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庭》我女无敌

18、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第五日

　　第五日清晨，云庭一改先前的路程，先赶去无音寺，将原熹救下后才转回莫府。
　　原熹跟着云庭上门，一眼便见房梁之上、草垛阴翳之中、甚至一些犄角旮旯里都能看见鬼祟身影，屋内阴风阵阵，邪气扑面而来。
　　“好家伙，这是鬼魂老巢啊？”
　　云庭问候完莫老爷，抽出几张符纸，开始带着原熹在莫府内外走动。
　　她将符纸小人贴在必行道的俩侧石柱上，动作不紧不慢、有条不紊。
　　原熹惊觉稀奇，过去拍了下她的肩膀，等她看向自己才扬着下巴，眼珠子瞥向石柱上带笑的符纸小人，问道：“这家人给了你多少银两？竟然让音珞你亲力亲为！！！”
　　到底是什么家世，居然让天亓山门主之女、世间仅有的天才替他家贴符纸除祟！！！
　　这要是传回天亓山，得让多少天亓弟子惊诧：我靠，云小姐一张符纸拍卖价抵得上一千张空白符纸，更不用说是亲手贴！
　　云庭听到她这段心声，愣了一瞬，绕过她走到另一侧石柱，缓缓道：“原熹，你忘了上一次虚逢长老怎么责罚你的吗？”
　　原熹眨眨眼，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扯这个话题。
　　“嗯？什么？”
　　“打扫戒堂半年、抄写净心咒百遍，然后回家待命。”少女将符纸的褶皱抚平，站远了看是否对齐，确认无误后走到原熹面前，从她手里抽出符纸，亮至眼前。
　　“你爹听完抄起伙房棍子追了你半座山，天亓山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颜面尽失啊。”
　　原熹：“……音珞，记性好不是这么用的。”
　　云庭转过身，从院中转至拐角，去了下一个院子。
　　原熹跟了上来，“所以到底是为什么啊？你直接把符纸给管家或是任意下人不就好了吗？”
　　云庭负手离去，站定树下回身看她，“我在等一个变数。”
　　原熹又好奇想问她什么变数，届时对面的圆形拱门冒出一人头颅，肤色惨白生的俊秀，眼尾下垂，她一眼就认出这是那位莫老爷的儿子莫殇，哦对，内里是宋子筠。
　　然后就见那人走了出来，贴到树下少女的身后，戳了戳她的肩膀，问道：“什么变数？”
　　嘿，你怎么抢我的话？
　　云庭冷淡看他，左手握拳直击宋子筠腹部，只见青年吃痛弯腰捧腹，肉眼可见痛不欲生。
　　“喜欢偷听？”
　　原熹乐了，让你抢我话，活该！
　　但她除去这份欣喜，看向云庭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上前几步赶上走在前面的少女，碰了碰她的手肘问道：“音珞，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宋子筠是什么关系？”
　　她问完暗自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青年缓过神来还跟了上来，面上笑容更加灿烂。
　　云庭被她的笑刺痛双眼，扯着嘴角还没答复，远处路口突然又冒出一个小脑袋，睁着一双水润圆溜的眼，喊道：“爹爹！”
　　宋子筠：“……”
　　好不容易躲开原主妻儿，怎么又跟了过来？
　　原熹瞪眼看莫丞跃飞扑到宋子筠怀里，后者迫于无奈只能将人抱起，方才的问题突然有了答案。
　　可回头看向云庭时，却见她面朝慈爱父子，神情淡漠，若有所思。
　　……不会吧！
　　正当原熹要脱口而出“你不会喜欢有妇之夫”时，云庭率先开口了。
　　“原熹，天亓山的占卜其实除去符纸，还有五行八卦，以及面相。”
　　原熹懵懂：“听不懂，你知道我占卜很烂，我跟符君师兄找你花光了我所有的符纸……”
　　云庭幽幽盯着她，拉着她继续向前走了一段路才接着说道：“对仙家弟子，天亓山往往会选用符纸占卜，但符纸附带灵气，凡俗之人无法承受，所以只得靠算命。”
　　“而我见过那孩子的母亲，他与母亲长的有三分像，却与莫殇一点不像……”
　　原熹愣住，沉默了一会儿后突然震惊出声，“按照你的意思……那孩子并非莫殇亲生？”
　　云庭点头，“只是猜测。”
　　原熹不理解，“那莫老爷会容忍这种事情吗？他也被蒙在鼓里吗？”
　　“我看未必。”
　　云庭记得莫殇与贺兰杞的故事，莫老爷想为莫家留下子嗣要过莫殇那一关，可莫殇并不滥情，对待贺兰杞真心可鉴，因此婧儿作为妾室断不可能与莫殇育有一儿，这是坊间传闻的误导。
　　但具体为何，云庭尚未可知，她认为自己在等的变数，应当会替她答疑解惑。
　　原熹惊愕，“那莫老爷真是为了延续香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不过啊，宋子筠他知道这事吗？他不会遵从原主接纳妻儿，就此过上幸福生活吧？”
　　云庭：“？”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抱孩子的青年，又看向原熹，“你可以直接问他。”
　　原熹也看过去，盯了半晌后摇头道：“还是算了，我正好能找这个借口搪塞我爹。”
　　云庭觉得她说的在理，悠哉转到下一个院门口贴起符纸来。
　　“我差些忘了你与宋子筠是这等关系……但是原熹，你可不能回头找安子年。”
　　原熹念及她一个人辛苦，便动手帮她贴，听到这话浑身一震，侧目看去，少女颔首抬眼，秀眉扬起，将她心思猜透了。
　　这敏锐的观察力，太恐怖了！
　　“我知道了……说起安子年，你先前跟我说符君师兄的妹妹要与她交换红绳，这事符谷主知情吗？”
　　云庭停下动作，转过身来面向她：“问的好啊，我有空帮你问问符观岚此事如何？我也有几天没见着他了，甚是想念啊……”
　　原熹讪笑：“符君师兄也特想你，找了你半月呢！”
　　此话一出，云庭面上神情瞬变，“……你是说，你与符观岚找我找了半月？”
　　“对啊，自从你离开金镜起，我就一直用符纸占卜你的下落，每次都找不准，好在符君师兄没怪我，只是一来二去过去半月，我们追到王都只剩最后几张符纸，一口气烧尽后告知我们你的方位在无音寺，我们这才找到这……幸好幸好，没找错！”
　　少女听完顿首，玉指摩挲着粗粝纸张，一边沉思着，手上动作继续，她抬臂将符纸小人拿高，手掌压下将它贴上面前紧锁的院门，力道不轻，震的门锁与门框撞响。
　　原熹感觉她心情变得沉重，周身的温度都像是在天亓山那般刺骨，再加上莫府阴气逼人，原熹不自觉的便抱紧双臂，哆嗦着发问：“怎么了吗？”
　　云庭还未发话，一张符纸飞身贴在她眉心，原熹站定不动，等了半晌后眉心一烫，符纸烟灰在她面前随风飘散，眼前的少女神色却没缓和。
　　原熹说的不假，她和符观岚确实找了自己半个月，这便是问题所在。
　　云庭清楚记得自己在法阵内只经历了五日……法阵内外时间不对等，难道这也是天阴时滞法阵的作用之一？
　　少女停下动作，踱步向青石小道走去，树影婆娑，还有初夏的蜻蜓在俩侧的牡丹停留，蝴蝶翩跹，被她过路惊扰。
　　按照这样换算，本该二十日的时滞法阵，实则只需七日即会发作，而现在已经是第五日，她只剩不到两日的时间去破解。
　　云庭心情有些复杂，她倒没有被时间紧迫压垮，只是这个时间值得深思，为何是七日？
　　时滞法阵之所以需要二十日，是因为完全洗去一人的记忆和习惯需要这么多时间，短短七日不足以做到这些事，更不用说法阵覆盖整个王都，还需要花时间捏造那么多虚假的人，这完全是事倍功半。
　　原熹跟了过来，发现少女正摸着下巴赶路，一心二用已经走到花园的池边，稍不留神就要一脚踏进鱼池里。
　　她赶紧快步走过去将云庭拉住。
　　少女却伫立在岸边，盯了会池中游鱼后看向她，抿唇说道：“……为了杀我真是费尽心机。”
　　原熹：“？音珞你说什么呢，别边走路边想事情了，你差点走水里知道吗？”
　　“我知道。”
　　宋子筠好不容易将莫丞跃哄走，循着二人交谈的声音找来，一眼望去花丛中、水池边，青白身影背对自己负手而立，一副老者做派，说起话来拿腔作调的。
　　云庭举起右手掐点几下，说道：“原熹，我们很快就能离开这了。”
　　谁知对面的人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右手。
　　“你在干嘛？窥视天相？门主他知道你学话本里的假道士装模作样吗？”
　　云庭不满道：“我觉得话本这么写定是有它的道理！”
　　原熹屈指叩在她发顶，“你这是本末倒置！”
　　宋子筠站在不远处的花丛边目瞪口呆，他先前偷听二人讲话被云庭揍了一拳，周围只有水声和雀鸟啼鸣，特别安静，因此对话又被他听得真真切切。
　　恰巧原熹面对着这边将他发现，竖指过来提醒云庭：“音珞你看，宋子筠他又偷听！”
　　少女侧过身，鬓发蹭着脸颊，这次倒没有动手，而是缓缓收起右手，正色瞧着他。
　　她的眼神望眼欲穿，将青年从头到脚都看透似的，心思藏无可藏。
　　宋子筠被她盯的浑身发毛，但心里还惦记着云庭那句“很快就能离开这了”，如果他先前没有听到云庭说“变数”，宋子筠定然不会对这句话起疑，现如今云庭给他的感觉很奇怪，让他忍不住发问：“云小姐能告诉我，离开这是什么意思吗？”
　　原熹被他这么一提，也好奇的看向她。
　　云庭微微颔首，用手指轻点了下唇，复而抬头看向他，答道：“宋子筠，我其实不愿意将自己的命运交予他人，但解铃还须系铃人。”
　　少女话语玄乎，配上道袍装束，负手而立的模样尽显讳莫如深。
　　原熹无语，紧接着少女转头就吩咐道：“原熹，时辰差不多了，你现在去一趟无音寺找到贺兰鲤，与他一起去大殿的内室之中找到符观岚，之后便留在那儿不要走，再过半刻钟就能见到青云和聂萍，嘱托他们暂时待定，要是问起就说是我吩咐的。”
　　好家伙，真不怕她忘啊！
　　原熹见她神情正经，语气强硬不容置疑，努了努嘴不作反驳和调侃，转身向右侧的院门走去。
　　届时拐角处出现一道身影，来人是位女子，柔弱娇俏，与原熹对视点头过后，怯怯上前几步站定。
　　婧儿望着看过来的青年，柔声道：“少爷，午膳已经备好了……”
　　宋子筠被她柔情似水的眼神刺激得浑身一颤，心里不停挣扎着要不要接话，面对小孩他可以抱着哄，可面前这柔弱女子红着眼眶喊他，他不可能也抱着哄，便沉下脸色，迟迟没有开口。
　　水声清脆，却吵的他心烦意乱，余光瞥向那边就见少女驻足回头，也在打量着他。
　　云庭心想宋子筠前几日说过不喜欢婧儿这类女子，表露出来的冷淡和厌烦倒是正中下怀，他不知全貌也不算坏事。
　　她悠悠转回身，将视线落到面前鱼池内流动的水面上。
　　花丛环绕鱼池一圈，她站在留出的空地边，微微探身过去，风吹花瓣落在水面荡开涟漪，惊扰池鱼，颜色最深的那条先是凑上前来蹭了一下，发觉不是吃食后立马游开。
　　而池水之中倒映着她的面容，被风吹的破碎。
　　下一秒另一张脸出现在倒影身侧，令云庭眉头压低，侧头看去果然是宋子筠凑上前来，笑着开口：“多谢小仙姑搭救，还请赏脸吃个饭？”
　　云庭直起身子：“不必多礼，我已辟谷，就不去打扰你们的家宴了。”
　　宋子筠神情变得浮躁，眯着眼睛表达出无奈，他叹息转过身去看向还停在那儿的女子，摆手催促：“我不饿！”
　　可他哪能不饿？原主这身躯死了半月，他醒来一点没吃还活到处走动，此刻早就胃绞痛。
　　可宋子筠实在不愿意跟人逢场作戏，又厉声说了几句重话，惹的婧儿泪眼汪汪，掩面离去。
　　宋子筠这才长舒一口气，背靠着池边栏杆，双臂支在身体俩侧，自然歪头看向少女。
　　风刮起少女的鬓发，她也双手抱胸盯着对方，手指敲打着自己的手肘，见他神情欲言又止，却不着急戳破。
　　等了半晌，不知池水流淌几多、落花几许，青年捋清了内心思绪，望着少女眨了眨眼，说道：“云小姐，我清楚每个人皆有自己的秘密，被谁窥探内心是极为不爽的事情，所以我不会再过问你太多。”
　　云庭沉默不言，他依旧神情惬意，语气却多了几分不依不挠：“既然你说解铃还须系铃人，那我便自信些，我就是那个人。所以我希望你能直截了当告诉我，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青年话音落去，唇角顺势微勾，整个人都是一种放松的状态，他倚着栏杆向后仰，姿态放低，不想给这番话增添一丝一毫的质问意味。
　　云庭不是第一次听到宋子筠说这类话。
　　——你我可以友好相处，你有什么问题也可以找我，我会想办法帮你解决。
　　——云小姐，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云小姐，我会回六盒渊替你制止谣言，你若是有其他的困难也可告知我，我定竭力相助！
　　——云小姐，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敏感，我觉得你对我有些意见，我要怎么做比较好？
　　此前种种，无一不在告诉她，宋子筠很想替她做些什么，也同样验证了他那句“我不会再过问你太多”。
　　云庭不知道这个由时滞法阵捏造出来的虚假人物，有几分是参考本人？可她又在想，轮回法阵不是幻境，不是挖掘人的记忆去创造另一个空壳，如果不完全参考本人的话又该如何逻辑自洽？
　　但一想到这个，云庭又觉得宋子筠这个人没有逻辑。
　　她记得的，在第二日宋子筠当街承认过喜欢她，但她清楚自己的感情，对这个六盒渊弟子除了求生和探知外没有任何多余的情谊，甚至连朋友都不想做。
　　所以她无法接受宋子筠的逻辑，无法共情他屡次三番说这些话时的情绪。
　　但人就在她面前，显而易见的是他表现的很弱势，甚至在第四日向她磕头认错……这会模糊她看待事情的态度。
　　天亓道门，道法自然、海纳百川，能接受异化师门的天阴弟子，以贤勇知。
　　目前来看宋子筠并未表露出恶意，她没有理由就姑姑一事强加仇恨……
　　可云庭清楚自己终究不是一个纯粹的天亓弟子，她的授业恩师是六盒渊弟子，所用术法多参考浮华谷，平时更是会听人心声，除去一身道袍，她的心性也不是正义的。
　　因此云庭认为，宋子筠不可信，在她完全得知六盒渊底细之前，她都没有理由信任任何一个六盒渊弟子。
　　蝴蝶飞过眼前，少女淡声开口：“无论你说什么或是做什么，那都是你的选择，不要妄自将自己的心思强加于我，我对你没有任何情意。”
　　她见青年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连周身的气息都不似先前那般轻松。
　　“也不要期待我会回应什么，你我从一开始就不是同路人，我没理由跟你交心。”
　　蝴蝶悄然落在艳红的牡丹之上，青年缓慢直起身子怔怔的看着她，也不知呆滞了多久才眨了眨眼，茫然开口：“云小姐……为什么我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就像是袒露心声被你拒绝了似的……”
　　云庭瞪眼吸了口气。
　　宋子筠蹙眉不解，“我只是作为年长者想替你排忧解难，没有其他的意思，而且我也不该有。”
　　这可是个十三四岁的孩子！！！他要真有邪念不得天打雷劈吗！？
　　云庭：“……滚。”
　　青年更加奇怪了，“啊？”
　　然少女银剑出鞘，直指他的颈间，厉声厉色：“滚远点！”
　　青年高举双手，就着她的意思往外挪去，嘴里还在不停念叨：“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但是云小姐你得理智些，我对你只有兄妹情谊，什么男女之情是万万不可能的，即便是你确实深得我心，我也不该对未及笄的小姑娘出手……不过我日后会更注意些分寸，不会再让你误会了！”
　　云庭看他唠唠叨叨说半天，心间的火又旺了几分，在他转身之际抬脚踹上后腰，青年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向前扑去，手臂撑在花丛中被刺扎破，惊飞蝴蝶。
　　他吃痛撑地起身，满身污泥，鲜血顺着手臂流淌滑落，滴在牡丹之上。
　　宋子筠回头看了一眼，少女满面通红，不知是不是气的，但他无意再惹怒对方，赶紧拔腿就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