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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陆棣铭4:此信经年寄不得 念妻 ...

  •   吾妻珍珍:
      自云逸出生以后,我再未给你写过信。没有了收信的人,写信又有什么意义?
      前一封只写了几行。我将那张纸折起来,收在你从前的信中。到今日已过十四年,再展开看,还是那些字。
      今岁礼部重录宗室子弟名册,送到我手上时,云逸名下写着:明亲王世子,年十四,经史、弓马均已经习,历年考评中上,品行无失。书吏抄得仔细,我看过两遍,照例用印,退回去存档。
      你临终前托给我的事,到今日仍算办得周全。
      我这些年在宫中和各衙署间当差,经手的事多,每天五更起身,宵禁前后才回王府。米仓的出入、田亩的更核、地方送京的案牰,一件件压下来,总能将一日占满。回府后只要说还有公文,便可以留在书房,府中诸安、用膳、节庆的事,也可以一概交给管事。
      日子久了,人人都说明亲王忙于公务,性情寡言,府中的家事极少过问。但我只是不敢回去。
      云逸三岁那年,萍牵着她到你灵前。她看见我,依教过的称呼叫了一声父王。我看了她许久,只说她长高了。她四岁初次入宫,我在车中教她少说、多听,教她将惧色藏好;她九岁时,我带她去看王府的田庄,一路只讲租额、亩数与灾年怎样减收。
      若照案卷的写法,这些都算可查的实情。可一个父亲十四年间所记得的事,只有这样几条,实在不值得记。
      她小时候有一回问萍,为何父王不抱她。萍后来将这话告诉我,我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她刚生下时,我从萍手里接过她一次,抱了片刻便还了回去。我当时以为,少看她几眼,你的模样便只会留在你那幅像里。
      她却一年比一年像你。
      我每回见她,先想起你,随后想起你死时的样子。于是我又去替她挑先生,挑马,加护卫,拨银子,她真正坐在我面前时,我只问功课与身体。
      萍将她带得很好。她知道陆云逸是谁,也知道什么话要留在王府里。萍教云逸穿衣、用饭、应付宫人,也带她怎样去看过市井上过日子的人。云逸生病时,萍守着;云逸从宫中回来,受了气也只肯跟萍说。王府上下对云逸很尽心。
      可你托孤时抓着的人是我。
      我办好了封口、宗籍、禄米和宫中问询,独独将做父亲的事交给了别人。这件事无从申辩。
      今日云逸来书房,请我允她离京。
      她已经十四岁,读过的书不少,宫中的规矩也学得熟。她说,书上的州县、税赋、边防与百姓都在纸上,她想亲眼看看纸外是什么样子。我问了去处和归期,又将在外可能遇到的事说给她听。她逐条应下。
      我知道她当时听进去的话很少。
      你年轻时要出京,也是这样坐在我对面。那时候我尚能跟着你,你想救什么人,我至少能替你牵马、付钱、挡下几个追来的人。如今云逸要走,我只能给她各地驿馆的名录、钱庄凭信和几份身份文书,另挑了两个人远远跟着。
      我叫她在外少用王府名帖,遇见麻烦先走。说到最后,话已经重了。她坐着听完,依旧答应得很好。
      珍珍,她要走了。
      我留不住你,也留不住她。
      我允了。
      这封信写到此处,在书房暗格里放了一年。
      今日取出来,是因为南下寻人的第三批护卫已经回府。他们从姑苏查到广陵,又折回几处水陆要津,查过驿簿、客栈投宿簿和钱庄兑银记录。护卫带回的传言共十七条,七条年岁不合,五条容貌不合,另有五条查到最后,对上的都是旁人。
      她在姑苏把那两个跟随的人甩开了。
      小时候教她骑马,她不喜欢身后有人跟着,常在林中借树影绕过去,再从别处出来。当年教她这些,是怕她有一日被人追。她后来先用来躲开了我的人。
      寻人之事只能暗中进行。明亲王世子私自失踪,各州若依海捕例索验往来人口,她的容貌、年纪和身世都会落进无数人手中,这样更不好。
      我一辈子办过许多查案、追人的事。手中有文书,驿站有名录,关口有守兵,一个人只要留下一点行迹,便总能向下追。可云逸甩开那些人甩得很巧妙,我相信凭她的本事不会像府里担心的那样死掉,她只是躲起来了。
      我应当生气。我也的确生气。
      可我每次看完寻人的回报,想得最多的仍是,她失踪前那几个月,可曾想过回府。她若想过,又为何宁肯在外流落,也不肯使用我给她的凭信。
      我无法只怪她。
      王府中的人还在按时打扫听雪斋。她离京前留下的几本书,萍不许人挪动。第一个冬天,府里替她裁的新袍送到,我让人照常放进衣箱;第二年,有人问听雪斋是否要减人,我叫他们原数留下;到了第三年,新入府的小厮不知道世子,私下问了一句她是否还会回来。
      那个人被管事训斥了。我事后听说,叫人把他调去了别处。
      我不准他们问,因为我也不知道怎样回答。
      珍珍,她在什么地方?
      又过了一年,这封信的墨色已经分成了三种。
      云逸活着。
      消息先从一处关口送来。她出示了王府旧凭,又在驿簿上留下真名,借用官马继续西行。簿册抄送入京时,那一页上只有三个字,我反复核对了印记和笔迹,又叫人去查经手的驿吏。十几日后,后一处驿站的消息也到了。
      我这才叫人重新打开听雪斋的衣箱,将那件早已裁小的冬袍收了起来。
      她的名字从文书上一站一站向京城靠近,人却又走了很久。我时常算她还需多少日才能到家,每次都算错了。
      她回来是十月的一个雨夜。
      二更已过,角门忽然有人来报,说小王爷独自站在府外。吴老仆最初几乎认不出她。她从头到脚都被雨浇透,老仆问了许多话,她只问萍在何处。
      这些话,是吴老仆事后告诉我的。
      我赶到听雪斋时,她已经换过衣裳,喝了半碗姜汤,坐在屏风后面。我站在外头,两人相隔几步,一句话也未说。我准备过的那些问句,到这时候竟一句都想不起来。
      萍从里面出来,叫我让云逸歇一会。我问了一句是否已经睡下,萍说她只是闭着眼。我在外面又站了片刻,想起的第一件事却是宫里恐怕已经收到消息。
      第二日,我亲自写了牌子,说世子游历归来,途中受惊,神思不宁,请陛下恩准延医。宫中当日便派来了祝由科太医。
      后来的医案一卷一卷送到我手里。云逸有时认得人,有时望着空处说话。太医只记录她说了什么,至于何处是真,何处是病中错乱,无人能下定论。
      我也下不了定论。
      我只知道,她在外头过了我无从查知的几年,如今那些事只能从这些似真似乱的话里听见。哪些是她记得的,哪些是病中的错乱,哪些又是她不愿细说的事,我都分不清。她既然还肯回府,我便只能先让她留下。
      除夕入宫前,我去看过她一次,叫她少用冷食,早些安置,若又不舒服,立即请御医。她听完,说父王放心。
      我还有许多话想说,宫中的车驾已在外候着。我又走了。
      她总归是回来了。
      珍珍,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又将信收了起来。
      云逸病好以后,陛下叫她入兵部武选司。官职不高,经手的却是武官铨选、考绩与军籍。她每日看得最多的又成了人名、履历和几行定评。我原以为这样也好,她到纸外看了数年,总该知道纸上的章程也有用处。
      她做得很好。旧档上一个不起眼的错处,她总能找出来;某名武官的履历前后对不上,她会沿着调任文书追查。同僚说她出身宗室,却能在灰尘里坐一日。我听过以后,心里也有高兴。
      可她在查什么,想要从那些名册里找到什么人,我并不清楚,我也很少追问。
      你若还在,一定会怪我。
      今年七夕,陛下在宫宴后将我留下,说云逸亲自求娶广陵越氏女,他已经准了,叫礼部调阅册籍,依制赐婚。
      我与哥哥同年同月同日生,他要替我女儿定下婚事,我依旧只能以臣弟的身份谢恩。宴罢回府,我叫人取来越氏的册籍。上面记着她早年丧亲,寄居广陵,家世清白,年岁与云逸相当。礼部查得很快,入卷的文书也齐全。
      婚仪那日,我照常入宫当差,将府中的事交给了萍。我手上当然有公务,也的确可以告假半日。我最后还是去了宫中。
      云逸该拜她。
      她从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长到穿喜服的年纪,吃饭、生病、夜里惊醒、初次入宫,这些时候守在她身边的人都是萍。我在礼书上还是她的父亲,受那一拜的人却不该是我。
      傍晚回府时,前院的席面尚未散尽。我在廊下听见喜娘和丫鬟们说笑,又看见小厮抬着空酒坛向后去。人人见我便收声行礼,我叫他们照常吃酒,自己回了书房。
      我叫人将王府的对牌、月例和各院名册送去给越心,又叫她有事只管找管事。说完这些,似乎该说的都已说完。
      她们离开后,我才想起来,我还未问越心习不习惯府里的饭菜,也未问云逸昨日饮了多少酒。
      于是我叫人传话给厨房,往后听雪斋的菜色由世子妃自己定。
      我依旧只会做这些。
      珍珍,这封信到今日已经写了许多年。前后墨迹深浅不同,中间有几页连我自己都快认不出。我看了太久的奏报和案卷,写到云逸,也先想着时日、名目、事由和结果。这样写,仿佛只要事事可查,我这个父亲便还算尽职。
      可我知道不算。
      你死后,我一直在等手上的事告一段落。一件事结了,又有新的事送来;旧案归档,新案便放到案头。我早年觉得这样很好,事情永远办不完,我便永远有一个留在这里的理由。
      如今理由又多了一个。
      只要我还在,王府的事便先问我,宗亲催问子嗣,我可以挡;礼部调档,我可以答;宫中起疑,也还有一个明亲王站在她前面。等我死后,她要承袭王爵,宗谱、仪制、子嗣和王府的一切都会落到她身上。当年我向府中宣告今日出生的是世子,以为那一句话能护住她。到今日才知道,那句话之后还要掩盖这么多年。
      云逸已经长大了,我应当信她。
      可我还得活着,我若此时去找你,云逸还能做多久安稳的世子?
      珍珍,我很想你。
      你再等我一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5章 陆棣铭4:此信经年寄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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