍珍像没有发现。她低头收纸,嘴角却弯着。
日子这样过了几年。
朱珍珍从十来岁的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她仍旧不是很漂亮。宫里有些新来的贵女,眉眼比她精致,衣裳也比她鲜亮。可她一进屋,二哥的目光总会先落到她身上。
宫人说她该再端庄些,她答得很好,转身便和我去廊下斗蛐蛐。大哥说她文章里有几处浮躁,她回去改了三遍,第三遍拿来时,连大哥都点了头。二哥夸她写得好,她却说:“你看得懂吗?”
二哥道:“我可以学。”
朱珍珍看着他。
“那你学。”
第二日,二哥果然抱着书来找大哥。
大哥看了他许久。
“你要读这个?”
“嗯。”
“为什么?”
二哥看向窗外。
“想读。”
大哥没有戳穿他,把书推了过去。
我坐在旁边,偷偷笑。
二哥背书背得很痛苦。朱珍珍坐在窗下绣一只荷包,绣得也很痛苦。她绣活不好,针脚有些歪,拆了又缝,缝了又拆。二哥背到第三遍,终于忍不住凑过去。
“这是给谁的?”
朱珍珍头也不抬。
“给公主的。”
我正在吃果子,差点噎住。
“给我?”
她抬头看我。
“你不要?”
我要说要,二哥已经先开口:“妹妹荷包多得很。”
我把果子咽下去,故意道:“我没有这个颜色的。”
二哥看我。
我装作没看见。
朱珍珍低头继续绣。
“那就给公主。”
二哥背书时声音小了许多。
过了几日,那只荷包做好了。浅青色,绣着一只看不太出是什么的鸟。朱珍珍拿给我时,我还没接,二哥便凑过来。
“这鸟是不是飞反了?”
朱珍珍抬手就要打他。
他笑着躲开。
我拿着荷包,看他们一个追一个躲,追到廊下,我摸了摸那只歪鸟,把荷包系在腰间。
那天傍晚,二哥来找我。
他手里拿着一只很小的木盒,坐下后半日不开口。
我问:“你做什么?”
他问:“妹妹,你觉得朱珍珍喜欢什么?”
我说:“她喜欢玩。”
二哥噎住。
“还有呢?”
“喜欢骂你。”
他看着我。
我很认真。
“她每次骂你都挺高兴。”
二哥摸了摸鼻子,居然笑了。
后来二哥和珍珍的婚事定下来了,府里热闹了好一阵。
父皇赐了许多东西。大哥替二哥挑礼单,挑得比二哥自己还细。二哥整日像踩在云上,走路都比平时快。朱珍珍来宫里试嫁衣时,我绕着她走了好几圈。
很好看。
她相貌仍是从前那样普通,可那日红衣一映,整个人像被照亮。
她站在铜镜前,不知怎么有些别扭,问我:“奇怪吗?”
我摇头。
她又问:“真不奇怪?”
“真不奇怪。”
二哥从门外探头,被嬷嬷赶了出去。他还不死心,隔着门问:“好看吗?”
我冲门外喊:“好看!”
朱珍珍脸难得红了。
大婚那日,我起得很早。
府里到处是红色,红绸,红烛,红毯,连宫人脸上都带着喜气。我穿了一身新衣,袖口绣着小小的花。嬷嬷替我梳头时,我一直催她快些。
二哥穿着喜服来时,我差点没认出来。
大哥站在一旁,替他理了理衣襟。二哥低声说了句什么,大哥看了他一眼,二哥立刻站好。
我站在旁边笑。
二哥朝我眨了一下眼。
珍珍的花轿从门外来。红帘垂着,看不见她的脸。我跟着人群往前挤,被嬷嬷拉住。锣鼓声很响,震得胸口都跟着跳。二哥上前时,步子比平日慢了许多。他走到花轿前,伸手去牵红绸。
红绸另一端动了一下。
我知道,是珍珍握住了。
那一瞬间,我忽然很想笑,又有一点想哭。可周围太热闹了,没人顾得上看我。我踮起脚,看二哥牵着那段红绸往前走。红绸在两人之间垂着,像一条明亮的路。
拜堂时,二哥很认真。
珍珍盖着盖头,我看不见她表情,却能想象她在盖头底下大概又想笑又想骂。礼官唱一句,他们便照着做一句。
大哥神色仍然沉静,只是目光一直落在二哥身上。
礼成之后,周围人声更响。
我被带到旁边吃甜羹。甜羹里放了莲子和桂花,我吃了两口,又偷偷跑去新房外头。门口站着许多人,我挤不过去,只好从廊下绕到窗边。
窗纸上映着烛光。
里头有人笑,像是二哥的声音。又有人低声说话,听不清。过了一会儿,窗影里有一只手抬起来,像在揭盖头。
我屏住气。
下一刻,屋里忽然传来朱珍珍的声音。
“你傻笑什么?”
二哥笑得更厉害。
我捂住嘴,蹲在窗下笑。
嬷嬷终于找到我,把我从窗边扶起来。嬷嬷急得直念佛,说公主怎能偷听新人说话。我连忙说我只是路过。嬷嬷显然不信,却也舍不得真罚我,只替我拍了拍裙角的灰。
晚上回去时,我手里还攥着一颗喜糖。
糖纸红红的,捏久了有些皱。我坐在床边,把糖含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外头还有隐隐约约的鼓乐声,远处灯火亮了大半夜。
我想,朱珍珍从此便是我二嫂了。
我抱着被子,嘴里还留着一点喜糖的甜,翻了个身,很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