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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王国魔法师 伊里斯觉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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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王国城堡的路,比伊里斯预想的要长。
倒不是距离有多远——从风眠省驻地到王国城堡,走魔法传送阵不过一炷香的工夫。
长的是格里芬院长在路上说的那些话。
老头子今天没抽烟斗,双手背在身后,银白色的长胡子拖到腰际,在晨风中微微飘着。
他走得不快,慢悠悠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回忆的某个节点上。
“国王陛下,”进入城堡后格里芬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传送廊道里回响着,“他叫圣安德鲁。”
伊里斯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国王的名字,整个王国没有人不知道。
“大家都说他是位好国王。”格里芬继续说,一边走一边用拐杖轻轻点着地面,像是在数步子,“他不但和蔼可亲,而且把国家治理得很好。他总是利用空闲时间去探访各个职业的会长,体察民情。”
老头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一眼落后他半步的伊里斯,“正因为他太关注百姓了,所以他总是不在王宫内,大部分时间都在微服私访。你今天见到的他,可能是他在王宫里的样子——但他在宫外的时候,大家都不把他当作高高在上的国王。”
伊里斯听着格里芬用那句原封不动从别人嘴里移过来的话描述圣安德鲁,想起一个词,治国无需端坐殿堂,心在田野,才是好王。
“那我们今天来得巧。”伊里斯说。
格里芬笑了一下,没接话。
艾尔走在最后面,没有说话。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握着那颗白色的小石头。石头是温的,不烫,像是有人在另一边轻轻握着它。
他看着前面两个背影——格里芬的绿色长袍,伊里斯腰间银色的腰带,在传送廊道尽头的光晕中融成一幅不太真实的画面。
格里芬的背影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那个老人。那个在魔法学院底层的沉睡光芒中,第一个发现他的人。
那时候他刚睁开眼,没有记忆,没有名字,甚至不知道自己算不算一个“人”。是格里芬跪在那团光芒前,白胡子近在咫尺,厚镜片后面的眼睛又惊又喜,试探着说了一句:“阁下……不,孩子。你愿意醒来吗?”那个人给了他名字,给了他身份,给了他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
廊道的尽头,一扇巨大的橡木门挡在面前。门上雕刻着洛克王国的徽章——一只展翅的翼系精灵,爪中握着一枚法杖。门是关着的,但格里芬没有敲门,只是用拐杖轻轻叩了一下门框。
“陛下,老臣带人来了。”
门从里面打开了。不是侍卫开的,是国王自己开的。
圣安德鲁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简朴的深蓝色常服,没有王冠,没有权杖,甚至没有穿那件通常在大典上才会出现的华丽披风。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眼角有细密的皱纹,但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能把人看透。
“格里芬,你终于舍得来了。”国王的声音比伊里斯想象的要年轻,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亲切。他的视线从格里芬身上移到伊里斯身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移到最后面的艾尔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进来吧。”国王侧身让开,把他们让进书房。
书房的陈设比伊里斯预想的简朴得多。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没有堆满珍宝的展示柜,只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架上塞满了各种卷轴和手稿。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宽大的书桌,桌上摊着几张地图,用镇纸压着,边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墙角有一只胖胖的猫型精灵正蜷在软垫上打盹,耳朵偶尔抖一下。
国王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几张椅子。“坐下说。”他看着格里芬,“你上次给我写信说找到了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我还以为你在开玩笑。”
格里芬没有坐下。他站在书桌前,把烟斗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陛下,我不会轻易的拿自己的信用开玩笑。”
国王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温和,温和得不像是一个掌握着整个王国命运的人。
他看着伊里斯和艾尔,“你们谁是那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
艾尔没有动。伊里斯也没有替他回答。他知道有些事情需要艾尔自己开口。
沉默了片刻之后。
“我。”艾尔的声音不大,但这间不大的书房里每个角落都能听清。
“你从哪里来?”
“从一个和这个世界很像,但不一样的地方。”
“哪里不一样?”
艾尔沉默了片刻。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那颗白色的小石头安静地躺在掌心里,在烛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在那个世界里,是格里芬院长找到了我。”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我在魔法学院底层的沉睡光芒中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人就是他。他给了我名字,给了我身份,把我从一团没有意识的光芒变成了一个‘人’。”
圣安德鲁的目光从艾尔身上移到格里芬身上。格里芬没有说话,只是把烟斗从口袋里掏出来,叼在嘴里,没有点着。白胡子在晨光中微微颤了一下。
“那个世界的格里芬院长,”艾尔继续说,“和您一样。绿袍,烟斗,爱用拐杖点地面。他把我从学院底层带出来,让我当了仪典系的老师。他告诉我不要怕,说‘你只是比别人晚一点知道自己是谁’。”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
圣安德鲁垂下眼皮,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那种小动作王宫里很少有人注意,但格里芬注意到了。他认识圣安德鲁这么多年,知道他的每一个动作的含义——那是他在压抑情绪。这个老头子,心太软了。
“那他现在呢——你那个世界的格里芬?”国王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艾尔笑了笑,还算欣慰。
“我离开的时候,他还活的好好的。”艾尔把石头放回口袋里,轻松道,“我希望我回去的时候,他还可以活蹦乱跳的。”
格里芬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掌心里转了两圈,又叼了回去。他没有看艾尔,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草地上。
“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讲这个故事吧。”听完后点了点头,圣安德鲁转过头,目光从艾尔身上移到伊里斯身上。
伊里斯深吸一口气,把阿瑟尔的供词、轻风山古树缴获的信件、恶水沼泽据点收集到的能量探测报告和溶洞阵法分析笔记,暗黑圣母的推测方位与地点,从格里芬手上转交到国王面前。
他一边讲述黑巫师在风眠省的活动,一边在地图上圈出暗黑圣母据点的大致范围。他的声音平稳,每一个环节都讲得清楚明白,不留任何模糊的余地。
国王听完花了一点时间消化这份厚重的情报。他把那叠材料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然后他放下材料,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看着伊里斯。
“你要什么?”
“授权,调令,政策,还有——兵权。”格里芬接过了话,“风眠省的防御体系已经在规划阶段了,伊里斯和艾尔掌握的情报需要制度化落地,陛下没有我的背书他们也走不了那么远。暗黑圣母到位置虽然有了大致着落,但此人狡兔三窟,还是得早早找到她的下落。”
圣安德鲁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叠材料上移到格里芬脸上,又移到伊里斯和艾尔脸上。
他把手交叉搁在书桌上,不急着开口,脸色平静的在沉默中慢慢捋好了接下来的所有路。
片刻后。
“格里芬,你替他们拟的方案,今晚送到我的书桌上。”国王的声音沉稳,“调令以王国的名义发,风眠省那边的魔法师调配,伊里斯说了算。政策的事,你在魔法议会上替我盯着,别让那些老顽固拖后腿。王国这边,关于暗黑圣母的下落,我会派亲卫前去调查,一旦有线索会有人立刻通知你们。”
他的目光落在伊里斯身上,对于这个爱护自己子民的大魔法师破有好感。
“从今天起,我授予你王国魔法师的称号。”
伊里斯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的权力不限于风眠省的防御规划,恶水沼泽以北、轻风山全境、独角兽领地,凡是在你的情报范围内的地方,但凡涉及暗黑圣母和黑巫师的活动,你都有权先斩后奏。”
“陛下,但请允许我说明——”伊里斯站起身,把右手放在胸前,微微低头。
“我不是在为陛下做事,我是在为即将被噩梦吞噬的那些人做事。”
圣安德鲁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看到了一些多年未见的东西——不是忠诚,不是服从,而是一个经历过巨大孤独的人,在找到归路之后迸发出的笃定。他似乎很久没看到这样的眼神了。
他在那双眼眸里停留了一会,然后把目光移向艾尔。
“你,艾尔。”
“在。”
“你的身份在王国档案里不能公开。你在魔法学院的教职不变,但授课方式……我听说你在驻地那边有一套自己的体系?露天授课,来者不拒,不分亲疏?”
艾尔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回应,只是在袖子里摸了一下那颗白色的小石头。
“那你学院的课程暂时交付给其他老师,格里芬会安排好接替的人选。你在风眠镇驻地的外围,只要不影响安全,教什么都行。”圣安德鲁从椅子上站起来,绕到书桌前面,仰头看着比自己高出不少的艾尔,拍了拍他的肩膀,“格里芬看人很准的。在那个世界他选了你,在这个世界他信你。”
艾尔垂下红眸,把那只捂在口袋里的石头攥紧了几秒。
国王的手劲不大,但那个温度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格里芬——那个在他睁开双眼的第一天,跪在光芒前,用颤抖的声音说出“孩子,你愿意醒来吗”的老人。
“去吧。”
王国城堡中发出的消息传得比伊里斯预想的要快。
先是风眠省驻地,然后是魔法学院,然后是一路漫过独角兽领地,传到每个能听到消息的人耳中。
伊里斯被国王授予王国魔法师头衔的消息在一周内传遍了大半个风眠省,连轻风山脚下那几个只关心庄稼收成的老农都在茶余饭后念叨两句“那个独行侠大魔法师终于被陛下认可了”。
接踵而至的是伊里斯的时间被占满的每一天。北水南调的工程摊开从轻风山到恶水沼泽边缘的整片国土,南边的缺水村落喝上了北边引来的清流,北方原本被积水淹没的低洼地退水后露出了肥沃的土壤。
他拿着规划图纸一个村一个村地跑,和村长谈水位,和老农聊渠道走向,和年老的魔法师商量引水枢纽的能量分配。
驻地的魔法师们被他的体力拖得叫苦不迭,他通常只回三个字:“跟紧点。”
每一天的起点是天还没亮就出门,终点是天早已黑透才回来。
伊里斯推开宿舍的门,把自己摔进椅子里,靴子上的泥巴印在被褥上留下了几个棕色斑点,他也不在意了。
艾尔将他从那把又冷又硬的板凳上拉起来,推到热水盆前,把毛巾拧干了塞进他手里,又拿法杖指挥一块抹布将椅子擦拭干净。
“北线那边的地脉勘测结束了。”
“嗯,”伊里斯擦了一把脸,声音闷在毛巾里,“开了几条新渠,蓄水节点也建了一半了,等完全建好,那边的旱情就彻底解决了。北边的水退了之后露出了一大片地,我看了一下土质,很适合种耐旱作物,明年开春可以让村民试着种点东西。”
艾尔没有说话。
伊里斯把毛巾从脸上拿下来,看到他正蹲在盆边,把手指伸进水里试了一下,又往热水壶里加了一瓢开水。
“你都不听听我在说什么。”
“听着。”艾尔把调好温的水端到他脚下,“你说北边退了水的土质肥。”
伊里斯张了张嘴,脸上挂上笑容,“我就说你能记住的!”
艾尔抬起头看了爱人一眼,眼神流出心疼。
伊里斯把脚伸进艾尔准备得恰到好处的温水里,一双被靴子捂了一天泡得发白变形的脚,被温热的水包裹住,洗去一身的疲惫。
艾尔蹲下来,把毛巾从水里捞出来拧干,覆在他脚背上,顺着脚踝慢慢擦。
“你不用……”伊里斯的声音喏喏,语气软了下去,耳廓上又泛起了浅红。
“你以前也给我擦过。”艾尔的声音不高,但是句句含情,“所以我也要给你擦。”
伊里斯闭上了嘴。
窗外传来月光草被夜风吹动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窃窃私语。
烛光下艾尔低头给他擦脚的影子和他自己的影子叠在一起,难分彼此。
比起伊里斯被各种事务淹没的状态,艾尔的处境要好很多。
他的露天讲堂在驻地东边的小山坡上,坡顶有一棵不知名的古树,枝叶繁茂,夏天遮阴,冬天挡风。
第一天开课的时候只来了三五个人,都是驻地里胆子比较大的年轻魔法师,听说奥兰斯老师要开课觉得新鲜,反正不用钱就来凑个热闹。
艾尔站在古树下面,手里没有拿任何教材,法杖斜靠在身后的树干上,讲课的第一句话是:“今天讲魔力输出的稳定性控制。”
他说得不多。
每个原理只讲一次,每一次都拆到最底层的逻辑,然后把剩下的时间留给实操和提问。
没有废话,没有重复,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如果有人问“为什么这个魔力回路要这样走”,他不会说“你回去自己看书”,而是会走到那人面前,把法杖接过来,在地上画一遍,再从头到尾演示一遍。他演示的速度很慢,慢到每个节点都能看清楚。
消息传开之后,来听课的人从三五人变成了三五十人,从三五十人变成每天固定会有近百人。有魔法院的学生、驻地值班的魔法师、甚至从附近村庄赶来的民间法修。
他们在小山坡上席地而坐,听那个不爱说话的男人用法杖在空气里画出密密麻麻的能量分布图。
有人问:“奥兰斯老师,这些知识从哪里来的?”
艾尔沉默了片刻,还是诚实道:“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
台下的人似懂非懂,但没有人追问。
他的声望在那个小小的山坡上水涨船高,不是因为他说漂亮话拉了票,而是因为他没有藏私。
他把自己会的那些东西原原本本地倒了出来,别人听得懂多少他不管,只管倒。
有人私下说“奥兰斯老师这个人啊,看着冷冰冰的,心是热的。”
艾尔听到了,没有反应,只在当天晚上从食堂多打了两个鸡腿,放在伊里斯宿舍的桌上。
伊里斯看着那两只鸡腿沉默了片刻,“你是不是在外面又被夸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多打两个?”
“你瘦了。”
伊里斯觉得他这辈子说情话的本事都集中在“你瘦了”这三个字上了,翻来覆去地用了不知道多少回,每一回都用得像第一次开口说一样,让人心口发软。
清晨的时候小独角兽从干草堆上摔下来,把伊里斯叫走了。
艾尔刚结束一场长达一上午的露天授课,把法杖从凝聚魔力的状态中收了回来,坐在古树下面喝水。
夏天的日头晒得人昏沉沉的,他靠在那里,被日光照着,眼皮耷拉下来半闭半睁。
一道影子挡住了光。
他抬起眼。
一只圆滚滚的、长着一对金色羽毛翅膀的幼年精灵站在他面前。
翅膀还没完全长开,边缘有些卷曲,在阳光下泛着暖融融的光。它的表情很严肃,严肃到不像它这个体型该有的严肃。
里奥。
翼系精灵王。
幼年形态。
艾尔见过他。
在另一个世界,在伊里斯口中,在那些“里奥小时候走路老摔跤”的描述里。但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的里奥。
“你就是奥兰斯?”里奥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种故意压低了的、想让自己听起来很成熟但其实很幼稚的音调。
“嗯。”
里奥歪着头打量了他一会儿,平平无奇的白发,配上令人不安的红眼,冷冰冰的态度和惜字如金的话语,怎么看都不太值得被信任的样子。
“你和伊里斯什么关系?”
里奥佯装凶巴巴的问道。
艾尔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好似这个问题很难启齿。
“他是我家人。”艾尔动了动嘴唇,然后又觉得这个回答好像又有些令他不满意,但终将还是没有说下去。
里奥的翅膀微微张开了一些,又合拢了,像是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但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反驳方式。它在艾尔面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艾尔靠着树干闭上眼睛。风吹过山坡上的草,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里奥,那个不认识他的里奥,在百年后的风眠镇月牙湖岸旁,和伊里斯并肩站着看月亮。
他不认识艾尔,但他认识伊里斯。那就够了。
伊里斯被叫过去的时候,小独角兽已经被从地上捞起来放在干草堆上了。
它趴在靠窗的位置晒着太阳打着盹,额头上那个还没长出来的独角隆起在日光里看起来比昨天又大了一点点。伊
里斯摸了摸它的耳朵走到门口,推门出去,走廊上站着一个人。不,站着一只金色翅膀的鸟在走廊栏杆上。
“里奥?”
里奥从廊柱后面露出半张脸,看到是伊里斯才把整个身体从阴影里挪了出来。
“伊里斯。”它叫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斟酌什么。
“怎么了?”
“你身边那个人——那个白头发红眼睛的人。他就是你说的那个人?”
伊里斯的嘴角动了一下,眼睛直直的看向他,说道,“嗯。”
里奥低下头,看着自己一双还不太听使唤的爪子。
他想说很多话。
他想说伊里斯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想说你以前一个人在风眠镇扛着所有事的时候我帮不上忙只能在天空城干着急,想说我来这里不是为了找那个艾尔的麻烦,是想亲眼看看他配不配站在你身边。
可是话到嘴边,里奥只是闷闷地补了一句:“我饿了。你请客。”
片刻之后,伊里斯看着里奥把驻地食堂餐盘里的第二份鸡腿套餐扫荡完毕。
在啃第三根鸡腿的骨头缝时,嘴巴不怎么利索地问“那个人对你好不好”。
伊里斯回想了很久,想起那天晚上在古树下他受伤后艾尔泛红的双眸,想起艾尔在恶水沼泽把自己走成一座盐碱地也要逼出暗黑圣母的方向。
他一字一句的说:“他对我很好。我对他也不差。”
里奥听完这莫名其妙的一问一答,囫囵把最后一口鸡腿肉吞了下去,说了一句:“你变了。”
伊里斯看着他,露出标志性的笑脸,说:“变了,也不是坏事。”
里奥用翅膀擦了擦嘴。
“他是表面护短,而你护短,是看不出来的那种。以前有次驻地里有人背后议论他,第二天就没人敢说了。不是你吩咐的吧?”
伊里斯说不知道。
里奥说你就装吧,我也觉得他不是坏人,但他有时候看我的眼神让我浑身不自在,像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伊里斯沉默了片刻,最后还是不愿意欺骗挚友道:“那就是在想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里奥张了张嘴,闭上了。
他本来想问“你和那个人是不是很久以前就认识了”,但看了看伊里斯低头倒水时嘴角那道自然流露的弧度,把话咽了回去。
他认识伊里斯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在提到某个人时露出这样的神情。
那是一种“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了软肋,也有了铠甲”的神情。
“我走了。”里奥从椅子上跳下来,抖了抖翅膀,“下次再来吃面,你付钱。”
“你今天吃的不是面。”
“下次吃面。”
“好。”
里奥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伊里斯。”
“嗯。”
“你选的人,我信他。”
说完,金色的羽翼在小路拐角处一闪,消失在密林的暗绿色中。他没有再摔跤,翅膀也没被树枝刮到,飞得稳稳当当的。
伊里斯站在食堂门口目送他,站了很久。
春天的风从独角兽领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气息。
他看着那条空无一人的小路,想起很多年前天空城上那个翅膀还没长好就非要学飞的幼年精灵。
他摔了很多次,每一次伊里斯都以为他要放弃了。但他没有,每次都爬起来拍拍灰尘咬牙继续。
他们之间的友情开始得比伊里斯记忆中的更早,早到他觉得“认识里奥”这件事从记事起就刻进了他的生命里。而现在,那个总是摔跤的小家伙,已经能替他认人了。
伊里斯弯了一下嘴角。他转身回到小独角兽的房间,推开门,看到艾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在了干草堆旁边的椅子上。小独角兽趴在他的膝盖上打着盹,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药剂。
艾尔的一只手搭在小独角兽的背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蜷。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银白色发丝上,把边缘的那层浅浅的暗红色映得温柔。
伊里斯站在门口没有过去。他就那样站着,看着艾尔、小独角兽和他自己的影子在地上融成一片。
那一刻他觉得自己这一百年的路没有白走。不是为了拯救风眠镇,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使命,只是为了此时此刻,这个人坐在这里,阳光照在他身上,而他不再是一个人。
嘴角勾了一下。
艾尔抬起头看着他,“站那里做什么?”
“在想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哄独角兽。”
“刚才。”
伊里斯笑了一下。他走过去在艾尔身边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小独角兽的额头。指腹碰到那块还没长出独角的隆起时小东西动了动耳朵,把四肢展开在伊里斯的掌心里蹭了蹭。
“它喜欢你。”伊里斯说。
“嗯。”
“我也喜欢你。”
“我知道。”艾尔握住他的手指,把小独角兽搁到一边的小被褥上,然后收紧了指尖。
窗外春光正好,微风不燥。
风眠镇在晨光中渐渐苏醒,有人早起耕作,有人开门迎客,有人背着法杖走向北方勘测地脉,有人坐在山坡古树下等他的听众。
里奥的翅膀在远处的天空城上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