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她看他的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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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国内室内设计年度人物颁奖典礼还有将近1个小时。
顾清梵躲在典礼举办地——臻铂酒店的某客房层应急通道，打算利用典礼开始前的时间，背诵她的获奖感言。
她把手稿捧在掌心，眼前的文字排列组合却逐渐成了乱码。
忽然回想起来时的车上，去年刚加入工作室的新人舒嘉月，为了防止她临阵脱逃，直接帮她写好了获奖感言，递给她时，还不放心地再三和她确认：
“不多不少刚好300字，你酌情删减或增加，演讲时长控制在3分钟以内就行。你是12个年度封面人物之一，领奖顺序排在倒数第二，这时间足够你做心理建设了吧？”
如果是给客户演示设计概念，别说三百字，三千字的解说她都已经背下来了！
而眼下……
楼梯间里静如古潭，空间的延展意味着时间的荡然无存。
手掌渐渐渗出细小的水珠，心跳如雷，后背也开始冷汗涔涔。她认命般把头猛地埋进臂弯里，整个人曲膝蜷缩在楼梯上。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自己不过安安静静画了四年图纸，平日里对细节和材料是较真了些，甚至连甲方拍脑壳的要求也敢逐个怼回去。
但也不至于成了上台领奖的年度人物，还要当着几百号业内名流和镜头发言的业界大佬吧？
那些镜头会把她放大、定格、挂在网上，供人反复观看。
就像四年前那样……
果然。
还是不行啊。
又过了一会，她重新把头抬起，盯着手里被攥得皱皱巴巴的演讲稿。再想着今晚陪她出席活动、亲手帮她撰写获奖感言的舒嘉月，一番天人交战，工作室主理人的责任感最终战胜了想当逃兵的欲望。
“加油梵哥，你可以的！”
“谁在那！！！”
喔唷！
搿里暗搓搓，侬要吓杀宁噶？
顾清梵循着声音昂起下巴，往头顶楼道瞧去。
楼梯转角处，猛地探出两个人头。逆光之下，看不清面孔，只觉两双眼睛肖似怒目圆睁的钟馗。这一回望，把顾清梵怔得呆在原地。
没等她回神，其中一人已若双翼猛然展开、扬起泛着寒光利爪掠食羚羊的金雕。他食指一边直指着顾清梵，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噔噔噔”地冲下楼来。
来人步履急且沉，每一声都似夯在顾清梵心上。
“你们他妈的有完没完？”那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了毒的刀，“从景区跟车跟到现在。老子忍你们很久了！再不滚，信不信老子拍照曝光你！”
顾清梵被他又冲又硬的语气虎得一愣，脑袋瓜火花乱闪，来不及理清思路，就被来人扣住右手手腕。
“删了！”那人眼睛逼视她，凶神恶煞地命令道，“老子让你把照片删了！你耳朵聋吗？”
“你神经病啊！”顾清梵被人捏痛了手腕，一边挣扎一边吼回去。心想这孙子什么毛病，自己躲个清净也能撞上疯子？
她用力甩手，却挣不脱那铁钳似的五指，腕骨被捏得生疼，眼眶也泛了酸。
“放手！”顾清梵急了，另一只手去掰他手指，“我删什么？我拍什么了？你他妈有病是吧？！”
二人僵持不下之际，楼道上另外一个声音，其声暗哑低沉又带着几分急切：“小陈，弄错了，不是她！”
顾清梵和拽着她手腕的男人俱是一愣。
艹了！
一个心想：完了，差点草菅人命！
另一个心想：完了，遇上俩疯子！
被称作“小陈”的男生手劲一松，顾清梵趁机猛地抽回手腕，后退两步撞在冰凉的消防栓箱上。她低头一看，腕子已经红了一圈，指印清晰得像盖了章。
“不是她？”小陈回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犹疑，“可她躲在这儿……”
“穿成这样，不可能是私生。”
顾清梵这才抓住时机抬眼观察另一个“疯子”。
这一眼，顾清梵瞳孔猛地一震。
上午还在被舒嘉月刨根问底询问的某个校友，现如今的顶流男演员苏屿辰，居然真的住在这儿？
此刻这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站在楼梯倒数第5级台阶，一米八八的个头往那一戳，黑色长款羽绒服纵使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藏不住撑满整个楼道的挺拔骨架。
他肩线平直，往两边一拓，便似一座小山，加上人又站得板正，逆着楼道那盏昏黄的应急灯，往下看过来时，顾清梵莫名觉得自己正被一座山俯视着。
被苏屿辰唤做小陈的男生这才仔细打量起顾清梵来，当对上顾清梵一双薄怒的眸子，他一下子紧张地磕磕巴巴起来：“对，对不住啊，小姐姐。我以为您是跟踪我们的私生。那个，我是天宸传媒的，要不我加您微信？您可以现在去医院，所有费用我们报销！”
顾清梵转动着手腕，感觉不过是些皮外伤，没到大费周章寻医问药的程度，想着既然误会解开，她便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拒绝道：“算了，下次注意点就行。”
说罢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仿佛刚才的闹剧是一出幻象般，楼梯间瞬时变得落针可闻。
苏屿辰仍站在原地，目光追着那扇紧闭的防火门，眉头微蹙，仿佛陷入沉思。
“辰哥……”小陈挠着后脑勺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要不要过去看看？我瞧着那姑娘手腕都紫了。”
苏屿辰没应声，揣在兜里的两手却在微微发颤。
须臾，他缓缓握拳，眉头渐渐拧出明显的沟壑：她，没认出他吗？
不对。
她认出来了。
只是……她看他的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意外，甚至没有“好久不见”。只有慌乱、逃避，和一种他看不懂的……恐惧。
她不想被认出来。
不该是这样。
从十五岁到二十七岁，顾清梵这三个字，是盘桓在苏屿辰心头，一个执拗的梦。
换了手机号，他问不到。微博私信，她不回。他甚至去过朝晖路，车子就停在那家叫“梵樾”的工作室门外，他朝里面望了许久。
顾清梵并不像她自己想的那般“寂寂无名”。
她设计的高奢旗舰店，他是品牌代言兼剪彩嘉宾。
他新剧出品方的办公大楼，是她的成名作。
他甚至因此而连续接了出品方三部剧的男一号，频繁去那片区域扫楼。
她拿到APIDA大奖时，他刚好在港府宣传新剧........
可每一次，出现的，都不是她。
这一次，他想，总能等到她了吧。
不应该是这样。
“辰哥？”小助理眼见苏屿辰眸色深沉，好似陷在什么回忆里，小心翼翼唤了声，“厨房的应急通道，现在可以用了。”
苏屿辰收回目光，面上已看不出情绪，只淡淡“嗯”了一声，率先沿着楼梯往下走，声音裹在冷风里飘过来：“走吧，别让主办方等久了。”
小陈攥着方才紧张捏出的一手心汗，连忙快步跟了上去，没再敢多说话。
.................
顾清梵几乎称得上落荒而逃。
她不确定苏屿辰是否认出她来，但有一点可以确认——她现在不想和任何跟娱乐圈沾边的人，产生任何交集！
臻铂酒店是顾清梵三年前的设计作品，也是去年帮她拿到APIDA酒店空间类设计金奖的作品之一。
所以，顾清梵对酒店一墙一砖，甚至每一条动线，几乎如数家珍。
可她此刻走得跌跌撞撞，像第一次来这地方。
等她磨磨唧唧挪回宴会大厅外，颁奖典礼已经进展过半。
舒嘉月的短信、电话已经疯了轮番轰炸了好几轮。
她都能想象舒嘉月的情绪变化，从故作镇定，到逐渐焦急，再到压着怒火的崩溃。
此刻站在宴会厅外的走廊尽头，距离那扇大门不到十米。
她只要再走几步，就可以推开那扇雕花黄铜大门，然后猫着腰，悄悄摸到自己的座位。
可就是这么几步路，她走得无比艰难。地板上仿若生出无数藤蔓，缠绕着她的腿，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一面破鼓。
后背的冷汗还在涔涔冒着，耳朵里响起无数杂音：
“她是谁？”
“她是那个吧？就是那年……的那个。”
“哦！是她呀。还怪有胆量的呢！”
明明这些声音根本不存在，可就是有一瞬，她觉得天旋地转。
顾清梵闭上眼，攥紧拳头，舌尖紧紧抵着上颚，才没让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晕过去。
“算了。”良久，她睁开眼，吐出一口气，似乎放弃了挣扎，也背弃了约定。
“嘉月，算我对不住你。”
她对着宴会厅的方向，双手合十，嘴巴里默默念了这句。
然后转身。
逃出了酒店。
夜风扑在脸上，她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一片。
她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
从楼梯间里被捏住手腕的那一刻起，她就没有好好呼吸过。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酒店灯火通明的立面——那上面有她设计的浮雕纹样，她曾经为这栋楼熬过三十七个通宵。
她设计的酒店，她拿的奖，她却连进去领个奖都做不到。
真他妈讽刺。
她闭了闭眼，把那点没出息的湿意逼回去，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座。
手机又震了。
舒嘉月：「……你是不是跑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良久。
最后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上，发动引擎，驶入了南湖的夜色。
后视镜里，臻铂酒店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弯道之后。
她忽然想起初二农训那年，苏屿辰被几个校霸推倒在田坎上，她冲过去挡在他前面，怒目圆睁、嗓门大得整片农田都能听见：“谁敢动他？！”
那时候的她，天不怕地不怕。
可此刻的她，连一扇门都不敢推开。
顾清梵用力咬了一下嘴唇，把车速提到了限速的上限。
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吹得她眼睛发涩。
没关系。
逃就逃了。
反正她早就不是十五岁的顾清梵了。
只是手腕上那圈青紫，还在隐隐作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