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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有鬼 宋世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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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世胤设下的宴席在酉时,还余半个时辰空闲,云庭便让徐从文领着去了云燕微的房间。
路上她发现六盒渊的地形比她想象中要崎岖。
整个地界是六根通天石柱,门派便扎根于每根石柱的崖壁之上,由栈桥相连,远远看去像树状。
而栈桥之上,风很大。
春季刚过,夏季还在过渡,少女跟着前面带路的男人走在铁锁串联的栈桥之上,风吹鬓发,雪白的蒙眼白绫在脑后飞扬。
少女侧目眺望远方,能感知脚下悬空,不见地上人的踪影。
她顺利利用宋子筠的身份混了进来,但这里除了有些阴森灰暗以外,一切都像那个六盒渊弟子记忆中那般普通、正常。
她看不出一点问题来。
外界对六盒渊的传闻少之又少,只知道六盒渊人均黑袍束带,秘法是以血为引,强化体型用以搏斗。
先前宋子筠就使了这招式。
再深层次一点的,是她从天亓山师兄师姐们口中听说的。
六盒渊与天亓山,共修阴阳之法,前者主阴,后者主阳,有些通性却又不同。
比如天亓山的特点是道门,以符纸为器,剑法佐之,是阴鬼邪祟的天敌。
六盒渊则是以血为引,掌?阴物鬼魂,却无法根除。
二者唯一的通性则是修炼时内外心法相通,但六盒渊需要心无杂念,门槛较高。
其余的云庭便一概不知。
她盯着前方男人的背影,思索着是否要找个机会从他脑中挖些信息?
但栈桥高耸入云,云雾缭绕迷人眼,前面的男人怕她跟丢便停下脚步,回头望着她。
徐从文亲切的上前几步,见她纱裙沾血,一双赤足,蹙了眉关切问道:“音珞,你冷不冷?要不姑父替你找件厚些的衣物先换上?”
云庭粉唇翕动,“嗯”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周身的气息变冷了,但她佯装无异转头瞥去,却无法感知到任何事物。
六盒渊弟子似乎会收敛自己的灵气。
少女见男子笑着应和,俩人不过片刻便到了连廊之下,云雾散了不少,连温度也没那么低了。
她想,六盒渊对她设防了,那她就不能对徐从文做些什么,以免打草惊蛇。
云庭被他领着进了云燕微的房内。
灰黑的门框油亮干净,一丝不苟,推门而入时光亮顷刻充斥整个房间。
徐从文找来了一件六盒渊的黑色外袍,大抵是小姑娘穿的尺寸,拾掇着走到门口。
房中陈设一点未动,少女身影不见。
他正疑惑着要喊云庭,下一秒却见窗户被从内推开,少女的侧脸出现在了雕花窗棂之后。
阳光穿透云雾照彻房间,窗上的粉尘好似星光闪烁,环绕少女,恍惚间能让人嗅到那股清爽的气息。
纯白的白绫随风而动,少女唇角带笑。
见此情形,徐从文握住黑袍的指节轻轻捏紧。
他想起云燕微也喜欢将房间的门窗打开。
温婉动人的女子总会穿着一身青白道袍,站在窗边,背对着光冲他微微一笑。
“让新鲜空气进来,人就不会发霉变味。”
“……”
徐从文眉眼低垂着。
少女余光透过窗棂的缝隙看来,见他神情微变,缓缓倾身探出半颗头,将面前的窗推开了些,轻声喊了一句。
“姑父?”
徐从文好似缓过神来神情瞬间恢复正常,见她面向自己,上前几步走到窗边,将手中黑袍递了过去。
“这儿风大,我待会让弟子布些法阵防风,你先穿这个应应急!”
云庭点了点头,伸手从他手上接过黑袍之时,手指有意无意的碰上了他的手指。
她感觉到对方身子一怔,很快躲开。
“谢谢姑父,我今晚能在姑姑这住下吗?”少女问道,语气甚至有几分撒娇的乖巧。
徐从文抿唇一笑,并未拒绝。
“不打紧不打紧,你第一次来六盒渊,应该也不习惯,燕微要是在肯定会留你一块!”
少女面露欣喜,连连道谢。
而这时来了位男弟子敲门,将徐从文喊走。
“音珞,抱歉我这边有事要处理,不如你先在燕微房中休息会,待会宴席开了,姑父再来喊你如何?”
少女又乖巧点了点头,毫无顾忌,还冲他摆了摆手道别。
徐从文这才跟着那位弟子绕过长廊拐角,走了。
直至俩人身影消失在云雾之中,少女面上的笑容才渐渐消失。
她盯着云雾出神,神情自然。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周围有她看不见的东西在暗中盯着她。
六盒渊果然很神秘……
云庭瞧着天际飞鸟,想起自己应当有必要回一趟天亓山,向哥哥爹爹问些有关六盒渊的事情。
她年仅十六,认知定然没他们广。
少女正思忖着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忽的眼帘闯入一只骨感的手,指节分明,腕骨曲线分外好看。
而那只手上捏着四五封信。
云庭抬眼才发现来人是符君。
“原来是你啊。”少女瞥见他手中信纸,咬了下唇伸手接了过来。
不出意料,是情书。
甚至还有一封鼓鼓囊囊,云庭特地挑出来拆开一看,里面夹杂着一支翠竹玉簪,银饰镶嵌。
信主颇有心机。
但她不是一个爱收礼的人。
收礼意味着欠人情,跟人拉扯相当麻烦,更不用说这种带着爱慕的礼物。
云庭叹息,将玉簪又放回了信中,将身子从窗边收了回去。
“进来坐吧。”
符君应了一声,拐到门口,跨过门槛,就着少女沏茶之际先扫视了一下屋内,然后落座桌边。
云庭将茶水移到他面前,杯底沾水,在沾灰的桌面留下一道水痕。
她刚才在屋内观察了一下,从积灰程度来看,姑姑确实离开了一段时间,日期是对得上的。
符君接过茶,却盯着晃荡的茶水,没有喝。
云庭说道:“杯子我施术洗过了,茶水也是不久前姑父托人换的。”
符君听她这么解释,神情一滞,赶紧也解释:“噢噢,我其实是在想事情……”
他抬起左臂移到少女面前,撩开宽袖露出腕上的红绳。
云庭扫了一眼,抬眼看他。
“嗯哼?”
“音珞,这红绳我该还你了。”
少女闻言,神色自若的点了下头,但并未有所动作。
“为何?”
符君没成想她会这么问,神情恍惚一瞬,很快被她冷淡的态度打醒。
“当初你送我红绳,是迫于浮华谷和天亓山双方的压力对吧?”
云庭并未答话,他又道:“我能看出来,你对我没有情意,那这红绳赠我实属浪费,你理应追求你自己所爱……”
“稍等。”少女抬手打断他的话,起身走到门口,向外张望了一圈后将门合上才转过身来。
云庭将床边的黑袍拿了过来披下,重新坐回桌前。
“我确实不喜欢你。”云庭说道,想盯着他想了一会儿又问道:“你如今有喜欢的人了?”
符君怔了怔,“那倒没有……”
“那你便带着吧。”
少女双腿交叠,一手支着下巴,姿态慵懒放松。
“符谷主当年花了好一通说服我爹娘,若是就这么轻易退了回去,有些薄她情面。即便是要还,你也应该跟符谷主先商量,而不是找我。”
而且求红绳这事在仙门百家传了个遍,某种意义上来说,符观岚是她爹娘公认的夫婿,她要拒绝也得跟爹娘说一声,不然爹娘的颜面何在?
符君听完她这番话,沉默良久,认为她说的在理,便将袖子拉下,收回了手。
他执起瓷杯,轻抿了口茶水,咽下后,眉依旧蹙着。
“那我再替你挡一些桃花吧……”
少女“噗嗤”一笑,将方才他拿来的书信又从袖中取了出来,亮在了他面前,喜上眉梢。
符君接过时满脸愁容,显然也受其困扰。
这大概就是当年,他一时冲动跟姑姑说他喜欢云庭所带来的后果吧?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云庭她就是很奇怪……奇怪的很喜欢跟人接触,时不时便拉他的手,同他一起说教符渠。
那时他不过十三,怎的能顶得住这般诱惑?
后来他才明白,云庭是乐于看他被符渠气的脸红,并非喜欢他。
而随着时间过去,年岁成长,他的感情也淡了,看云庭觉得像自家妹妹。
不过他没办法像教训符渠那般严厉就是了。
……
半个时辰在俩人闲聊的过程中悄然过去,屋外云雾时而遮蔽阳光。
徐从文敲响房门,听屋内人应和一声,脚步声响起,开门即见符君。
他神情一愣,很快欠身行礼。
“符少主。”
符君同样是温顺谦逊的性子,行礼时比他低个半头以表晚辈敬意。
徐从文起身后,露齿一笑,“宴席已经准备好了,二位随我来吧。”
少女随即起身,同符君一起跟在徐从文身后,穿过长廊和空中花园,路过几位六盒渊弟子,一起同行。
云庭蒙着眼,好处就是余光能随意打量周围的人。
每个六盒渊弟子打扮都差不多,唯一的区别便是束带的位置不同,还有银饰的区别。
她看到了那位被她读了记忆的六盒渊弟子,那人入的魑门,项上系着暗纹束带,银饰则是蛇形。
云庭随着徐从文来到会客室,那是一间宽敞的宫殿,雕栏精致,色调冷黑,殿中俩侧皆有烛火排列,闪烁着微光。
而这宴席则采取的是引水成渠,居中是案台,有三位弟子准备餐点,而向外一圈则是矩形水池,流水澹澹,再往外则是矮桌,上面摆放着餐具。
云庭随着徐从文的安排落座在主座旁侧。
因为宾客少,宴席不大,放眼望去也就七八个座位。
符君则在云庭身旁的落座。
青年撩起衣摆,跪坐在蒲团之上,坐姿端正如松。
云庭面向前方,目光不着痕迹的在殿内四处打量。
其余的座位坐着那几位被她从邪祟手中救下的六盒渊弟子,虽带伤,但受了六盒渊治愈,下地无碍。
这样一来,位置便只剩俩个,一是主座的宋世胤,另一个……
她正思忖着,屋外有一人伸着懒腰走了进来。
青年换上了六盒渊的黑袍,额上绑着暗纹束带,在侧边打结,垂下的末端挂着一个羽状银饰。
与魑门的蛇形银饰不同。
宋子筠眼角微红,好似还没睡醒那般,晃晃悠悠走到了少女对面的蒲团,撩起衣袍落座。
但一坐下,他又变得鬼迷日眼起来。
云庭见他如此,心想宋子筠真是烂泥扶不上墙,既不知六盒渊的事情,又如此懒散,日后要如何成事?
偏偏这种人还能有极强的五感,啧。
少女心有杂念,对此感到罪恶,便将心思放在了青年身后闪烁的烛火上。
这火光奇特,从明度上看像六盒渊弟子的蓝色灵火。
这火怕是有玄机,她能感受到那股窥视欲,与身处云雾中时相同。
云庭余光又瞥向旁侧的符君,他一直谦卑的低着头,正色凝视着面前的水渠。
少女便也将目光放在水渠之中。
流水清澈透明,由暗道引水,水声不断。
她听到符观岚在心想:蛊虫怕水,无法靠此查探菜盘中的食物。
云庭想起来了,浮华谷的蛊虫可窥探灵气,反之,也能窥探不是灵气所化的东西。
比如,那神秘的云雾,还有俩排灵火。
届时门口弟子传唤,黑袍长者缓步出现在殿外,殿中蓝火冷淡,将他面上神情衬的更为冷峻。
众人起身,对其行礼。
随着长者落座,宴席开场。
中间的三名弟子面色沉着,准备膳食的动作熟练,有条不紊将盛着珍馐的餐盘搁在水渠之中。
云庭注视着他们的动作,发觉在放入水渠之前,他们会伸手在餐盘底部轻点几下。
碟子盛着食物,没有沉底,随着水流推到她面前。
而她身侧站着一位服侍弟子,敛袖伸手,替她将碟子取来搁在桌前。
云庭瞥见了他腕上的红绳,眼皮一跳,细细瞧着他放下的食物,感知符君的蛊虫不着痕迹贴上了碟子底部,听到他心想:并无异样。
说不定只是什么御水之术。
她想着,侧头冲服侍弟子轻点了下头以表谢意,然后转过头去看向符君。
符君顺势看来,正好看见服侍弟子惊诧万分,耳尖渐渐红了。
嗐。
他侧身倾身,敛袖伸手,刻意露出那截红绳,将云庭前面的碟子端到了二人中间。
“音珞。”他执起墨色的竹筷,取了一张瓷碟分食,将绝大多数的菜肴放在自己碗里。
“你近日辟谷,少吃些吧。”
少女轻笑接过,二人相敬如宾。
但言语却引人深思。
宋子筠鼓着左边的腮,若有所思。
不对吧,符兄是五年来第一次见云庭,怎么能扯出这种话?
他又细细盯了一会二人,都忘了嚼嘴里的菜肴。
眉来眼去,情意绵绵,气氛融洽。
他明白了。
符兄先前说与云庭关系不亲估计是在唬他。
宋子筠有些遗憾的咽下口中食物,却有些索然无味。
他当符君如亲兄弟,怎的连他都要瞒?
青年执着竹筷,夹起一片剔透鱼肉塞进了嘴里,又将视线放在云庭身上。
口中的鱼肉剃去骨头,鲜嫩绵软口感极佳。
他见少女微微启唇,低着头同样将鱼肉叼进嘴里,就像小猫吃食。
心中生起一丝悦然,但又有几分忧虑。
宋子筠冥冥之中总觉得周围的环境很奇怪,不自觉的透过少女的身影,望向她身后同样排列的蓝色烛火。
会客厅殿门大开,有微风吹过,蓝火葳蕤。
摇曳的光晕在眸中闪烁,随着他的凝视,眼底忽的印出一张灰黑色的脸。
卧槽!
宋子筠登时一惊,眨眼之际那张脸瞬间消失,好似幻觉那般迷人心智。
他又定睛盯了会烛光,一点异常都没有。
“子筠?”
长者浑厚有力的嗓音传入耳中,响彻殿内,青年霎时惊醒,发觉自己刚才唐突站起,撞上桌案,打翻了面前的菜肴,装菜的碟子撞上水渠侧面石壁,碎成几块,菜肴和碎片都落进了水渠,沉底了。
而周围的人都惊诧的张着嘴,朝他投来打量目光。
宋子筠眨了眨眼,尴尬的作揖向在座的人行礼道歉,等大伙交谈平息,他抿着唇红着脸重新坐了回去。
宋世胤幽幽瞥了他一眼,并未多言。
食不言寝不语,是六盒渊的规矩。
云庭大抵读懂了这点,她作为客人,与符君交谈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她还是尽量减少了交谈,只将目光放在对面的青年身上,他正拍着脸,试图让面上潮红褪去。
她发现了,宋子筠身上没有红绳,无法以此窥探他的内心获取信息,仅靠唇语得知他说了什么。
但他方才的异常,应该是发觉了什么。
这值得她晚些时候找他套点话。
经此一遭,云庭暂且将提醒符君用蛊虫查探烛火的想法压了下来。
之后的宴会如常,宋世胤饭后会如普通长辈那般与她相谈,又因符君在,免不了有些调侃。
云庭能感知宋世胤的心声,表里如一,心无杂念,没什么漏洞。
可六盒渊本就以此出名,她不敢轻信。
夜色渐浓,徐从文与那几位负伤的弟子敬酒交谈,有些醉意,便托了一名弟子,让他带云庭和符君去歇息。
云庭这才发现是那名用膳时的侍奉弟子。
此人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生的清秀,眸子清澈如水,心声却有些杂念。
“云小姐,符少主,这边请!”
少年伸出手为二人引路,眸中笑意盈盈,谨慎有礼。
但内心却有几分苦恼:云小姐有看到他送的信吗?有看到里面的翠竹玉簪吗?那是他特地去附近的镇子找人定做的,与天亓山的青白道袍极为相配,云小姐应该会喜欢吧?
云庭怔了怔,与符君同行,跟在少年身后沉默不言。
少年人还在想:不过她没戴,可能是不喜欢?唉……那也合情合理,毕竟我只是籍籍无名的外门服侍弟子,平时也只能在远处观望云小姐。今天是第一次像现在这样近距离观察她……不得不说,蒙着眼也很动人,身上还有股很甜的桃花香……
少女霎时脚步一顿,伸手拉了一下符君的袖子,微微一笑道:“符观岚,我突然想起来,先前信件你带在身上了吗?”
符君点头,从袖中将那堆信取了出来,少女一把拿过交到了那位少年手中。
“这位……师兄?这些信是我偶然发现的,不知是谁遗落,我看这信上署名应该是六盒渊弟子,你可否替我归还失主?”
“诶……?哦,哦。”
少年愣着点头答应,面上烧红。
因为云庭将信交到他手上时拉了他的手。
“辛苦你了。”
云庭冲他一笑。
届时一人眺望着这边,见三人驻足颇为好奇,便靠了过来。
宋子筠双臂高举,曲着放在后脑勺上,过路时目光扫过少年手中的信件,瞥见了指缝露出的字迹,依稀可见“情书”二字。
哦——云庭还蛮受欢迎的。
他眯眼冲符君挑了下眉,佯装无意,目视前方继续往前走了,没再在意三人的交谈。
因为五年未归,宋世胤饭后拉着他也小酌了些,似是叙旧。
宋子筠像来时那般伸着懒腰,懒懒散散的走到长廊拐角,穿过空中庭院,走至栈桥之上。
夜间气温低,初夏的风吹着很冷,将他的醉意吹散不少。
但此时周身没有云雾,驻足停留可见天际明月。
但青年受不了浑身酒气,脚步不停回去沐浴,换上新衣,这才感觉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