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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风眠省的日常 “你们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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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尔最近发现驻地的人变得有点奇怪,很多人会在不经意间偷偷瞟他口袋。
他坐在山坡古树下的那把旧椅子上刚翻了一页书,一道影子投在书页上。
他抬起头,看到一个年轻的女魔法师端着水杯站在他面前,笑容灿烂得有点刻意。
“奥兰斯老师,在看书呀?”
“嗯。”
“看什么书呀?”
“魔法史。”
“哦——魔法史啊,好看吗?”
艾尔看了她一眼,把书翻回封面看了看,确认自己没有拿错。书确实是魔法史,也确实不好看。
“……还行。”
女魔法师站在那里不走,水杯端在手里也没喝。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口袋上,又从口袋上移回他的脸上,来回了好几次。
艾尔垂下了眼皮。
“你找我有事?”
“没有没有!”女魔法师连忙摆手,“就是路过,路过。”
她端着水杯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就不是看他的脸了,是看他的口袋。
艾尔低下头,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精灵球。圆滚滚的,两颗,安安静静地躺在布袋里。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知道的是,整个驻地都在传一件事——奥兰斯老师身边从来没有出现过精灵。
这个传说在他第一次在驻地开露天课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偷偷念叨了。
“奥兰斯老师这么强,他的精灵一定很厉害吧?”
“你见过奥兰斯老师的精灵吗?”
“我没见过,你见过吗?”
“我也没见过。”
“那他的精灵到底长什么样?”
“不知道啊,好像从来没有人见他掏过精灵球。”
传闻在第二天就传到了伊里斯的耳朵里。他正在办公室批文件,一个刚来驻地不久的年期魔法师鬼鬼祟祟地凑过来。
“伊里斯老师,我想问您一个事。”
“什么事呀?”
伊里斯好奇的问了一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下。
“您见过奥兰斯老师的精灵吗?”
伊里斯的笔尖顿了一下,仔细想了想,在另一个世界,艾尔的桌上确实放着几颗精灵球,但他从来没有在战斗中用出来过。他总是用自己的魔法,像是不需要别的东西来替他分担任何事。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更没有见过艾尔和任何精灵有过除了投喂以外的多余互动。那段日子艾尔连身体都没有,能把灵魂稳住就算不错了。
“呃……我也没见过呢。”
伊里斯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年轻魔法师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转身跑了。
伊里斯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也泛起了一丝好奇。他认识艾尔这么久,真没见他用过精灵。他甚至不知道艾尔的精灵长什么样。
这件事像一枚小石子投进了池塘,在驻地里激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大家开始想方设法地让艾尔在没有察觉到大家的意图的情况下,自然而然地、不经意地、随手把自己的精灵放出来。
他们确信,这不叫偷窥,这叫学术观察。他们只是想知道一个世界最强的魔法师到底带的是什么样的精灵,仅此而已。
他们开始第一次尝试。
一个年轻的男魔法师抱着厚厚一摞书从艾尔面前走过。他的头几乎要埋在书后面了,走路的路线歪歪扭扭的,走到艾尔面前的时候忽然被什么绊了一下。
“哎呀!”书散了一地。
艾尔低头看着那堆散落的书,又看了看趴在地上的年轻男魔法师。
“你走路不看路?”
“……我、我书太多,没看清脚下。”
艾尔蹲下来帮他捡书。年轻男魔法师趴在地上,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他知道奥兰斯老师不喜欢和别人有肢体接触,所以特意设计了自己趴在地上,然后让艾尔老师帮忙蹲着捡书的剧情,这样艾尔的衣领和口袋就会微微敞开足够的角度让人看到里面的内容物。
——当然这个计划看起来天衣无缝,如果艾尔不是穿着高领袍子的话。
袍子的领口遮得严严实实,口袋里除了两颗圆滚滚的轮廓什么都看不到。
年轻男魔法师失望地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抱着书走了。
他们不死心,开始第二次尝试。
一个女治疗师在艾尔去食堂的路上快步迎上了他。
“奥兰斯老师!”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不好了,医疗室的解毒药剂不够了,有一只受伤的精灵需要紧急用药,您能不能——”
艾尔看着她满脸焦急的样子,背在身后的手里攥着一个空药瓶不停摩擦。
“你手里面拿的什么?”
女治疗师浑身僵硬。
“没、没什么。”
“你的左手在后面拿着一个药瓶。”
她把手从背后拿了出来,药瓶是空的,标签上写着——【补血药剂】。
艾尔挑了挑眉。
“正巧,解毒药剂到了,”艾尔指了指食堂门口那个正在搬箱子的人肩膀上的大药箱,“整整一箱子,完全够用。”
女治疗师站在原地张了张嘴。
艾尔已经绕过了她,走远了。
远处走廊的拐角处探出了好几个脑袋。女治疗师垂头丧气地走回来,朝他们摊了摊手。
“他连看都没看精灵一眼。”
所有人叹了口气。
第三次尝试堂堂开始!
一只毛茸茸的小精灵被悄悄地放在了艾尔每天傍晚散步必经的那条路上。小家伙被放在路中间,四仰八叉地躺着,装出一副受伤了需要帮助的样子。
它演技不算高超,等艾尔走近的时候,它的眼睛半睁半闭地扫了他一眼,翅膀还偷偷扇了一下。
艾尔停住脚步,低头看着那只小精灵。
小精灵赶紧把眼睛闭上。
艾尔蹲了下来,伸出手。
躲在暗处的几个人激动地掐着彼此的胳膊——成了!奥兰斯老师要为它拿出精灵球了!
他把那只小精灵轻轻抱起来,放到路边的草丛里。
“这里安全。别再躺在路中间了,晚上马车来回看不到你。”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走了。
从头到尾,手没有伸进口袋。
躲在暗处的人群一片死寂。
一个男魔法师把脸埋进手心里,惨叫道:“完了!他根本不上当!”
另一个瘫在地上,喃喃自语:“他会不会是故意的?他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
还有人低着头数了半天的手指,最后说了一句大家都沉默了的话。
——会不会他真的没有精灵?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泼下来,把所有人的热情浇了个透。没有人反驳,因为仔细想想,确实是这样的。
奥兰斯老师来到驻地这么久,从春天待到夏天,从初识待到成了全驻地最受尊敬的老师,没有任何人见过他使用精灵。他上课不用精灵,战斗不用精灵,连日常消遣都不用精灵。那他口袋里的精灵球里装的到底是什么?
没有人敢问。
伊里斯在走廊上看到几个人蹲在角落里面面相觑,不忍心走过去问了事情的缘由。
“你们就是为了这个事情?”
几个人可怜巴巴地点头。
伊里斯眨了眨金色的眼睛,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的话。
“好吧,那我替你们问问?”
所有人朝伊里斯露出希翼的眼神。
那天晚上伊里斯洗完澡窝在椅子里的头发还没完全干透,艾尔正在他身后替他擦头发,手指穿过彩色的发丝慢慢地揉。
伊里斯感受着那份力道,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忍住,用一种听起来像在说明天早餐是什么的语气开口了。
“艾尔。”
“我在。”
“你最近有没有听人说什么?”
“嗯?说什么?”
“关于……你的口袋里到底装了什么?”
艾尔的毛巾在伊里斯的后脑勺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擦。
“你猜。”
伊里斯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他真的很想说——我要是猜得出来还用问你?
但艾尔的手指揉在他头皮上力道实在太好了,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哼唧声。
“哼,你不想说就算了。等我哪天猜到了再告诉他们。”
“好啊,我等着。”
这算什么答案?伊里斯决定不追究了,把脑袋往艾尔手心里又送了送。
第二天的中午,办公楼的人走光了。走廊上静悄悄的,只有风从窗外吹过,把几片落叶从走廊这头卷到那头。
有人没走。
伊里斯把批完的文件摞好放在桌角,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拿起法杖准备去食堂。他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来忘了带围巾——虽然夏天不需要围巾,但那件围巾是艾尔送给他的,能往脸上挡风。
他转身回来拿,听到走廊那头有声音。伊里斯放轻了自己的脚步猫着腰凑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走廊拐角处挤着好几个脑袋。他们有的蹲着,有的趴着,有的把脸贴在墙角都快嵌进去了,全部目不转睛地盯着另一个方向——艾尔的办公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默默地往门后缩了缩。被人发现堂堂王国魔法师躲在门后偷看自己爱人的办公室,这名声传出去不太体面。
但他没有离开,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我这是在你们刺探军情!完全不是因为我好奇,绝对不是!
伊里斯悄悄把门缝推大了一点。
艾尔的办公室门开着,他正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只水杯,姿态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他喝了口水,把杯子放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两颗精灵球。
远处传来好几声被强行摁回喉咙里的气音。
艾尔他把精灵球放在桌上,轻轻点了一下。
两道白光从球中飞出,落在桌上——两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精灵。
一只圆滚滚的,身形矮小,绒毛短而浓密,灰扑扑的像一朵会动的棉花云,手脚短到几乎看不见,整个精灵缩成一团,像个毛线球。
另一只身形长一些,绒毛也更纤长,灰白色的毛发在午后的阳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四肢纤细,更像一把立着的鸡毛掸子。
食尘短绒和捕尘长绒。
食尘短绒是地系和虫系的精灵,它们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民间称呼——扫把精灵。
两只精灵在桌上抖了抖毛,开始工作。食尘短绒从桌子的这一头滚到那一头,所到之处灰尘被吸附得干干净净。
它的脚掌上有短且蓬松的绒毛,爬行时产生静电作用牢牢地黏在物体表面,任何死角都不放过。捕尘长绒则跟在它身后把被它拱得乱七八糟的文件整理好,再用自己纤长的绒毛把桌面擦拭一遍。
它们配合默契,一套流程走下来行云流水,比驻地的清洁工效率高出不知道多少。
艾尔坐在旁边继续喝水,偶尔伸手揉一下食尘短绒的脑袋。小家伙被揉得眯起眼睛,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走廊上一片死寂。
“那是……食尘短绒和捕尘长绒?”一个魔法师的声音发着抖。
没有人回答他。
因为所有人都还处在一种“我们费了那么大劲、想了那么多办法最强大的魔法师身边带着的精灵竟然是扫把精灵”的恍惚中。
他们设想过很多种可能,什么帅气冷峻的皇家狮鹫、凶狠可爱的恶魔叮、乖巧听话的雪影娃娃、甚至还有人猜是上古龙族。
在他们漫长的等待、猜测、分析、推理中,没有人想到那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奥兰斯老师随身带着的精灵,竟然是魔法学院里满地跑的扫地精灵。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动。他们趴在门框边看着食尘短绒从艾尔的桌上滚下来,沿着桌腿一路滚到地上,开始清理地板。捕尘长绒紧随其后,高高抬着尾巴以免拖在地上的绒毛沾到刚擦过的湿痕。
角落里不知道谁颤着声音说了一句:“它们看起来……好干净。”
这话一出,所有人的心态忽然微妙地变化了。是的。虽然扫把精灵不是什么稀有品种,但这两只不一样。它们被养得太好了。绒毛蓬松没有一丝杂色,滚动的时候动作敏捷利落,每一条轨迹都精准地覆盖。
——它们着不止是在打扫,这是在用生命做清洁哇!
下一个念头几乎是同时出现在所有人脑海里的。
——如果我也有一只的话……?
一个魔法师先开了口,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微妙的渴望。
“你们说,如果我也有只食尘短绒,我的宿舍是不是就不会被查寝的逮住了?”
另一个魔法师紧跟着说:“我不要食尘短绒,我要捕尘长绒。它能飞吗?听说它飞起来像魔法扫帚。”
第一个人斜了他一眼。
“你喜欢被骑着?”
第二个人理所当然地回答:“谁不喜欢。”
走廊里此起彼伏的低语声越来越压不住了。
伊里斯悄悄从门后退开了,站在走廊的另一头深吸一口气。
自己和他认识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问过他这两只是怎么来的。它们是一直跟着他,还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才遇到的?
午休结束后艾尔走出办公室,走廊上已经空无一人。他向食堂的方向走去,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地上有一撮灰白色的短绒毛,是食尘短绒留下的。他蹲下来把那撮绒毛捡起来放进口袋里,站起身继续走了。
身后,走廊尽头的拐角处有人探出半个脑袋,目送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羡慕和向往。
傍晚伊里斯回到宿舍的时候,艾尔已经洗完澡靠在床头看书了。
伊里斯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好奇的开口。
“你的两只精灵。你跟它们认识多久了?”
艾尔翻了一页纸。
“来到这里两个月后才遇到的,在轻风山那次回来之后的一个雨天。它们缩在古树的树洞里浑身湿透了,我把它们带回驻地把它们擦干,喂了一点魔力果。它们就跟着我了。”
伊里斯眨了眨眼。
“就这样嘛?”
“就这样。”
伊里斯捏了捏手指尖,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在天空城第一次遇见里奥的情形,那也是差不多的——一个淋了雨的、瑟瑟发抖的小家伙,被他从雨里捡回去擦干喂饱,然后就甩不掉了。
“你怎么不早说?”伊里斯用手肘戳了戳艾尔。
“我的错,”艾尔把书放到一边,顺着他的手肘把伊里斯的手握在手心里,“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伊里斯哼了哼,把手抽回来,然后将被子往头上一蒙倒头就睡。
过了一会儿从被子卷里伸出一只手摸索着找到了艾尔的衣角,攥住了。
艾尔低头看着那只手,修长且骨节分明,指尖微微发凉,攥着他衣角的力道不大,但很紧。
他把那只手从衣角上解下来,用自己的手覆上去一根一根把手指掰开,掌心贴着掌心,十指交握。
窗外的月亮在云层后面忽隐忽现,月光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
某个宿舍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灯光,有人在灯下写信,有人在灯下修法杖,还有人在灯下捧着一本刚刚从驻地图书馆借来的《精灵图鉴》。
他翻到“食尘短绒”和“捕尘长绒”那一页,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大大的圈,旁边写了一行字——“一定找人帮我抓一只!”
而艾尔宿舍里的那盏灯已经灭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颗被两个人枕着的枕头上。食尘短绒和捕尘长绒挤在床尾的小篮子里,缩成两团灰白色的毛球,呼吸此起彼伏的,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