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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官营工坊条规 临工入册计 ...

  •   邢九把罗师傅请来时,门边已经堆了三筐废铁。越心刚放下筐,那老匠人横过铁钎,拦住了还要往炉里铲泥的人。
      “别往深处捅啦,风口也在底下呢。你们现在只管清得痛快,明日还得叫我重新砌。”
      越心将灯摘下来递给他。罗师傅伏在炉边,把松泥一点点钩出,又扯开破皮囊看了半晌,才说炉壁尚可留,风箱须换皮,炭也得重买。坊里余下的炭浸过水,捏开直掉黑浆。
      她问能否先修几把犁,他没有应承,只接过那块崩口铁铧,用指甲刮掉补缝里的泥:“这东西从前就补坏了,拿它去犁石头地哪有不崩的?我能重新打,可你们别拿送来多少件,就当作明日能领走多少件。”
      料房的许成也被叫来了。农具交割页上有他的押字,下面是周俭抄的“可用”。他把纸捏了又捏,说起出库时的数目,一件也没少。
      “擦伤腿的人还在田棚里,药钱暂且记了官署。”越心道,“你跟我说说吧,谁试过这些犁,谁让填的可用?”
      许成低头翻到第二页:“没试。原册记着好件,我看着也齐整,就照旧报了。”
      周俭拿回纸,在“照数接收”后添上未验工用。许成没有立即押字,直到罗师傅把虫蛀的犁梁掰开,碎木落到他鞋面上,他才把印指伸进印泥里。
      天亮后,包顺带来封坊那日的守卒。那人只绕门墙看过,门锁未破,就在轮值簿上画了圈。坊后另有一道出炭的小门,门闩的木头早烂了,谁也说不清泥是什么时候填进去的。
      破皮、烂闩和轮值簿分别收了。许成认得旧日出入坊门的人,包顺让他逐个报,不能因他认验收不实,就连破坏铁坊也一并认下。
      接下来的几日,越心在坊里另设了交料桌。军用铁料封在西屋,民用旧件由罗师傅试过再分,坏的拆料,不能补的也给送物人一个准话。先修铁坊,药、皮、车三个作坊只列所需,不同时招人。
      周俭把追缴现钱中准作修坊的那一袋搬来,摆在桌底。他指给越心看,恤钱已另封,义仓借粮的本息也在别册,这袋用完,暂时就没有第二袋。
      罗师傅想连旁边的小炉一道修好,免得一炉烧大料时,补个钉也得等。越心问过所需皮炭,先撤了新做两辆车的预备钱,才够把两处炉口都收拾起来。坏车轴仍堆在院里,无人腾手。
      先做的犁由官署出屯田购具款,交田棚轮借,不能再向领种人收一遍钱。另有几户想自买农具,带着订钱来问,许成将两册分开记,民间新订的排在后面。
      邻县借来的丈量人到第二十四日就回去了。临行的书吏把石婆子一案已送去的查契回单交给周俭,嘱咐他到日须给人回话。周俭把日期写在仓房门后,挨着应付工钱的日子。
      许成会核料数,陆云逸仍让他试掌坊务,旁边加一个匠人验收。越心拦了一回,说他才出过错,陆却把镇里肯识数、肯来的人名递给她。
      纸上只有四个,其中两个已在仓场连着值夜。
      “先让他把错账补完,再管十日。”陆道,“可用两字不能再由他一个人写。你也替我看着些,眼下真抽不出人了。”
      到镇第三十日,范谦来取存放在西屋的兵械核验副页。越心送他到门口,车上的行李已经捆妥,装回京核验册的皮匣压在最里头。
      周俭追出来,说地方副册有两处没核上,范谦站在车旁,等他把有差的页号写进交接单,没有替他补平。
      “这两处你查原凭,查着多少就报多少吧。”范谦把本地那份留给他,“军籍补牒仍递武选司,田契和钱粮须各走本衙,别一股脑儿夹给我。路上耽搁几日,你这里可等不起。”
      越心把一个装干饼的小包塞在他手里。他摸了摸,笑说这回总算不是一沓卷。车轮出了巷口,坊里有人叫她,说拉风箱的还少三个人,午前不开炉,又要多等一日。
      许成领来几个临工,名籍没有抄齐,罗师傅已经在试新皮囊。
      “人先做起来吧,饭前把名记到小纸上,明早再入册。”越心把招工纸压在砚下,“每工四十文,不许因是临时来的就少给。”
      许成问是否要候陆准字。她抽出昨日的交货单,陆在上头限了四日先出六副犁,底下准过临时添工。越心又添了准许次晨补册一句,签了自己的名字。
      炉里第一股热风涌出来,吹得桌角那张纸哗哗响。
      次日上午,田桂芝抱着孩子进坊时,头一块烧红的铁坯刚夹出炉口。
      她是赵五的妻子。后院在找能缝皮囊的人,她以前补过水囊,昨日来试针,许成嫌她总要停手喂孩子,只肯按件算。她跟另两个带孩子的妇人商量过,三人轮着看,另两人做活,看孩子的那一份工钱从承作钱里分。
      屋后有一间空棚,离炉口远,风也吹不过来。田桂芝把孩子放进垫着旧袄的木箱,看着他抓住箱沿,才出来找昨日还没缝完的皮。
      许成正在门口核人头,见她就往旧簿上翻。
      “你家领着恤钱呢,这承作钱得另问一声,免得月底算重了。”
      “我丈夫的那份凭还在家里,要看我拿来,可这皮囊是我缝的呀。”她把针线摊给他,“若做了不另给钱,你早点说,我还能回去接旁人的针线。”
      越心从炉边过来,把承作纸单独放到桌角,告诉许成按做活的人记,别拿抚恤册抵工钱。田桂芝这才坐下。她缝到一半,孩子哭起来,隔壁看孩子的妇人把门掩了掩,拍着木箱轻声哄。
      越心到田棚核旧犁伤者的药资去了,临走让许成把临工册拿来,回来要发前一日的工钱。许成应着,手里却还压着催取铁铧的单。
      前院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田桂芝抬头,刚才替她搬过木箱的冯春生摔在炉边,右脚卡在一堆待修车轴里。夹料的长钳歪了,烧红的铁条落在他的脚面上。罗师傅拿铁钩挑开,另一个人拽住他的肩往外拖。
      鞋帮已经焦了,冯春生两只手抖着去扯,被匠人按住。田桂芝把缝了一半的皮扔下,叫后院的人取门板。抬他出坊时,他还攥着两枚记工的小竹筹,不肯松手。
      医棚先收了人。春生媳妇随后赶来,一只鞋没穿稳,跑到领款桌前,说医棚要记下谁付敷伤的药钱,往后还要换。
      许成将名册翻了两遍。
      “正册里没他这个人,款眼下过不了。我得先找到招他来的那张纸,你容我找一找嘛。”
      田桂芝记得他早间就没坐过招工桌。有人去找昨夜的小纸,纸上只记着炉前添四人,名字空了两行。许成看了一眼,把纸折了。
      “这上头也没写全,万一把别处帮忙的算进来,整笔工钱都没法结。”
      他从抽屉里抽出另一张纸,说可以先借医药钱,借款人写春生本人。春生媳妇握着笔,差点就落下去,田桂芝按住纸角,让他把下面那行也念出来。
      “从日后工钱里扣?”她把纸转回去,“他是到你这儿挣钱才伤的,还要欠你们一笔吗?”
      许成收回笔:“你们先把药领了,归哪项总能再议。非得这会儿算清,难道他在医棚就不疼了?”
      “你今早还叫他来抬箱子,抬完又叫他去拉风箱,怎么一出事就认不准了?”田桂芝伸手去拿那张纸,“先别折起来,让他媳妇也瞧瞧啊。”
      春生媳妇将焦黑的鞋放在桌上。田桂芝在炉前只闻到炭气,这时鞋里的焦味贴着鼻子,她把脸偏过去,胃里一阵发空。
      许成说不会少他的,只等查明白,随即朝院里喊,让第二炉接着上料。罗师傅将钳子搁在砧上,两个拉风箱的人也停了。
      “先把车轴挪开吧,人踩哪儿都没有。”罗师傅道,“还有跟他一起来的这几个,你也认一认。等会儿又伤一个,总不能再说册里没有。”
      许成走过去,伸手想接风箱杆。一个临工横坐在杆前,没让地方。
      越心赶回坊里时,两炉的风都停了。许成把交货单递给她,指着四日期限,问损了这一炉炭怎么记。
      春生媳妇就站在桌旁,没有让开。她手上的药资条被汗浸软了,越心想起昨日只添了一句次晨补册,竟没问由谁去补。
      她取出那张准行纸,与小纸、记工筹摆在一起。
      “昨日是我答应晚补的,他上工的时候还没这本正册。”越心道,“先记我经手,药钱从坊里的开办款付。若还得追谁的钱,另往下查,别叫他躺着等我们找齐纸。”
      春生媳妇没接她递来的凭:“今天拿得到,那明天呢?他眼下连路都走不了,你们若只算做了两天,我家后头吃什么?”
      越心翻开余款。风箱皮、炭、铁料、雇工都已经扣过,剩下的钱刚够补买几根车轴。她把车轴那一项圈住,叫人去请陆云逸。
      院里等领犁的人也来了。陈秀娘站在最外边,听说还要延,挤过来问昨日说的四日是否又不作数了。
      陆云逸进门时,许成把她押过的交货单放到最上面。
      “殿下,临工晚补是我没办妥,可您这四日也在上头呀。旧料不挪出去就挡路,挪了又没人拉风箱,我先顾哪头呢?”
      “我看过院子,还准了添人赶工,这一项留下。”陆没有收走交货单,“可你明知过道走不了,仍让人抬热料过去,也得写明,不能只写人手不足。”
      周俭带来的钱串搁在桌下,照越心圈掉车轴后的数,仍差一点。陆说先把自己那副坐车的轴撤下,交车坊验一验,若尺寸能配,省下的料钱补进来。
      “车轴不能当药钱递过去啊。”越心把钱簿推近,“今日须有现钱。你若肯从自己的盘缠里垫,另写借给官坊;若这会儿不肯,咱们就还得撤一笔。”
      陆解下钱袋,数出差额,叫周俭记借入。越心没有去接,由周俭当面点清才放进坊钱。许成想删掉那一栏,说殿下捐的也一样,陆将纸按住,让他照借入写,往后能不能还也留在账上。
      许成擦了擦掌心,终于把那一句添上。越心另签迟补名册的经手,三人的纸依次压在伤鞋旁。
      春生的药资当面付出,误工先照约定的日工钱支七日,到日由医棚重看伤情;不能做工的续记,未到期不得拿一笔钱叫家属销清。坊里先付,失职者该赔的待核后另追,不从他的药钱里等。
      罗师傅却仍不拿钳。他要把院里的车轴和碎铁搬净,做出只准夹料人走的空道,再试一遍长钳。
      “收拾好了,我们再上。”他说,“今天少做的几把你们改交期,可别回头从这几个人的工钱里扣。”
      越心拿来空册,让每个人报姓名、工种、入坊时辰,领工者念一遍,做工人自己认。田桂芝把孩子抱到背上,代春生媳妇听了两遍,留走一联。临工的页与长工夹在一起,不再等月底另抄。
      午后人手都去挪料,炉没有复开。陆把延交缘由写在领取单后,另来订买的,尚未用过的订钱可以退。陈秀娘拿的是轮借单,只让她把自己的次序留住,又问能否借一把修妥的耙先用。
      十日试行的坊规钉在交料桌旁,下面留着每日记工和伤损的空页。越心没有另誊三张认责纸,一并附在后头。春生媳妇回来问明日领钱去哪里,许成将领款桌的位置指给她,手却没有碰那只伤鞋。
      到了第三十六日,首批六副犁才交出。每副先在院外试过,罗师傅留在犁后看补口,许成拿着册子逐副核号。有人催得不耐烦,说自家地已经候了快半个月,邢九仍牵着牛把最后半垄走完,才让他接手。
      田桂芝领了第一笔承作钱,数出轮值妇人该得的,余下收进自己的针线包。隔壁妇人问下回可否每人多分两文,看三个孩子,比缝皮还不能歇。田桂芝嘴上说得回去算算,先替她把今天的两文补了。
      许成把新核出的用料与工钱送到交料桌,按旧定价,每副犁都要倒贴。周俭的炭商也换了价帖,说下趟车不给赊,先付才装。
      越心拿着两张价帖回官署,门前已有卖盐的在改木牌。陆云逸让周俭把各铺前后两次的价都抄来,先把明日要挂的粮盐限价纸铺在了案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7章 官营工坊条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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