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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三册同名各死生 横看成岭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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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船靠上京城水驿时,陆云逸那只文箱先下了船。
两名书吏抬着箱子上岸,兵部来接差的人当场看过封条,才准送上车。箱缝里还留着一点羊毛的油脂气,混着河水与湿木的气味。范谦站在埠头吹了一阵风,脸色总算比船上好看些。
陈主事从后面下来,见他脚踩实地,笑道:“范大人这回能吃饭了?”
“今日谁也别同我提粥。”
越心扶着陆云逸下船,顺手把自己的薄册拢进袖中。陈主事看见了,问她这一册是否也要随公文送交。
“里面有工价,也有旁的事。工价已经誊在样单上,这本我自己留着。” 越心回道。
陈主事看向陆云逸。
“她问来的,自然由她处置。”陆云逸说。
一行人从水驿直接去了兵部。敕牒、关防、沿途驿报和十六户坊人的口供分别登记,三箱毛样送去库中。收文书吏拿小铜锤敲开外层火漆,里面的封签仍在,就在交割单上写下时辰。
陈主事带回来的商籍、织价与运费归户部,军衣样单、各类毛料能作何用归兵部。同在一只箱里的纸,到了案前分成两摞。陈主事守着户部那一摞逐页清点,遇上姑苏府改过字的口供,还要把原纸与誊件并排放好,免得回头有人只认其中一张。
范谦验过三箱毛样的斤两。南来途中遇过两场雨,其中一箱受潮,外面的木板略有变形,封签倒还完整。库吏不肯只凭眼看,叫人当面开箱,核清细毛、粗毛和含杂毛各有几包,再重新封好。
“这箱若少一两,也得算到我们头上?”范谦问。
“大人一路带回来的,少了自然先问大人。”库吏答得干脆。
范谦抬手按了按眉心,亲自守到最后一包称完。
查到姑苏第六日,他的手停了一下。
“这一日只写留驿休整。”
“官坊等毛样晾干,府衙也在誊口供。”陆云逸道,“随行诸人休整一日。”
书吏点头,照原文抄了过去。
最后一枚印盖下去,陆云逸领到一纸收讫。带出京的东西逐件交了回去,只剩越心的薄册仍藏在袖中,还有那只装过裙子的衣箱,已经由王府来人接走。
越心临上车前看了看她手里的收讫。
“这算办完了?”
“等陛下问过复命,才算办完。”
“那今日呢?”
“回府吃饭。”
“这句话还算合我意。”
王府的车先送越心回去,陆云逸仍留在兵部等最后两处收讫。她在廊下站了近半个时辰,陈主事才从户部那边回来,手里也拿着一张纸。
“十二日的差事,来回用了几个月,交完只剩这个。”他晃了晃收讫。
范谦道:“陈大人若舍不得,明日再来领一箱回去。”
“范大人自己留着吧。”
三个人在兵部外分开。沿街卖热饼的炉子刚揭开,范谦停下买了两张,才咬一口,就说京里的面还是比船上的粥强。陆云逸接过他递来的那张,吃到王府车前,手中只剩半块。
第二日,陆云逸照常去了武选司。
靠窗那张案空了数月,笔洗里的水早已干透,底下结着一层墨痕。她刚坐下,蒋维国抱来一摞纸,往案上一放。
“殿下先看这个。江南的茶和点心都可以往后放。”
范谦跟在后头:“蒋大人昨日还说,殿下回来,该先请我们吃一顿。”
“我说的是请我。”蒋维国指了指他,“范大人随行有俸,又在姑苏吃了那么多顿官饭,何必再请?”
“我在船上吐出去的比吃下去的多。”
“难怪人回来了,脸还留在南边。”
屋里几个书吏笑出了声。常砚从隔壁探头看了一眼,见他们已经说上话,只交代午前把复命所涉的武选文书送过去,就又回去见等候的外地武官。
陆云逸翻开蒋维国带来的纸。每张都只摘一人的事,最上方写姓名、卫所与职衔,下面分列功赏、伤亡、选簿、袭替几项,各自标着原册页数。她离京前只同范谦做了三十余份,专挑年岁对不上、姓名写异或申请屡次退回的人。眼前这一摞已经厚了一倍。
“谁接着做的?”
“范主事临行前教会了两个书吏。”蒋维国拉开椅子坐下,“起先一天摘两份,做熟以后快了些。我叫他们只碰有疑问的,原册清楚的照原样办。饶是如此,也翻出这么多。”
范谦抽出其中几张。页边有他离京前用过的墨记,后添的字迹却出自旁人。
“这几处圈是谁画的?”
“我。”蒋维国道,“朱圈是两册相冲,墨点是少文书,画个三角的先放着。”
陆云逸看着那几个三角。
“为何要放着?”
“查下去只会添事,眼下又碍不着升调袭替。”
“既然无碍,为何又摘出来?”
蒋维国摸了摸鼻子:“凡事总有个万一。先留着,哪日真碍着了,省得重新翻。”
他说得坦然。陆云逸也未追着问,把三角的几张放到一旁,先拿起朱圈最多的一份。
摞纸中也夹着几份已经办结的。一名千户在军功册中被抄成同音异字,补缺文书接连退过两回;摘单把父名与卫籍列在一处,书吏才查出是誊录出错。另一人的伤退日期前后差了一个月,重新核过以后,少给的俸米已经补发。
事情都不大,改正之后,摘单右上角盖了一枚小小的“讫”字。印色有深有浅,经手人的字迹也各不相同。
陆云逸翻过那几张,问:“这些人知道是谁查出来的吗?”
“公文由武选司发,他们只知道兵部改了。”蒋维国道,“殿下还想叫人送一块匾来?”
“送来挂你案前。”
“那算了,我这里摆不下。”
范谦笑了一声,将朱圈最多的那张抽到最上面。
纸上写着临河卫百户郭进。
郭进三年前随军出塞。临河卫报来的阵亡册记得清楚:九月十七,野狐沟遇敌,百户郭进阵亡,尸身未获。阵亡二字旁盖着卫印,同行的千户也具了名。
郭进三年前随临河卫巡查北部商道。九月十七,官军在野狐沟追捕一股劫掠商旅的马匪,混战后郭进失散。领兵千户将他列入阵亡册,注明尸身未获。
两行字只差四日送出,全从临河卫来。
“阵亡册由领兵千户先报,选簿勘合由卫中经历写。”蒋维国道,“两处各有印,各有经手人。往年清册时也没人把它们放在一起看。”
范谦叫来掌管伤亡册的书吏。那人捧起原册,对着郭进的名字看了又看。
“这一页照临河卫报册誊录。报册、卫印、带兵千户的具结都齐,武选司只能据此记阵亡。”
陆云逸问:“选簿为何仍作失散?”
“选簿归另一处经手,小人不敢动。”
另一名书吏也被叫来。他把选簿翻到原页,指着旁边一行小字。
“临河卫第二次来文,只说郭进缉盗失散,生死待勘。此后一直未送勘结。若把失散改作阵亡,往后郭进活着回来,谁担这个干系?”
“阵亡册已经报了。”
“那是阵亡册。”
两个人各自守着一本。伤亡册上的卫印清楚,选簿所附的来文也挑不出缺漏。叫他们随意改一处,谁都不会答应。
蒋维国从中间把册子抽出来。
“你们先去做自己的事。叫你们来是问原委,没叫你们在殿下面前争谁的册子更真。”
范谦往后翻,下面还附着一张退回的申请。郭进长子郭全年仅十岁,母亲郭孙氏去年替他申请优给,待年龄足够再议袭职。临河卫说郭进已经阵亡,兵部选簿却仍悬着生死。经办的人缺一份正式勘结,只能退回补文。
今年春上,郭孙氏又递了一次,仍压在待补一栏。
“孩子现今靠什么过活?”陆云逸问。
蒋维国道:“申请里写着由族叔接济。那位族叔也是军户,家中七口人。”
陆云逸把两册摊到一起。
“给临河卫发咨。缉盗经过、同行军士的证言、郭进的官物交还,一项项叫他们补齐。再问武库,他名下军衣交割何时销讫。”
蒋维国道:“武库那边我十日前已经发过移文,回件该在这几日。”
范谦已经提笔,常砚从外头进来,恰好听见最后一句。
“这一张咨文送到临河卫,得转几处?”
陆云逸道:“卫中自行查问便是。”
“领兵的人管阵亡册,经历司管选簿,官物又归库吏。你在一张纸上把三件事全问了,他们会等三处凑齐再答。少一处,整张咨文都留着。”
“分作三张?”
“还得先分事情。”常砚拿起郭孙氏的申请,“她来求的是孩子口粮。郭进是死是活,要查;死后还有谁用他的名字领东西,也要查。两件事挤在一处,最先耽搁的却是这一张。”
他用手指点了点申请末尾。那里留着郭孙氏的指印,颜色已经发褐。
陆云逸道:“郭进的生死尚未勘明,优给凭什么发?”
“所以先找能补阵亡勘结的文书。军衣归另一件事,武库查自己的交割,临河卫也少一个推延回话的由头。”
“若阵亡册本身就是假的呢?”
常砚把册页翻回盖印处。
“那撤勘结,追经手人。孩子已经等了一年,你先替她想今年;其余的照查。”
“若先给了优给,过几个月查出郭进仍活着呢?”
“该追回的追回,该问罪的问罪。”常砚道,“衙门里常有改文,也常有错案。怕往后查出错,叫眼下所有人都等着,纸上自然清净,外头的人却要吃饭。”
陆云逸低头看着那枚指印。郭孙氏按得很重,指腹一侧晕出一点,申请却还是退了回来。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隔壁有人高声争执任职年限,常砚回头听了两句,又催小吏添茶。
陆云逸将范谦刚写的咨文拿过来,划去后半段。
“阵亡与选簿各问一处。郭全的申请另放,今日先找近年优给的旧例。”
常砚点了一下头。
“这样还像在衙门办事。”
蒋维国笑道:“殿下才从外头回来,常大人就教训人,也不让人喘口气。”
“你这摞纸抱得这样急,哪里给她喘了?”
“我也是替那孩子急。”
常砚瞥他一眼:“方才是谁把画三角的全放着?”
蒋维国低头喝茶,当作未听见。
午后,武库司把郭进名下最后一次军衣交割的原凭封送过来,另附一份抄件。
范谦拆开封套,先核过抄件与原凭,才把两张纸铺在案上。
郭进所属的百户所曾在十月初六领过冬衣一百一十二套,数目与所辖军士相合。交割处盖着百户所钤记,具领一栏写着郭进,后面照例画了花押。
十月初六,比阵亡册上的日子晚了十九日。
蒋维国俯身看了半晌。
“也许是旁人代领,仍沿用他的名字。军中赶着发衣,这样的事并非全无。”
“代领也该写代字。”范谦道。
他拿起原凭翻到背面,忽然停住。
“背面还有字。”
陆云逸接过来。
那行字挨着纸边,写得很小:
内抽五包,拆验如式。
下面是复验人的姓名。
郭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