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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理她都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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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倒退回这一天早些时候。
3月的南湖,是城市在历经一整个冬寒淬炼后,悄然舒展的第一枚嫩芽。
城市以东,在社交媒体平台小有名气的朝晖路,道路两侧,玉兰树亭亭而立,洁白与淡粉的花苞次第舒展,竞相盛放。花瓣温润如玉,花姿清雅挺拔,一树树繁花沿着道路延伸,如云似雪,连绵成廊。
这般美好景象,存留的时间却是稍纵即逝。故而玉兰花开的这段日子,朝晖路上,聚满了前来拍照打卡的游人。
在道路右侧中段的位置,有几棵玉兰树开得极为热烈,枝桠几乎要探进一家名为“梵樾”的独立设计工作室的二楼落地窗。加之工作室两侧,同样作为此刻绽放的玉兰树背景的沿街小楼,装修风格皆透着复古典雅之气,所以小楼前聚集拍照打卡的游人,较其他地方密集了不少。
顾清梵刚从几个去年年末接手的工地回来。那些尚在砖墙泥水施工阶段的项目粉尘极大,她一身工服脏兮兮的,布满泥浆点子,灰头土脸地走在游人如织的道路上,画面委实有些割裂。
自己显然也察觉到了,便刻意压低脑袋,悄悄避开正举着手机拍照的人群。
穿过被打造成美式谷仓风咖啡馆的门厅,往里是一个约十平米的小院。
咖啡馆连着小院再往里,就是顾清梵的工作室。
门刚被拉开,就听见里屋传来时断时续的讨论声,以及突如其来的、短促又惊喜的破音。
顾清梵进去时,正巧撞见办公室里两颗脑袋凑到一块,肖似两只仓鼠佝着身子,四只眸子亮得犹如漆黑夜色下旷野之上的孤狼。二人齐齐捂着自己的嘴,却还是没能拦住失控的尖叫。
凭借顾清梵敏锐的洞察力,这帮人肯定刚刷到她们“哥哥”的新视频!
好奇心驱使,她也悄摸摸过去,探头探脑地望向两人同时盯着的显示器。
打开的网页上,是某个蓝血高奢品牌的巴黎时装周秋冬大秀现场视频。
视频里,一个身着亮黑色缎面戗驳领、单颗纽扣的新款黑色大衣的男人,从T台的尽头款款走入大众视野。
男人戴着一副墨镜,梳向脑后的头发衬得颅顶越发圆而饱满。
他本就生得一副老天爷追着喂饭的顶级骨相,眼下这套为他定制的长及脚踝的大衣,更是显得人头小脸小、肩线开阔。当他走起来那刻,背脊挺得板直,两米大长腿,步态稳而轻,如松枝迎风,沉静有力。
顾清梵站在她二人背后看了一阵,终是忍不住发声:“多久了,还没腻啊?”
闻言,二人似是灵感迸发一般扭头看她。其中一个坐在椅子上的女生,见着顾清梵就像见到了菩提老祖,理智似是被狂喜冲散了般,抓住顾清梵的胳膊就问:“梵哥,苏屿辰和你一个高中还是同一届的,对吧?你们关系如何?”
顾清梵被人拽着胳膊,懵懂得好似突然被拽进一个全然未知的世界,只依着本能反应,木木地点头应了声:“嗯……我俩不同班,谈不上关系吧?”
小姑娘“哇”了一声,显然并未把她“同校不同班”这个答案放在眼里,只满脸羡慕地追着问:“他那时候是什么样的?和现在比起来呢?”
顾清梵沉吟了半天,最后给出一个自认中肯的评价:“皮肤很白,看着文文弱弱的,略显娘气。不会打架,所以中学时经常被欺负。”
她故意省略了一句:要不是碰到我,他怎么熬过来都不知道。
椅子上的小姑娘显然不认可这个评价。她眉头微微一蹙,反驳道:“不可能!苏屿辰怎么可能娘气。他去年国际电影节获奖的武侠电影,一招一式那么凌厉,而且全程没用替身,豁出命呈现的演技还被大师夸赞呢。”
顾清梵暗忖:可他初中那会儿的确又瘦又白啊。
像一朵被人反复踩踏、却还是不肯倒下的小白花。
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
衣服上沾着粪水,趴在地上,看着自己满是污秽的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收拾完几个校霸,把校服披在他身上,恨铁不成钢的教育他:“你越是退,他们越是进;你越是怕,他们越是欺。所以你得学会打回去。关键就是别怕疼,你只要豁出命跟他们干,保准他们都怕你。”
他抬头看她的那个眼神,不像感激,更不像委屈,而是某种她当时看不懂,现在却恍然大悟的东西。
那是一个濒临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拼尽全力也不肯松开的眼神。
可浮木也会在常年的风吹雨淋里,被沖成一块千疮百孔的破木头,早就托不住快要沉底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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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反驳她的姑娘,是去年刚加入工作室的新人,又刚被自家不争气的姐们儿带得垂直入坑苏屿辰不到3个月。
她面无表情地盯着站在姑娘身后的姐们儿,用手指了指外头:“你不去帮忙?小周他们胳膊都抡出火了。”
许蓓蓓冲刚才反驳顾清梵的小姑娘吐了吐舌,很识趣地遁了。
朝晖路这栋前面二层、后面自带一个小院和平房、前后纵深呈T字形的小楼,是顾清梵与她闺蜜许蓓蓓,以及另一个高中兼大学同学合伙盘下的。
三人因着都是自由散漫、不喜条条框框约束的性子,且都惧怕进厂享受996福报,所以一拍即合,在朝晖路租下了这套房子,前面留给许蓓蓓做咖啡馆,后面的平房则被改为顾清梵的工作室。
自由散漫,却也算有片立足的天地。
眼见许蓓蓓去忙,小姑娘也没了可讨论的对象。她在右手抽屉里翻了翻,抽出一份邀请函来,递给顾清梵:“梵哥,今晚的活动,你记得参加,喏。”
目光又落在顾清梵那身灰扑扑、满是泥点子的工服上,神色带了几分挑剔:“你要不要……收拾一下?”
遭人嫌弃了。
顾清梵把邀请函放回自己桌上,复问:“周哥什么时候回来?”
“承宇哥说他今晚8点的飞机。估计要明天中午了。”
也就是说,今晚的活动,得她一个人出席??!!
艹了!
老娘最怕的就是面对镜头和媒体啊!
肌肉记忆般的恐惧,比任何理性思考都快。
顾清梵脑瓜里蹦出来第一个念头,不是“怎么办”,而是“怎么逃”。
甚至连逃跑动线,她都默默设计了三套!
几番思量,甚至不需要挣扎,顾清梵已从办公桌那头折返回来,拉了把椅子,坐到小姑娘身侧,慈眉善目一派温言细语道:“小舒舒……能跟你商量个事不?”
小姑娘转头义正言辞:“不行。承宇哥交代过,这活动,你必须去。”
顾清梵急了,索性不演了,她眉毛一拧语调上扬:“舒嘉月,周承宇是你爹吗?怎么事事听他的?”
舒嘉月不慌不忙,悠悠开口道:“承宇哥说的,你不能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丑媳妇总得见公婆,该面对的总是要面对。”
“承宇哥说:梵梵呀,你已经是个大人了,要有大人的思维和胆量。”
顾清梵哑然,暗自惊异:艹了,这死小孩肯定被周承宇夺舍了!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舒嘉月,试探地问:“嘉月,你是不是被周承宇绑架了?要是,你眨眨眼?”
舒嘉月想把白眼翻上天,但碍于自己“人美心善”的人设,她还是试着苦口婆心劝诫:“梵哥,你27了,不是7岁小孩,任性也得有个度不是?”
“上次APIDA在港府的颁奖礼,你让承宇哥代你领奖,还不许人家主办方发布你的照片,这就已经很有耍大牌的嫌疑了。这次国内室内设计年度人物评选,若你再不出席,必然坐实你目下无人、眼高于顶,更是少不了得罪一堆同行,这又是何必呢?”
道理她都懂。
可每次她想“豁出去”,那扇恐惧的门就会在她面前“砰”地关上。
她已经试过很多次。
而每次都以“失败”告终。
一计不成心生二计,她振振有词道:“邀请函上写着,诚邀顾清梵及家属、同事出席,所以,咱两一起去。”
舒嘉月傻眼,暗叹承宇哥是个天才,顾清梵的这番话,简直跟他预料的分毫不差!但舒嘉月谨记周承宇的叮嘱,不能答应得太快,否则顾清梵绝对得寸进尺,趁机提一堆乱七八糟的要求。
于是她扭捏迟疑地回答:“可是今晚,我跟男朋友约好去鲤鱼巷吃猪蹄火锅,我都盼了好几天呢。”
顾清梵脑瓜子转得飞快,一生二,二生三,她凑到舒嘉月耳边,试图用诱惑的语气说:“今晚的活动地,是苏屿辰下榻的酒店。”
舒嘉月心头一跳,想说“我要去!”的心情达到顶峰,但思路反转,又觉不可思议,她满腹狐疑问道:“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去打听。”
顾清梵大言不惭:“不知道,我猜的。”
舒嘉月有时候挺想打人的,面对顾清梵的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她忍了半天:“……门在那,不送。”
“诶诶!听我分析。”
舒嘉月决定再给她一次机会,随即人往后仰,上半身与椅背完全贴合,抬手说了个:“请。”
顾清梵掰着手指头,条理明晰地分析起来:“苏屿辰有部新剧,据说在隔壁县城和咱们市区取景,那地距离咱们就一小时车程。而那边的住宿条件和安保都不怎么样,相比之下,臻铂酒店不论是内装的艺术性、房型还是服务,都是咱们市酒店业的天花板,他不住那,还能住哪?”
“最重要的是,你昨天说过,他这一周都要留在这边拍戏。总不能天天往返隔壁县城吧?”
舒嘉月虽然心生向往,但还是咬着牙严辞拒绝:“虽然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还是不能去。”
“为什么?”
“不在公开行程范围内的打扰,是私生饭的行为!我不能做让哥哥反感的事!”
顾清梵:……你还怪有原则!
舒嘉月最终还是在顾清梵以“陪哥一起,哥给你买布布和哭娃”的软磨硬泡,以及“周承宇知道你利用上班时间偷偷写他和苏屿辰的同人文吗?”的威逼利诱下,“不情不愿”答应陪她一起出席颁奖礼。
可谁曾想,这一去。
她午间冲着舒嘉月一顿瞎掰,连基本逻辑都兜不住的推敲,居然——真被她蒙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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