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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8、市税则 撤限价、并 ...

  •   邢九站在板凳上,把限价纸的最后一角抹平,低头看见盐铺的伙计往外搬袋子。
      到镇第三十七日,陆云逸让各铺粮盐暂照上趟售价卖,官坊农具也先按原价交。盐铺旧牌上是一斤十六文,昨日换成了二十四,眼下新牌撤了,旧的重新挂在门边。
      排队的人见真搬出盐来,往前拥了一截。邢九扶着墙下地,有人拍他肩膀,问今后是否就在这里当差。
      “先试十日,只管秤和到货单,钱还得由那边收呢。”他指了指窗内,“要缺斤少两,你来找我,借粮可别也算我头上。”
      他原是来搬秤的。周俭忙不过来,叫他留下帮核几日,另记工钱。窗下那张长凳被搬进搬出三次,才勉强分出一处称货、一处写票的位置。
      盐卖了半个时辰,吕万成从里屋出来,说当日只剩最后两袋。
      队尾的人不肯走,有人指着后院的车骂,说袋子明明还在,怎么就没盐了。吕万成叫伙计解开一角,露出灰白的硝皮,又把送往别镇的契拿到门口。
      “要查就请查吧,别把皮料也当盐抬走。”他对邢九说,“盐账也给你看,今天照官价卖的一斤没少。可后头那批还没买,我总不能把空袋子递给你。”
      邢九把袋口拢好。他认识后院几个车夫,昨晚还听他们说过要往南接粮,就问这一趟什么时候回来。
      队尾一个妇人不肯信,提着空罐挤到门边,问库里可还有上回受潮的粗盐,便宜一点她也要。邢九跟伙计进去看了一遍,回到门口,她还在等。
      他将手摊开,妇人却指了指官示:“昨日说涨价,我攒不够钱,今日说降回来了,我赶过来又没了。那明日呢,你给我留个准日子,我总不能天天来排呀。”
      邢九嘴唇动了动,只能把她今日排到的次序写给她,不能替盐铺许下到货日。她收纸时将空罐撞在门槛上,缺了一小块口,蹲下去拾了两次才拾起来。
      车夫望了吕万成一眼,没答。
      吕万成把另一张纸贴到门侧:新货现钱,旧赊仍照约到期结清。粮铺掌柜从街对面跑过来,手里攥着赊货凭,说十日前已经讲好,这个月先送一车,秋后再清。
      “你交了订钱的,我照原约送。”吕万成掀开他的凭,“这上头只写借额,没有定下下一车。如今售价一钉,我得重新算,暂时不能再放账了。”
      那掌柜用拇指来回搓纸边,问能不能先给半车。吕万成让人将他请进屋,邢九等到收秤也没见两人谈成。
      第四日早晨,邢九到了市口,一排挑担人正蹲在屋檐下。
      往常卸粮的矮车没来,空场上只剩两摊骡粪。他那个搬袋的老相识饿得腰都直不起来,问能不能把官仓的粮搬出来卖两日,待商车回来再填进去。
      邢九去仓门看过。守仓人正在核当天的用粮,听完将五日复核页推给他,问哪一笔可以暂不支。灾粮的底数仍没补足,借来的也各有还期。邢九翻到一半,把册子合回去了。
      午前,城外来了赶脚的人,替南路几个小铺带话:瑞商的车已在岔口换道,去交早先订下的货,不进黑石。若还想租车,须重新定钱,不再从下趟货款里扣。
      邢九把话传到官署,回来时吕万成的后门也在装车。镇上请他买药、接铁料的单压了五六张,伙计正逐张退还,没有收到现钱的都未装。
      许成从坊里赶来,要取原订的炭。伙计掏出新价帖,说昨日就已交代过,先付钱。
      “我拿什么先付啊?头六副犁才从屯田购具款里结来原定的钱,这点钱一交,后日工钱又得欠。”许成拿出一张纸,“按官价,我这儿每副差三十文,你们再加,炉还开不开了?”
      邢九探头看了一眼,犁原定二百四十文,铁、炭、木料、工钱核下来,已到二百七十。底下还有冯春生的药资和停炉耗炭,分列着,没有摊进每副犁里。
      他让许成先别走,把两张纸一起送到了陆云逸手边。
      陆过来时,邢九正拦着车夫再等等。车夫把鞭子卷在手里,说晚过前头的宿站就得多付一夜草料,谁留车,谁认这笔钱。
      “再留半个时辰,草料真多用,我这里记。”陆让邢九把时辰写上,“吕掌柜,你把这趟盐涨的几项给我看看,若全是新加的路钱,我也好知道该查哪道口。”
      吕万成没有拿总账,只取来这一趟的进货凭与车契。
      “别家的借款在里头,不便摊在街上,殿下见谅。您要核我报的到货价,这几张却可以验。”
      他把进价、运脚、过卡钱摆开。邢九拿小木块压住纸角,才看清上趟与这趟连买货的地方都不同:原先肯赊的栈断了货,现买要付现,旧路又添了两处私收的钱。
      吕万成用手背拨开一张空纸:“我这一趟还没敢算足丢货的钱呢。若是官署接下路险,我可以再低一些,可须把丢一车到底赔多少先写出来。”
      “马会收路钱时,你们也走这条道。”邢九道,“如今镇里那几个拦路的窝点都清了,怎么反倒比从前贵?”
      吕万成从车契下抽出旧年一张回单,边缘磨得发毛。
      “那回丢过两头骡,马会押回来一头,另赔了一半货钱,我没说他们白收。”他点了点纸上的手印,“可他们在旁处绑了谁,杀了谁,我也不能拿这张回单替他们抹掉。你若问如今省下多少,我可以给你算;若问出了镇有没有人护到下一栈,我这车夫比你还想知道呢。”
      邢九没去碰那张回单。车夫将脚从踏板上收下,朝他晃了晃缠在手腕的旧绳,说岔道口的巡骑走到哪里,他上回亲眼见过,后头还有大半日空路。
      陆没有答应。邢九看见她将空纸收回,放到不盖印的那一边。
      “路险眼下不能全接。我能先办的,是镇里同一笔货被收了两回。”她翻出南门与市口各一张钱票,“进镇收过,卖时又收,名目虽不同,这一段归我管。”
      周俭赶来,把收票吏叫到车边。对方说照旧例办的,南门收的是过货钱,市口收的是落地钱。邢九认出其中一张票上的数,明明连自己卸货所得的脚钱也算进去了。
      “货卖多少,你们就核多少吧,怎么连这点工钱也带进去?”他指着票,“吕掌柜买盐时没付我这份,你们却先替我收了一遍。”
      收票吏说可从脚价里平摊,让各处都少拿一点。檐下那个搬袋人站起来,扯开裤脚,露出膝弯磨破的地方。
      “今早等到现在,一个袋子也没扛着呢。你要少收,少你自己那项去,别还没开工就来分我的钱啊。”
      陆让收票吏按票退回重复收的部分,钱不经邢九的手。车夫指了指日头,半个时辰快到,吕万成将车契重新折好。
      周俭挨近案边,声音低了些:“先让坊里仍收二百四十,多出的记作耗料也成。旧铁本来就有折损,月底从开办钱里平一平,价牌至少不必今日就撤。”
      邢九的指头还压着许成那张纸。周俭将记价笔递给他,让他照自己刚才念的写。
      “你是叫我写铁少了,还是钱少了?”邢九没有接,“铁又没丢,那三十文里还有做活的钱。等月底来查,会不会让罗师傅他们把铁找回来?”
      许成把纸往回拖:“这项我不能认。昨天炉里的料刚清过,罗师傅都押了字,今天又记损了,回去谁肯跟我验下一炉?”
      周俭看了两人一眼,把笔搁下:“我原想先把眼前这关过了。既不肯这样记,那只能把价重新报给买的人,少不得又要挨骂。”
      “重报吧。”陆把旧价单翻过来,“先前已经接的订货,差额记在我准的交货单下,官坊欠着的不能抹。往后新接的,照实写明;愿意等、愿意退钱,都让人自己选。”
      邢九从门口取下那张限价纸。浆糊干了,角上撕破一块,他只得连底板一起卸下。
      盐价没有回到十六文。吕万成核掉本镇重复收费,仍要卖二十二,且只肯按付现的数备货。陆买下医棚缺的那几味药,钱用镇内新收市税中可支的一份,付多少装多少,没有请他先把空缺记成官欠。
      余下的盐货,邢九问过数,将几家铺子愿卖的价和日子抄在另一块板上。吕万成不肯把整个铺子的进货底价都贴出来,陆也没有再索,官署自己的买价与官坊用料却留下了,随票可查。
      车队出了后门。卸货的汉子们跟了两步,又回到檐下坐着,只有接了药的那个人有半日搬运钱。
      到镇第四十三日,新市税则挂到市秤房门边。镇内成交的买卖百钱取二,同一笔买卖只纳一道,有票便可核,过市未成交不再另取钱。
      邢九从粮铺借来第二杆秤,让铺里的人当面校过砝码,过官秤的货可再复一遍。十日后回看钱票与到货数,若货仍不来,不能只报挂出了几张告示。
      许成也送来官坊的试行账,后头附着医棚复看的条子。冯春生仍不能踩地,第二笔误工钱已领,料耗、伤资各列各的。邢九对过自己搬料的工日,才替他传进官署。
      开秤头一日,他那个搬袋的老相识带了两包黍米来,说替人赶脚,过完秤还要去抢午前的短活。邢九看看后面,伸手将他的担子先提上了秤台。
      排在前头的孙茂一把扯住扁担。
      “九哥,我早饭还没吃就来占位了。”他指着地上的麻绳货包,“你怕他误工,我难道就不怕吗?我要赶不上车,今天这两包还得自己挑回去。”
      邢九手没松,嘴里先说都是熟人,称一下也不费多久。孙茂将另一头攥得更紧,后面卖布的妇人也把包放下,说那就等他们熟人都过完再开吧。
      秤台前挤住了。那搬袋人蹲下来解绳,劝邢九别为自己惹事,自己到后面排。邢九这才把米包抬下,将孙茂的货提上去,领他来的时辰也补在小牌背后。
      “是我先提他的,不能怪到他头上。”邢九对卖布的妇人说,“你的还在孙掌柜后面,等这包称完就来,别抱回去了。”
      孙茂坚持又走了一遍商秤,斤数相同,才肯接票。
      午后真有一包货两秤不同,足差了半斤。买的人立刻说卖家动了手脚,卖家要把包抱走,邢九拦下来,先拿空袋各称了一回,才找出一边扣过袋重、另一边没扣。
      他重新报数,让两边都认过,票上的净重才落笔。对方耽搁了小半刻,走时仍有怨言,说如今过两杆秤,腿倒比从前跑得更多。邢九把两张桌子挪近,又将先除袋重写到秤杆旁,留个空袋给下一人看。
      次日午后,石婆子拄着杖来找周俭。门后标的日子正到第三十日,邢九正在抄到货数,就叫她坐着等,把热水移远一点,免得碰了她膝上那张旧契。
      周俭带出来的仍是首报,邻县核过契册有她家名,另一处问访她儿子的回件还未到。哪天发出、哪处已经回了、哪处又催了一次,各留着副纸;西滩仍保耕,未作最终归断。
      石婆子听完,问能否到秋天就收回地。周俭没有再许,拿两份首报让她按印留一份,又把下次回查的日子写给她。她将纸拿近眼前看了许久,折起来时没收起杖,仍握在手里。
      邢九等她出了门,才摊开今日的到货数。新牌下成交的货多了几担,却还凑不起一车盐,医棚的药也只补了半月所需。
      孙茂从秤台后走来,把几户小铺的货单摆在空处。他们凑得出麻、皮和药材换货的钱,却没谁单独雇得起一队护卫。
      “我不插队了,你也帮我问一件正事吧。”他把自己的那张压在上头,“我们凑车走,官府给不给出镇凭?要是货没了,又能赔哪一截,别等人上路才说。”
      邢九领他到官署廊下。包顺正拿着界道图往里走,听完将图铺在窗台上,用指头按住安国边亭,叫孙茂先把同行的人请来,把车能走到哪里说清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8章 市税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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