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循环夜（无限）》残瓷月

62、中央大厅 主城晚

　　主城晚风微凉，吹散了清越中学残留的最后一丝阴郁。

　　十大S级强者各自散去，奔赴分工好的筹备事宜。广场人流往来不息，浮空光屏的荒古副本公告反复滚动，猩红的警告字眼，时刻提醒着七日之后的万古棋局。

　　喧闹俗世、顶级纷争、神权暗流，层层叠叠笼罩永昼。

　　唯独应觉清伫立在廊檐阴影之下，迟迟未动。

　　季凌本欲转身离去，见他驻足凝神、眸色沉凝，不由得停住脚步：“怎么了？”

　　应觉清抬眸，眼底藏着一缕极淡、积压许久的茫然与空落。

　　刚刚清越副本落幕，少年那句“我拼尽全力，依旧留不住想要的结局”的遗憾，彻底撬动了他心底尘封万古的细碎缺口。

　　一些被强行压在神魂最底层、模糊破碎的记忆碎片，悄然松动。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应觉清声音很轻，近乎被晚风吞没。

　　“很早之前，我独自去过一颗极寒雪星。”

　　季凌微怔。

　　他知晓应觉清阅历万古、游历过诸天残域、荒古遗迹，很多连永昼古籍都未曾记载的偏僻位面，他皆踏足过。但雪星这个名字，他从未听闻。

　　“那片星球全境冰封，万年落雪，无生灵、无草木、无天道气息，是一片近乎死寂的废弃古域。”应觉清缓缓回想，眸光悠远，“我在那里停留了很久，寻一处空间本源残破的裂隙，修补诸天构架的裂痕。”

　　那段岁月极其荒芜，枯燥、孤寂、无人相伴，只有漫天风雪，日夜不休。

　　他早已习惯万古独行，从未觉得异常。

　　可从雪星归来的那一刻起，他心底就多了一块空洞的空白。

　　不痛、不伤、不悲、不喜。
　　只是空。

　　像是心底本该站着一个人，本该留存一段刻骨羁绊，却被生生挖去痕迹，干干净净，无迹可寻。

　　当时的他只当是修补空间裂隙损耗神魂，留下的后遗症，并未深究。

　　直到归来之后，海瑟拉第一次对他提起了这件隐秘。

　　“从雪星归来那晚，海瑟拉对我说了一句话。”

　　应觉清垂眸，指尖微拢，记忆愈发清晰。
　　“她说——阿清，你忘了一个人。”

　　季凌心神一凛，瞬间正色。

　　遗忘之人，往往是诸天至高羁绊、万古核心秘辛。以应觉清空间主神的神魂底蕴，世间没有任何人、任何记忆能被轻易磨灭。

　　能让他彻底遗忘的，只能是被至高规则、终极遗愿强行封印的记忆。

　　“我当时问她，是谁。”应觉清继续道。

　　“她却说，她不知道具体姓名、具体样貌、具体过往。
　　她只知道，那是一个对你而言，穷尽万古、无人能替代的最重要的人。”

　　季凌眉头紧锁：“最重要的人？”

　　以空间主神的身份，能被冠以“最重要”四字，绝非寻常诸神、绝非并肩战友。
　　是羁绊、是执念、是软肋、也是他万古唯一的牵挂。

　　“我追问缘由。”

　　应觉清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那是万古冷静通透的他，极少出现的情绪。

　　“海瑟拉最终只告诉我一句话。”

　　“她不能说。
　　这不是她的保密，是那个人最后的遗愿。”

　　“自愿被你遗忘，自愿从你的岁月里彻底退场，自愿让所有痕迹、所有羁绊、所有记忆，尽数消散在风雪与时光之中。”

　　“只求你，余生万古，岁岁无念，岁岁无殇，独自安稳，再无牵绊。”

　　晚风骤然一凉。

　　廊檐之下寂静无声。

　　季凌彻底失语。

　　他忽然读懂了这份极致的悲壮与温柔。

　　世间所有离别，无非爱恨嗔痴、生死别离、恩怨纠葛。
　　唯独这一种——我为你赴死，我为你落幕，我自愿被你彻底忘记，只愿你往后余生，再无悲伤，再无牵挂。

　　最深情的守护，是彻底销声匿迹。

　　“雪星……”季凌低声重复二字，瞬间串联起所有碎片，“那片冰封古域，不是偶然的废弃位面。”
　　“是那个人，最后落幕、最后献祭、最后消散的地方。”

　　应觉清微微颔首。

　　他当时在雪星修补空间裂隙，稳固诸天构架。
　　而那个人，以自身为祭，葬于万年风雪，抹平所有存在痕迹，最后留下唯一遗愿——

　　让空间主神，永远忘记自己。

　　不让他背负亏欠，不让他沉溺执念，不让他为一场无法逆转的离别，困住万古岁月。

　　“我遗忘了他。”应觉清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穿透时光的笃定，“可我的神魂、我的心性、我的潜意识，一直记得。”

　　所以他万古独行，心底常年空落。
　　所以他见不得遗憾，见不得委屈，见不得温柔之人被世事碾碎。
　　所以清越中学少年的自我释怀，会深深撬动他的心神。

　　因为他自己，也藏着一场无人知晓、无人诉说、早已被遗忘的毕生遗憾。

　　“海瑟拉一直知情，却终身缄口。”季凌看向远处主城深处，已然明白所有缘由。

　　海瑟拉追随应觉清万古，见证所有秘辛。
　　她守着主人被遗忘的故人、被封存的羁绊、被埋葬的温柔，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知晓一切，却一语不能道。

　　这是对逝者遗愿的尊重，也是对主人余生的守护。

　　“她只在我从雪星归来、神魂不稳的那一刻，破例提点过一次。”应觉清道，“此后万古，再未提及半分。”

　　哪怕神战破碎、哪怕诸天崩塌、哪怕时局动荡，她始终守着这个秘密，死守不渝。

　　“那个人……到底是谁？”季凌忍不住发问。

　　没有答案。

　　连线索，都寥寥无几。

　　只余三点模糊痕迹：
　　一、落幕于万年冰封雪星。
　　二、是应觉清万古最重要的人。
　　三、自愿被彻底遗忘，只为护他一生无绊。

　　就在两人沉默之际，一道温柔沉稳的脚步声缓缓靠近。

　　海瑟拉缓步走来，身姿静立在旁，眼底带着万年不变的忠诚，还有一丝极淡的、藏了千万载的悲悯。

　　她刚刚处理完手头的排查事宜，便第一时间寻来。

　　看见应觉清沉凝的神色，她便已然知晓——
　　他想起来了。

　　想起了雪星归来后的那句提点，想起了那个被封印万古的遗忘之人。

　　海瑟拉轻声开口，语气恭敬，却带着不容撼动的恪守：
　　“阿清，你想起那件事了。”

　　应觉清抬眸：“是。”

　　“我依旧不会说。”海瑟拉垂眸，字字郑重，“这是那位大人，留在世间、留在您岁月里，最后的唯一遗愿。”

　　“我哪怕见证万古真相，也终身不可违逆。”

　　“您会在未来，自己想起一切。”
　　“时机未至，多说无益，徒增您心魔。”

　　季凌看着海瑟拉坚定的模样，彻底了然。

　　这件秘辛，无人能解。
　　唯有应觉清自身，在一步步触碰万古真相、踏入荒古神墟、解锁所有神痕记忆之后，方能自行回溯时光，找回那个被风雪埋葬、被岁月抹去、被自愿遗忘的故人。

　　“荒古副本……”

　　应觉清眼底微光一闪，瞬间洞悉因果闭环。

　　雪星遗落、万古遗忘、时空神战、时岸执念、时序残魂转世。

　　所有零散的秘辛，全部指向七日之后的荒古神墟。

　　那里有远古神战的全貌。
　　那里有时序与空间本源交织的终极真相。
　　那里，或许就藏着——
　　那个葬于雪星、甘愿被他遗忘之人的最后痕迹。

　　“我明白了。”

　　应觉清收回心底所有怅然，神色重归沉稳。

　　遗忘的遗憾、尘封的故人、万古的羁绊、未知的前路。
　　所有答案，都在荒古深处。

　　季凌看着他，认真道：
　　“七日之后，我陪你去。”

　　“无论前路是神战残骸、是时序迷雾、是故人旧殇、是万古棋局。”
　　“我陪你，一一揭开。”

　　晚风再起，吹散心底阴霾，却吹不散深埋万古的空痕。

　　永昼繁华依旧，暗流滔天涌动。

　　一场跨越万年风雪、贯穿时空双神、埋葬温柔与牺牲的终极真相，
　　即将在七日之后，缓缓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