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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水驿 洪州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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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州水驿不在洪州,而在洪州以北五十里的德安。
嬴舟带了顶竹笠,冒着细雨赶路。
沿途每隔一里不等,便有一丈长的竹竿立地以作标识,跟针灸似的沿着陌道一路排开,岔口处也竖了路牌,好教人走正途。
逐竿而行,行了两个时辰,听得远远听到有浪声,想必快到鄱阳湖了。
果然展眼一望,但见离岸百余丈有一排草屋,屋前竖了一杆竹旗,旗上脑袋大的一个驿字,便是那洪州水驿了。
洪州水驿寻常来往的都是货船,水驿旁边有很宽敞一处空地,估计是用来堆放货物的。
堂堂一路水驿,只有一条五丈长的大船,船随着湖水荡漾一浮一沉,此时风帆已经全收起来了,光秃秃的桅杆直直指向灰蒙蒙的天,抬头一看,好像要把天戳个窟窿出来。
这段时间北风甚急,隆冬时节正是枯水期,所以鲜少从下游溯流而来的货船停靠,码头显得格外冷清。
败芦折苇,枯树老枝,到处都是萧条之色。
有个瘦老汉坐在门口处捋渔网,听得脚步声靠近,抬头瞟一眼嬴舟,好让嬴舟看清他额上刺了个“配”字,又继续低头捋鱼漂,额前的白发便将“配”字遮去一半:“坐船?”
嬴舟拿出递铺牙牌递过去:“有烦老者,我要去骊南。”
那人瞟一眼牙牌:“你这是马驿的牙牌,只能调马,不能调船,要坐船得另付钱。”
嬴舟从未听过这等歪理,气得正要理论,念及来时已打听过,附近只有这处有船去骊南,想着来都来了,便打听一下价钱:“敢问要价几文?”
那人道:“六十贯。”
“六十贯!”嬴舟惊道。
那人见怪不怪,继续捋他的渔网:“从来都是这个价。”
嬴舟这才后知后觉,为何洪州驿的驿吏要差她来水驿。定是方才替老人写信抢了驿吏的生意,所以非但不借马给她,还指她来坐六十贯钱的破船。
这船不坐也罢!嬴舟抬脚就走。
但总要想个法子回骊南。
嬴舟沿着岸东向眺望,好像这样就能看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骊南。
突然,眼角余光觑到离岸不远处的湖中,有个白色的口袋。
南渡后,布料的价格奇高。寻常家里哪怕是块烂布,也是珍之重之,绝不会轻易舍弃。
许是从货船上掉下来的。这里靠近水驿,运粮时掉一两个空布袋下来,应该也算正常吧?
干脆捡回去找织娘做个小背囊,嬴舟心想,旋即拔出随身携带的解牛小刀。
刀是在骊南买的,虽然不是什么好铁,但也花了五贯钱。大约一尺长,刃开得像狗啃过一样,刀身简单拿竹筒整个套住,刀柄结结实实缠了些乱麻防打滑,刚开始用时还有点扎手,用久了乱麻也温驯许多。
随手挥动,伐下湖边几枝及人高的野芦苇,去掉繁枝乱叶,削成光秃秃直溜溜的,再使了些巧劲往湖里奋力一投,权当落脚处。嬴舟归刀回鞘,轻轻巧巧落在芦苇上。
靠近一看。
哪里是什么白色口袋。
是个死人!
一个女子,双目紧闭,脸色煞白,嘴唇紫乌,静静飘在湖面上,水藻在她身旁聚集,给她镶了条绿色的边。
嬴舟不是第一次见到死人,但绝对是最无防备的一次,吓得她双腿一软,险些从芦苇上漏下来。
真晦气啊!
正要飞回岸上去,死去的女子突然睁开眼。
嬴舟惊呼一声,下意识后退,一脚踩进水里。
噗通,溅起好大的水花,而后从湖底咕噜咕噜翻出一大串水泡,一个黑色的人形扭曲地浮了上来。
“咳咳咳!”嬴舟双眼连带半个头仍泡在水里,勉强将口鼻仰出水面,大口喘息,湖水趁机漫灌进去,引发更剧烈的咳嗽,呛得她头昏脑胀,眼冒金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北风有灵,正好将其吹到白衣女子旁边,引得绿藻震动,悄然往那边靠了过去,像一根线连接二人。
白衣女子脸上被溅了许多水,估计有一些进了鼻子,却也不伸手去擦,只轻轻咳嗽,虚弱道:“你……不会水?”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一黑一白,只听到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一时无言。
调息良久,嬴舟方心有余悸道:“这里离水驿不远,我们慢慢划过去,应该会有人出手相救。”
白衣女子声音细若蚊蚋:“我中了软筋散,浮了一天一夜,仍无法动弹。”
两人靠得很近,嬴舟存心去听,也是听一句漏两字,怪不得这人浮了一天还未获救。
可一个落单的女子,中了软筋散,在冻得刺骨的水里飘了一天一夜,如何不让人生疑?
但此刻来不及细想,尽管嬴舟目前也很狼狈,但她生出一份莫名而来的使命感,若不是她发现了白衣女子,对方不知要在水里蹉跎多久。现在是隆冬时节,只泡了这一会儿,已冷得嬴舟浑身打颤,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被冻死。
救人的豪情掩盖落水的恐惧,嬴舟壮着胆,学话本里仗义行侠的侠士道:“你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往前划去寻人,待我获救,必来救你。”
白衣女子轻声道:“我中了软筋散……”若是能走动也不至于如此落魄。
嬴舟四肢俱在水面之下,小幅度地向前刨动。
但她此时仰面漂浮,根本看不清前方水况,只能凭直觉向前,划了好一会,力气用尽,突然从一片白色经过。
空中仅有北风呼啸之声。
白衣女子的声音从北风的间隙中飘来:“……左岸那丛芦苇。”
嬴舟喜道:“那边有人吗?”
白衣女子道:“不,以此为界,你大概只往前游了半尺。”游动时还不小心踹到她手臂,溅了她满脸的水,她闭上眼准备认命了。
那丛芦苇突然无风自动,从中钻出一人捧着木盆来湖边汲水。
“有来人了!小娘子,我要喊了,你捂住耳朵。”嬴舟气沉丹田,“救命啊!!!”
白衣女子眉头紧皱,耳朵被近在咫尺的啸叫震得嗡嗡作响,小声的抗议也被掩盖:“都说我中了软筋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