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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母树之馈赠 他能感觉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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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艾尔踩过盘根错节的树根,法杖的光芒在浓密的枝叶间切出一条窄窄的通道。夜风在头顶呼啸,把树冠吹得像翻涌的墨色海浪。偶尔有一两只被惊扰的夜行精灵从他脚边蹿过,带起窸窸窣窣的响动。
他的身体越来越轻了。
每走一步,他都觉得自己像一张纸,随时会被风吹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掌——五根手指还在,但轮廓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墨迹。
得快点。
这股意念支撑着他继续往前走。森林的深处,那股奇异的牵引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一根无形的线拴在他的胸口,拽着他往某个方向去。
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树木开始变得稀疏。前方透出一团柔和的、银白色的光晕,不像月光,也不像任何魔法照明。
那光温温软软的,像是春天午后晒过的被子。
艾尔拨开最后一丛灌木,站住了。
眼前是一小片空地。
空地中央,一棵巨大的树静静伫立着。树干粗得十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伞,每一片叶子都泛着淡淡的银光。
树根从地面隆起,盘虬交错,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细碎的、发光的苔藓。
艾尔认出了它。
是白树。
不,准确地说,是白树的投影。
在原本的世界,白树长在巨人谷深处,他见过几次。但那里的白树给他的感觉是“古老”“庄严”,像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而眼前这个投影,给他的感觉是“温柔”,像一位慈爱的母亲。
他走近了几步。
银白色的光芒在他靠近时变得更亮了,树冠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呢喃。
“你来了。”
艾尔猛地停下脚步。
声音不是从树上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他的脑海里。温润的、柔和的女声,带着一丝笑意。
“……白树?”艾尔试探着问。
“你可以这么叫我。”声音又响起了,“虽然我只是一个投影,但承载着本体的全部记忆。我知道你从哪里来,也知道你为什么要来。”
艾尔沉默了片刻。
“你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白树投影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莫名想哭的温柔,“你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旅人。你的爱人在那边等你,而你在这个世界,需要一副能留住你的躯壳。”
艾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艾克说的那个□□……不存在了,对吗?”
“他说的那个□□,在你穿越的过程中就已经崩碎了。时空裂隙的力量不是普通的□□能承受的。”白树投影顿了顿,“所以我为你准备了另一副。”
银白色的光芒从树冠上洒落,在艾尔面前凝聚成一个人形的轮廓。
那是一个沉睡中的身体。
身形与他原本的样子极为相似——一样的肩宽,一样的手脚比例,就连五官的轮廓都有七八分像。只是头发是黑色的,比他原来的白发要深得多。面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安静地闭着眼睛,像是只是睡着了。
“这是……”艾尔的声音有些涩。
“这是很久以前,一位与心之结产生过共鸣的魔法师留下的。”白树投影的声音很轻,“他陨落后,身体被我保存在这里,等待一个合适的灵魂。你和它的频率几乎完全一致。”
几乎完全一致。
艾尔咀嚼着这个词,心里划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我需要做什么?”
“把你的手放上去,然后放松。”
他走上前,蹲下来,将手掌覆上那具身体的额头。
触感冰凉,但不僵硬,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隐隐约约的、微弱的生命力。像是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连时间都忘了它还存在。
艾尔闭上眼。
放松。
说得容易。
他的灵魂像一团被拧紧的麻绳,在这个世界独自撑了这么久,早就绷到了极限。现在突然要他放松,他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松。
但白树的光芒温柔地包裹住了他。
那股力量不急不缓,像是有人轻轻按着他的肩膀,让他慢慢坐下,让他放下手里的所有东西。艾尔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像是泡在温水里,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慢慢地、舒展开。
最后他听到的,是白树投影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辛苦了。”
然后一切都暗了下来。
再睁开眼时,天已经快亮了。
艾尔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头发变回了白色,又将自己的手在自己的眼前翻看。
不是那种半透明的、模糊的、随时会散掉的手了。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指甲盖底下还能看到浅浅粉色的大活人的手。
他握了握拳。
关节发出的咔咔声,清脆得让他愣了一下。
然后又握了一下。
咔咔。
再握一下。
咔咔咔。
“……你能不能别捏了?”白树投影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手还没被你捏坏,耳朵先被你吵坏了。”
艾尔:“……”
他放下手,站起来。
然后差点又摔了。
这具身体的重心和原来不一样。他的灵魂习惯了原本的身形比例,而现在这具身体虽然外形相似,但肌肉的分布、骨骼的重量,甚至脚掌接触地面的角度都有微妙的差别。
他踉跄了两步,扶住白树的树干,稳住了身体,看了一眼水中的自己。
容貌和自己以往没有任何差别,只是眼下一片乌青,但是没有了那种给人阴森森的感觉,只是附着在灵魂上的疲惫还是得花一段时间慢慢消除。
“会有一段适应期。”白树投影说,“大概几天到几周不等。这期间你走路会撞墙,施法会偏方向,吃饭可能会戳到鼻子。”
艾尔疑惑:“吃饭为什么会戳到鼻子?”
“因为你拿餐具的距离感不对。”
艾尔沉默了三秒,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谢谢你。”他低声说。
白树投影没有回答,只是树冠轻轻摇了摇,银白色的光芒渐渐收敛。
艾尔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又试着走了几步。还是不太稳,像刚学走路的小孩,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但这具身体确实和他的灵魂非常契合,他能感觉到力量正在一点一点地灌进去,像是干涸的河床迎来了第一场雨。
他转身,朝白树投影微微欠了欠身,然后离开。
身后,银白色的光芒明灭了几次,最后彻底归于沉寂。
艾尔回到学院驻地时,天光已经大亮了。
他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地穿过廊道,回到自己的屋子。关上门的那一刻,他松了口气,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累。
太累了。
不是身体的累,而是灵魂的那根弦终于松下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变透明。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皮肤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他忽然很想念原本世界的阳光。
想念那个总是在阳光底下跑来跑去、闲不下来的人。
他拿出那根项链。
银色的链子,坠子是一颗小小的、米粒大小的白色石头。那是他和爱人确定关系时交换的信物,不知道为什么跟着他一起来到了这个世界,伊里斯有一串,他也有一串。他说过,这上面附着心之结的碎片——虽然他自己也不太明白“心之结”是什么,只是每次握住这颗石头,就能感觉到爱人的心跳。
现在,他握着它。
一下。
两下。
三下。
还在跳。
他的伊里斯还在等他。
艾尔把项链攥紧,贴在胸口,闭上眼。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灰,打开门。
小街上,伊里斯正端着一杯热茶慢悠悠的从台阶上走下来,路过的村民对向他问好。
艾尔身形有点僵硬,没想到两人竟迎面碰上了。
伊里斯先是看了他一眼,然后喊住了他。
“奥兰斯老师。”
“……嗯。”艾尔紧张的神色绷紧。
“你昨天晚上出去了?”
“……嗯。”
“去哪里了?”
“散步。”艾尔惜字如金。
伊里斯上下打量了他几秒,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扫到他的手,又扫回他的脸。
“你好像……不太一样。”
艾尔心里突了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伊里斯歪了歪头,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就是……感觉你走路的时候,左脚和右脚不太熟。”
“……”
“以前你走路,是那种‘啪嗒啪嗒’很干脆的。今天你走路,是那种‘啪——嗒——啪——嗒’的,中间会顿一下。”说着,伊里斯还拿着手并拢在胸前,当作脚掌似的前后比划了两下。
艾尔沉默了片刻。
“我在练习新的步法。”
伊里斯抽了抽嘴角说:“奥兰斯老师。”
“嗯。”
“仪典系的老师不需要练习步法。”
“我是变异。”
伊里斯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叹了口气,这个人还真是一点都不会撒谎,不过也好,至少他能读得懂这个人不会对风眠省产生威胁就行。
“你不想说就算了。”伊利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你脸上有灰。”
艾尔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左脸。
“左边。”
他摸了一下右脸。
“左边。”
他又摸了一下左脸。
“……再往左。”
艾尔挪了挪手指,还是没摸到。
伊里斯有点看不下去了,直接伸手在他颧骨的位置擦了一下。指尖蹭过皮肤,凉凉的,带着茶水的温度。
“就这里。”伊里斯收回手,若无其事地端着茶杯继续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没回头。
“奥兰斯老师。”
“嗯。”
“不管你在找什么,别一个人扛。”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风眠省虽然不大,但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说完,他真的走了。
艾尔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台阶拐角。
那句话,和他的爱人伊里斯曾经说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你别总是一个人扛着嘛,我又不是不会帮忙。”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颗白色的小石头。
石头是凉的,但心跳是暖的。
……
接下来的几天,艾尔没再出门。
他待在房间里,练习走路、练习拿东西、练习书法。
过程比他想象的更曲折。
第一天,他下楼梯时迈错了腿,整个人顺着台阶像果冻泥一样滑了下去,幸好被路过的年轻魔法师接住了。
年轻魔法师一脸惊恐:“奥、奥兰斯老师?!您没事吧?!”
艾尔面无表情:“我在做平衡训练。”
第二天,他试图用魔法给自己倒杯水,结果水壶飞出去砸中了窗户,窗户碎了,水壶也瘪了。闻声赶来的伊里斯站在门口,看着一地狼藉,沉默了很久。
“奥兰斯老师。”
“嗯。”
“你是不是魔力紊乱了?”
“不是。”
“那是什么?”
“我对这壶水过敏。”
伊里斯深吸一口气,没再追问,只是叫人来修窗户的时候多看了他两眼。
第三天,艾尔在魔法师之家后面的连廊上练习走路。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很好,没有摔倒,没有撞墙,步伐基本均匀。
“进步了。”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一头撞上了连廊转角处的柱子。
那根柱子从建好那天就站在那里,从来没有移动过。但艾尔的距离感还没校准好,他以为自己还有三步的空间,实际上只剩一步半。
“奥兰斯老师。”
伊里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吐槽你”的疲惫感。
艾尔捂着额头转过身。
伊里斯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沓文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你最近真的很奇怪。”
“……我在练习步法。”
“你的步法已经把自己练得一头包了。”
艾尔没说话。
伊里斯叹了口气,把那沓文件递给他。
“这是昨天排查的报告,你看看。”等艾尔接过去,他又补充了一句,“对了,明天我要去东边的矿区复查,你要不要一起?”
艾尔翻文件的手停了一下。
“为什么叫我?”
“因为你是格里芬院长派来的,不用白不用。”伊里斯说完,拍了拍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像是不放心似的,叮嘱道:“记得准时,别迟到。”
“嗯。”艾尔低头看着地砖。
“还有。”伊里的目光落在他额头上被撞红的那一块,嘴角动了动,“算了,没什么。”
他走了。
艾尔坐在连廊的横椅上,翻了两页报告,忽然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在想伊里斯最后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什么。
然后他又想到了还在等待自己的伊里斯。
他的伊里斯每次想说什么又忍住的时候,嘴角也是那个弧度。然后过不了多久就会忍不住说出来,说出来之后又会后悔,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躲到一边去脸红。
他弯了一下嘴角。
很浅。
浅到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