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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夜半泛舟 月明星稀, ...
月明星稀,西湖的水面被月光铺成一片银白色,像一面被磨薄了的旧铜镜,人影落在上面,晃一晃就散了。一艘小舟于湖心随意漂荡,没有撑篙,也没有划桨,只由着夜风和水流带着它慢慢转。船头挂着一盏灯笼,刚好照亮舟中那一小方天地。
舟中两人面对面盘膝而坐,中间摆着一张棋盘。棋盘上黑白分明,已经下到了最后。
黑棋占住左上,一路连到中腹,模样厚实,盘着两只真眼,稳稳妥妥是块活棋;白棋盘踞右下,同样延绵进中腹,也是两只真眼,活得结结实实。黑白交界处,只剩下最后一个公共的气点——那一点,双方谁也填不得:谁填进去,就要被对方提掉。
棋盘之上,再没有半个单官,也没有一颗死子。
"是平局呢。"流景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终于下了结论。
围棋一道,胜负常有,和棋却是极罕见的——两片大棋都活,剩下一口气谁也不肯填,竟成了一场双活。
她说这话时,脸上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遗憾。
狄飞惊唇角极轻地弯了弯,那笑意很浅,只浮在嘴角,并没有笑出声来。
"我原以为,这局终要分出胜负。"他道,"想不到,竟然会平分秋色。"
"上啊——"流景长长地叹了一声,整个人趴在案桌上,随手抓起一把棋子,又松手,黑黑白白骨碌碌滚了一案子,哗啦啦,把那局和棋彻底打散了,"这盘棋下了两个半时辰,竟然是平局,谁能想到呢?"
狄飞惊也不恼,他伸出手,将散落混作一团的棋子,一颗一颗拣出来,分成黑白,放回两只棋罐里。他动作很慢,很稳,垂着头,样子像是在做一桩极要紧的功课。
两个半时辰,换一场谁也不输的棋,连流景都郁闷了;他倒好,面不改色,脾气好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点对这浪费掉的两个时辰的不满。
"无趣。"流景作出了总结,"回去休息吧。"
她说着便起身,却忘了自己盘膝坐了两个半时辰。骤然一起身,眼前"轰"地一黑,气血像是被谁抽走了半截,脚下才挪了半步,人便往前栽了下去。
她落入了一个怀抱。
清淡的草香,像深秋的草地被露水打湿后,又被日头晒暖了发出的那种气息。这个怀抱不算宽厚,臂膀收得极有分寸,不敢箍得太紧,像是怕冒犯到,却又稳稳托住她的后背和腰侧,不让她滑落半分。
流景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半边身子靠在他胸膛上,能听见他胸腔之下那颗比平日略快几分的心跳,一下一下,沉沉地擂动着。
他垂着头,下颌低低压着,呼吸都放得极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的手臂虚虚圈着她,修长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绷得有些发白。
“……没事吧”,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有点头晕,休息一下就好。”她的声音轻轻落在他肩上。
他没有多说,也没有主动把她推开。
就那样维持着相拥的姿态。
最终是流景先“害羞”了,她的声音轻轻软软的:“狄公子,可以放开我了。”她说完,还挣了一下。
狄飞惊没有立刻松手,“……腿麻了。”
流景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才反应过来——你又不是用腿搂着我的。可又瞬间明白了,他是不想放手。虽然你的借口很烂,但我很受用。
她脸上很配合地染上一层粉红,眼眸低垂,欲拒还迎:“是我压着你了吗?我马上起来。”
她说着便挣扎着要起身——不挣扎还好,一挣扎,不知道是压到了狄飞惊的哪根麻筋,他整个人忽然失去平衡,向后倒去。倒下去之前,他“不小心”拽了她一把,把人一块拉倒了。
流景没有摔疼,因为狄飞惊垫在她身下,后背撞在船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趴在他身上,额头抵着他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方才更快了。她刚想爬起来——狄飞惊“嘶”了一声,小小声的,却刚好够她听到。
她瞬间不敢动了。
“摔着哪了?”她问。
狄飞惊只是又“嘶”了一声,像是疼得说不出话来。
流景更加不敢动了,趴在他身上,额头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方才更快了,但也比方才更稳了。她没有抬头看他。她怕一抬头,就会看到他眼里那点藏得很好的、她分不清真假的疼。
船身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灯笼里的烛火也随着晃动明明灭灭。不知过了多久,流景听到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像是真的睡着了。她自己也有些困了,眼皮越来越沉。
半梦半醒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额头。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花瓣,又像一只蝴蝶在她额间停了一下,停留的时间很短,一触即离。她迷迷糊糊地想:真是遗憾呢。
流景醒来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天边是一线浅淡的青灰色,正从湖面尽头慢慢地铺过来,她发现自己被紧紧地抱在怀里。
身前的体温温热而安稳,隔着衣料传来,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是谁啊?方应看还是孙青霞?她的手动了动,摸索着触到身前人的衣料——不对,怎么有衣服?
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的是一张清逸秀丽的脸。五官轮廓峻秀,兼有男子的英挺,又带着几分近乎女子般的清丽感,却又不阴柔。
好好看的一张脸啊。
她这么想着,向他的脸伸出了手。
当流景的手即将碰到他的脸时,他猛然睁开了眼。那双被她评价过“好美”的眼睛中,生出凌厉慑人的锋芒,像两柄从鞘中弹出的短刃。
她的手腕被他擒住了。
他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力道精准而利落,像一只训练有素的鹰隼扣住了猎物的翅膀,可在距离她皮肤半寸的位置被强制停住了——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挡在了那里。
手镯的自动防护功能被触发了。
狄飞惊一滞,他眼中的锋芒褪去了。那一瞬间的杀意像退潮一样,从眼底缓缓撤去,露出底下清澈的底色。
"抱歉。"他低声道,手镯的光华悄然收了回去,他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抱歉。"他又说了一遍。
这一回,他的手刚要收回退开,却被流景不依不饶地一把抓住了。
这一回,轮到她握着他的手了。
"原来狄公子练的是擒拿的功夫呢。"
她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仿佛不知道自己刚刚随口道破的,是一桩金风细雨楼寻了许久也没能探明的秘密。
她的心思根本不在那上头。
她只看着眼前这只手。
那手方才紧张得攥成了拳,此刻被她一寸一寸地掰开。骨架长大,指节分明,手背的肤色是常年不见烈日的浅白,几道淡青色的筋脉安静地伏在皮肉之下,不用力时几乎看不真切。指尖指腹上覆着一层极薄的茧,浅浅一层,摩挲过去,那点磨砂感若有若无。
狄飞惊身子微僵,长睫簌簌颤动,没有躲,却也不敢动,任她的掌心贴住他的手背。耳尖一点一点浸开薄红,连指尖都微微蜷了蜷。
"看着倒像书生的手。"流景低低笑了一声,拇指轻轻蹭过他的指节,"练的却是手上的功夫,难怪……"
"难怪什么?"他问。
"难怪推拿按摩的功夫那么好",她由衷地赞了一句。
她半点不觉得后怕——就在昨日,她还把人身最要紧的那一处脖颈,交到了一双练擒拿的手里。但凡狄飞惊有一点坏心,她就会被他截断筋脉、扭断颈骨。
可她没有想那么多。
她还在看,或者说,欣赏他这只手。
看着看着,她不由自主地拿它和旁人的手比起来。
方应看的手,秀气得像是玉石雕出来的,没有粗厚的老茧,只有在食指、中指的指腹和虎口上,有一层极淡极薄的痕迹,不细看根本觉不出来。孙青霞人身量高大,一双手却很小、很秀气、很干净,像女人的手,还生着漂亮女人才有的纤纤十指。冷血那双手,坚定,修长,有力,指节突出分明的,整只手上布满厚薄不一的茧,摩挲上去粗粝得很。
流景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她和手生得好看的男人,都很有缘分呢。
"原来我练的功夫,还能有这般用处。"狄飞惊耳尖的红意还没有褪,语气又放得更轻了些:"若能为你纾解疲惫,倒也算这双手,另一种归宿了。"
回程的舟上,是狄飞惊划的船。
流景抱着膝坐在船头,看两岸灯火一盏一盏往后退。
"那盘棋,"她忽然道,"为什么你要同我死磕那么久?"
"你不知道吗?"
"我又不亏。"流景笑,"我就是好奇。"
她心里当然清楚——那局棋上压着彩头:输的一方,要无条件答应赢的一方一个要求。
只是碰巧,两人的棋路像了个十成十。
她自幼跟着爷爷学棋,棋风也随了老人家:先为不可胜,待敌之可胜——先把自家的破绽补得严严实实,再等对方露出空门。而狄飞惊的棋,正如他这个人:守中藏攻,后发制人。于是本来该是你来我往、见招拆招的一局,硬生生被两人拖成了消耗战,谁都不肯先冒头,谁也没有露出破绽,最后磨成了一场双活。
"若你赢了,"流景问道,"你想对我提什么要求呢?"
正在低头划船的狄飞惊竞是羞赧起来,他从袖中取出了一只锦盒,递了过来,"如果我赢了……"他顿了顿,"我想你带上这件首饰。"
流景接过来打开。
锦盒里躺着一只金光灿灿的臂钏,卷草纹,整整十二圈。
看着……就很重的样子,他的品味……不太行啊。
她第一次收到纯金的首饰,在这个克制清雅的时代,金闪闪的纯金首饰并不是主流,她收过的礼物大多是玉石、宝石、银器、青瓷、字画,没有谁会给她送一件这么沉的纯金臂钏。狄飞惊虽然抬不起头,却努力抬目,那双艳丽的眼睛里带着期待——他在等她收下。
流景把臂钏从盒中取出,金钏在掌心沉甸甸的,泛着温润的暖光,“狄公子,既然是你送我的,那就请你为我戴上吧。”
狄飞惊从她手中接过金臂钏,他低头看着那只金钏,十分珍重,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专注的事。
流景已经把袖子撩起来了。一节光洁的小臂出现在他眼前,泛着润泽的白,腕骨纤细,线条干净。
狄飞惊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指尖捏着金臂钏,活扣还半敞着,金属微凉的边缘险些打滑脱手。长睫猛地颤动,在眼下投出细碎晃动的阴影。他没法抬头回避,垂着的视线避不开近在咫尺的肌肤。耳尖飞快烧起一片浓烈的绯红,一路漫到下颌两侧,喉间极轻地滚过一声微不可察的吸气。
他依旧垂首,只是视线刻意压得更低,专注对付臂钏的卡扣。
指腹万分谨慎,金臂钏轻缓地套上她的小臂,金属贴着莹白肌肤,他的指尖只是隔着钏身发力,将金臂钏推到了她上臂的位置。只有偶尔,会无意擦过她的皮肤,每一次触碰,指尖都会细微一颤,像一片被风吹过的树叶。
金臂钏被推到了合适的位置,他开始调整首饰的大小。臂钏被他调整到一个既不会勒到她、又能展现她圆润的曲线之美的大小,待咔嗒一声活扣扣合妥当,他也没有立刻撤开手,指端停在臂钏边缘片刻,确认已经扣好了。
“戴上了”,简简单单三个字,语速很慢,气息微乱。耳尖的红迟迟褪不下去。
流景抬起手臂,在他面前晃了晃,金钏转出一道温润的弧光,衬得她小臂的肤色愈发莹白。
“好看吗?”她问。
狄飞惊低声答道:“好看。”
得了这句满意的答复,流景心满意足地把袖子放了下来,美其名曰:"这是我们之间的小秘密——只给你一个人看。"
方才替她戴钏时那一阵慌乱还没有平复,听见这句话,他刚刚收拢在膝上的手指,又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指节轻轻绷紧。耳尖才略略褪下去的血色,此刻再度烘热起来。他依旧垂着头,长睫忍不住轻轻颤动,眼帘低垂,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锁在阴影里。
心神却不受控制地想起方才衣袖撩起时,那一节光洁的手臂,还有腕间刚刚戴好的金钏。
流景隔着衣裳,摸了摸臂上那只金钏。看着眼前这个羞得耳尖都红透的男子,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该送他些什么才好。
她把观澜瀑剑留给了孙青霞,总该也送些什么给眼前之人的,送什么好呢?她得好好想一想。
说起来,智小二这时候也该到江南了,不知他剿匪剿得怎么样——她还特地嘱咐过,要关照那个拿着"观澜瀑剑"的陈小欠,应当……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与此同时,十一寡妇山岭上,秋风漫过山脊,卷起一片枯黄。
智小二站在岭上,看着眼前那个手握"观澜瀑剑"的男人,神色复杂得很。
信里说的是"陈小欠",可眼前这一位......是叫仇小街吧?
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问了出来:"仇捕头——你还有其他的外号和称呼之类的吗?"
回答我,有多少人看到那句月下泛舟时想歪了的,实际上是两个犟种下了五个小时的棋。
狄飞惊送的臂钏其实是宋代的“三金”之一,但流景不知道,还嫌弃狄飞惊的品味不行。
没错,流景把剑送给孙青霞了,可以预想后面会有多尴尬了吧。
不出意外的话就要出意外了,仇小街是抓捕孙青霞的名捕之一,孙青霞跑路途中把剑落捕快手里了,还没有见面就把“定情信物”弄丢了,娘家人好感度减一,下一章视角要转变一下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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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夜半泛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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