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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赵 ...
赵修兰的气色恢复了不少,眉眼间褪去了病中的苍白。
“走吧。”
简单的两个字,却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就好像他们接下来要去的不是什么凄苦的救济区,而是繁华的市井街头,或是精彩的戏台子前。
救济区建在城西,几处破旧的宅院本是吏部侍郎的旧居,主人搬走后便一直搁置。陈年旧木虽显斑驳,却比寻常茅草屋还要雅致些。
只是门口几个蓬头垢面、穿着破烂的小孩正嬉闹着,与这略显清雅的宅邸格格不入,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荒诞与可笑。
施粥铺就搭在宅子旁。几根柱子撑着破草棚,地上摆着几只豁了口的破碗,数以百计的流民排着长长的队伍,沉默而麻木地等待着。
“贺老大,您怎么来了?”负责施粥的小兵刚要行礼,就被贺梓星一拳拍在了肩上。力道不重,是独属于兄弟间的熟稔打闹。
随后,他又轻轻拍了拍旁边怯生生的赵修兰,“这就是那日我们救下的……我弟弟。”
赵修兰正犹豫着要不要自我介绍,一个穿着素衣的姑娘蹲在不远处,正给难民处理伤口。她抬起头笑道:“来得正好,粥铺不需要你帮忙,不如来给姐姐搭把手?”
“嗯。”赵修兰没有在这个时候犯别扭,落落大方地走过去帮忙。小时候母亲教过他如何包扎伤口,这几年的颠沛流离更是让他的动作愈发娴熟。
他轻柔地处理每一个伤口,仿佛能感受到那些难民所经历的痛苦,每一道绷带都缠绕得谨慎而牢固。在他心中,这不仅是对伤者的救助,更是对自己过往的一种抚慰。
他熟练地撕下一块干净的布条,碾平后轻轻绕在伤口上,小心翼翼地打了个结。
“弟弟,你这手倒不像那几个糙汉子一样没轻没重的。”素衣姑娘笑着夸赞了一句,又转头轻声叮嘱伤者注意事项。
赵修兰很快投入了工作。贺梓星在一旁静静看了一会儿,直到几个下属匆匆赶到,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嗯,马上。”贺梓星转过身去,对那个小兵说道,“照顾好修兰,我得先走了。记住,有任何情况随时来找我。”他拍了拍小兵的肩头,然后匆匆离开,似乎有紧急事务等待处理。
赵修兰闻声,抬头望向贺梓星。
贺梓星冲他笑了笑,温声道:“晚些时候我来接你。”
“嗯。”赵修兰低下头,包扎伤口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受伤的人不禁吸了口气。
“抱歉。”赵修兰急忙道歉。
“没事。”
等他再抬起头时,那个挺拔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街角。
大概又是急事吧。
如今官场上局势紧张,连他这个门外人都能察觉出一二。
一连好几任官员被抄家,数条罪证贴在公告栏上,被来来往往的百姓指指点点、大声唾骂。众人都呼畅快人心,镜渊阁的威名又添了几分。
——
“弟弟,你不像京城人。”原先那素衣姑娘轻声道,“口音有些耳熟,像是南方来的。”
“我是江南锦城来的。”赵修兰淡淡开口,余光扫过那位姑娘。她一袭素衣,腰间别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玉牌,既不像普通人家,也不似名门闺秀。
那姑娘察觉到他的打量,坦荡地取下腰间的玉牌晃了晃:“我是药谷的,江湖人。”
赵修兰有些意外,将疑惑藏匿起来,只点点头道:“挺好的。”
“行了,知道你们当官的看不惯我们江湖做派,觉得我们是山匪气。”姑娘毫不客气地戳穿,骄傲地哼了一声,“不过你们想什么与我无关,我们江湖人就是随心所欲。再说了,我们药谷的技术可不比皇宫里的太医差。”
“我没别的意思。”赵修兰有些羞愧地低下头。曾经的他确实对江湖有偏见,那是父亲耳濡目染的结果。
父亲总觉得读书人的最高理想应是身居庙堂、辅佐君王,认为江湖人目光短浅、不知轻重。
但经历了沧桑变故,他觉得二者并无高下之分,不过都是在追求心中的道义。江湖中有土匪,朝堂上也有贪官,这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地方。
他们就这样忙活了一个下午。赵修兰看着瘦弱,却一声不吭,半点也没休息。直到太阳只剩下一抹残阳,粥也分完了。
“倒是小瞧你了,我以为你会做到一半累倒呢。”姑娘挑了挑眉,指了指前方,“你家大人来接你了。”
贺梓星来接他时还穿着官服。远远地,他便看见瘦瘦小小的赵修兰正低头吹着一个小朋友手上的伤口。
动作极尽温柔小心,生怕弄疼了对方。或许是因为他自己也曾受过伤、吃过痛,所以格外上心。
贺梓星走上前。
“你家弟弟比我想的要厉害多了。”素衣姑娘拍了拍下摆的灰尘,挥手告别。
这半天里赵修兰已经被夸了不止一次,却偏偏在这一刻听红了脸。
“觉得开心吗?”贺梓星自然地抬起手,用官服的袖口替他擦去额角的细汗。
“嗯,比前几日充实些。”赵修兰觉得这举动太过亲昵,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便没有躲闪。
两人并肩往家走去。
“我觉得那粥还是有些稀了。”赵修兰小声道,“他们饿了那么久,根本不够吃。”
“嗯,但国库空虚,没那么多银子。目前的粥大多是豪门贵族捐的,他们也不过是图个好彩头。”
贺梓星在他面前总是毫无保留。
赵修兰有时会觉得这种坦率有些过于直白,但转念一想,若连对这些话都不能坦诚相待,他还能够信任谁呢?
想到这些,赵修兰便放下顾虑,决定以同样的真诚回报对方。
——
因为归家较晚,府里的丫鬟已将饭菜备好,见两人回来便要起身去热菜。
“不用了。”赵修兰出声阻止,径直坐下,“我们吃冷的就好,没那么麻烦。”
丫鬟犹豫片刻,点头退下。
贺梓星坐在他身旁,目光在冷菜和赵修兰之间流转,最后落在赵修兰身上,轻声说道:“这些菜都凉了,我去帮你热一下,你病刚好,还是要注意身体。”
赵修兰皱眉摇头:“小贺哥,我没那么娇气。忙了一下午已经很饿了,等不及。”
“嗤——”贺梓星的大手抚上他的脑袋揉了揉,“那快吃吧。”说完,靠着他就坐。
赵修兰扒了几口饭,却发现贺梓星没有动筷子的意思。
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眉心微蹙,显然有心事。
“怎么不吃?”
“你吃,我没胃口。”
贺梓星不说,赵修兰也就不多问。
贺梓星想着今日进宫面圣的事。
都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可如今的九五至尊却愁得不行,连带着下属亲信也跟着发愁。先皇走得干脆,留下一堆烂摊子。
冷宫皇子成了新皇,看似天上掉馅饼,实则没钱没权,还要仰仗旧贵族的势力,说是傀儡也不为过。
若是这傀儡胸无大志也就罢了,偏偏这位新帝心地最善,想要有所作为。
……
好在先皇留了个宰辅,朝堂才不至于乌烟瘴气。
眼下贺梓星并不需要考虑这些,他愁的是皇上交代的新任务。
“眼下我们最缺的就是钱……这些钱该从哪里来?”离开皇宫时,宰辅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应该清楚。”
他很清楚。历来国家财政的主要来源是税收,但东南海贼骚扰,南边旱灾不断,此时加税无异于雪上加霜。
查贪只是解决国库空虚的办法之一,绝非长久之计。
若那些狡猾的狐狸真能在顷刻间被清除,多年的暗流涌动早就平息了。
“修兰,如果你缺钱,会怎么办?”贺梓星目光灼灼地盯着赵修兰。
后者嘴里含着没咽完的饭,不紧不慢地嚼碎咽下,才问道:“要么做位高权重的人,要么做富甲一方的商贾。小贺哥突然问这个干什么?”
“就问问。”贺梓星顺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吃完晚饭打算做什么?”
“看星星。”赵修兰沉思片刻道,“不过这几天都没看见,可能是满月太亮了吧。”
他说完撑着脑袋看向窗外,轻声道,“小贺哥,你还记得江南的商船官舟吗?小时候我们一起去看的那个,可气派了。不知道现在怎么样……大概会更气派吧。”
“嗯。”一句话也让贺梓星陷入了回忆。
都说权贵在京城,富商在江南。
那里天高皇帝远,土地富饶,河道四通八达,堪称人间天堂。
他还记得被赵修兰捡回去的那些日子,赵修兰常拉着他去码头看商船。那船和房子一样高大,许多男人扛着大袋的布匹、粮食往船上送。
“那是什么?”年幼的赵修兰曾指着那些沉甸甸的麻袋问。
“那是东南来的盐。”他回答,“这些盐会送到有钱人家里,放在饭菜里调味。”
“嗷……”
说来也奇怪,这盐由东南盐城制,江南权贵买卖。几家厉害的盐商都是富贵人家,比如曾经的赵家。一些不太好的记忆从脑海中划过,他皱了皱眉,不作声。
“你先去休息,我出去一趟。”贺梓星贴着他说道。
“我爹爹在时,盐税就不足往年的15%。”赵修兰在他将要出门之际,漫不经心地出声道。
“嗯?”贺梓星停下脚步,在赵修兰清澈眸子的注视下坐了回去。
赵修兰向来聪慧,父亲更是倾囊相授。父亲教了他江湖、商人、平民百姓,甚至外敌,却独独没教朝堂。
或许父亲自己也不懂,不然明明学富五车、志在千里,最终也只做了一个小小的县令。
“其实往年盐税是重要税收,最盛时甚至占了财政收入的40%。但这笔税后来被纳入了粮食税中。先皇为了减轻农民负担,将粮税减了大半,事实上,盐税一直是由商贾和官员把持管理的。”赵修兰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
“后来地方旱灾、外敌侵扰,又减了不少地方税,但这些对盐政没有任何影响。而今更是高利薄税,甚至无税。”
“嗯……”听到这里,贺梓星已经明白了大概。
那个老是没心没肺笑的小孩,其实懂得特别多。他身上的风骨与学识,不比朝堂上的任何人少。
至于盐税,他从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些,相信宫里的那两位也能明白。他轻轻叹了口气,眉头微蹙,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忧虑。
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契机。
不知道这样的剧情你们会不会觉得有些突兀,因为我想把剧情拉快一点,然后又打算重点写人物情感,就没做过多铺垫。
希望见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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