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次相遇》一只晚安

14、青石峡 她就坐在这

　　温璃把照片收进文件夹，轻轻合上：“谢谢院长。”
　　她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孤儿院的院子不算大，却收拾得很干净。几棵高大的老树撑开浓密的树荫，阳光从叶缝里落下来，在地面上洒出一片斑驳的光影。
　　远处传来孩子们嬉闹的声音，几个小孩正围着一只旧轮胎追逐打闹，笑声清脆。
　　温璃慢慢走着，她的目光落在院子的一角——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梧桐树白桦树，树干粗得需要两个人合抱。树下放着一排低矮的石凳，看起来已经用了很多年，边角被磨得圆润。
　　她走过去，在石凳旁停下，石凳的表面被孩子们刻满了歪歪扭扭的字。
　　“阿强到此一游。”
　　“婷婷8岁。”
　　“我要当宇航员。”
　　刻痕深深浅浅，像一段段稚嫩又笨拙的宣言。
　　温璃看到一个没有被刻字的石凳，低头仔细看着，忽然在石凳登脚边缘发现一个很小的字——寒，“寒”字旁边都沾上了泥土。
　　笔画很轻，却刻得很认真，像是刻的时候用了很久的力气。
　　温璃的指尖轻轻落在那道刻痕上，她几乎可以想象那个画面——一个瘦瘦的小女孩，坐在这里，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刻下这个字。
　　没有人陪她，也没有人注意到，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李院长慢慢走了过来，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这个石凳啊。”她笑了笑，“孩子们都喜欢在这里刻字。”
　　温璃没有抬头：“谢寒瑾以前……也经常在这里吗？”
　　李院长想了一会儿：“她呀。”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她小时候话很少，那位女长官来这里调研后，总喜欢一个人坐在这里发呆。别的孩子都在院子里疯跑，她就坐在这棵树下，一坐就是一下午。”
　　“对咯，第二天，她就拉肚子发烧了，急的我们啊。但是后面啊，她的眼神就不是那么空洞了，有点光彩了，可能也是一场病的原因吧。”
　　温璃的手指还停在那个“寒”字上。
　　李院长继续说：“那孩子，从小就特别安静，安静得让人有点心疼。”
　　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更大的笑声，几个小孩从远处跑过，阳光落在那枚刻痕上。
　　那一个小小的字，像是被时间留在这里的一枚印记，温璃慢慢收回手，她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正在一点一点，走进谢寒瑾从未说出口的过去。
　　温璃返回京市的路上，头盔外的景色一层层向后退去，李院长的话却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浑身是血。
　　——一块火红色的石头。
　　她不由得皱起眉,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为什么会浑身是血？甚至来不及清洗，就被匆匆送进孤儿院，那不像是普通的遗弃，更像是……某种仓促的转移。
　　而那块火红的石头，又意味着什么？温璃忽然想起郝玉生，他当时的反应太快了，几乎在听到“火红石头”这几个字时，就立刻确认了它的存在。
　　这说明——郝玉生很早就知道这块石头。
　　但奇怪的是，谢寒瑾似乎从来没有佩戴过它，如果那是她出生时随身带着的东西，为什么后来却消失不见？
　　是被人拿走了？
　　还是——刻意隐藏了起来？
　　迷雾像是一层层叠上来，线索越来越多，却始终拼不出完整的图案。
　　车子驶进京市时已经傍晚，竹素园的灯火稀稀落落，她下车时，院子里只剩下一片安静。
　　另一边，天刚蒙蒙亮，青石峡补给站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工作，谢寒瑾站在库房门口，看着一箱箱整齐码放的晶体火药。
　　箱体上印着统一编号，JH-4270，她戴上手套，俯身查看封条，封条完整，没有二次开启的痕迹。
　　“登记记录。”她抬头说。
　　蔡妍把终端递过来，库房系统里显示：入库时间、批次编号、数量记录、每箱标准重量
　　谢寒瑾随机抽取了几箱，电子秤的数字一一跳动，重量误差全部在标准范围内。
　　“封条、编号、重量都没有问题。”蔡妍说。
　　谢寒瑾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了一会儿那些箱子。
　　随后开口：“从4270里取一点样品。”
　　蔡妍点头，示意技术员操作，很快，一小份晶体火药被密封进取样盒里。
　　“保存好。”谢寒瑾说。
　　“是。”
　　样品入库后，一行人离开补给站，驱车前往泥石流地点，青石峡的山路崎岖狭，车子沿着盘山路缓慢前行。半年前的泥石流早已被清理过，但山体上依然残留着大片裸露的岩层，车辆停在山脚。
　　谢寒瑾抬头看了看山顶，无人机已经提前升空，屏幕上显示着俯视画面。但岩石之间的细缝太多，很多地方无人机根本看不清。
　　“我上去看看。”她简单换上装备，扣紧安全绳。
　　蔡妍皱了皱眉：“谢司长，这种活让技术队上就行。”
　　谢寒瑾已经踩上岩壁：“我只是确认一下。”
　　岩石表面粗糙而陡峭，她动作干净利落，很快爬到半山的位置。
　　蔡妍叹了口气，也带着人跟着往上攀，不多时，一行人陆续登上山顶。山顶风很大，视野也随之开阔。
　　整片山体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石盘，几乎看不到多少泥土，谢寒瑾打开终端，调出当年修建山路时的地质勘探报告。
　　报告上写得很清楚：整座山以岩层为主。理论上并不容易形成泥石流。她又翻出气象记录，近几年的降雨数据一条条滚动，那次雷雨确实不小，但并不是最极端的一次，甚至还有几次暴雨更严重。可偏偏——只有那一次发生了泥石流。
　　谢寒瑾抬头看着整片山体，眼神慢慢变得冷静，她轻声说：“有问题。”
　　随后转身对众人下令：“蔡妍，重点检查石缝。”
　　蔡妍立刻应声：“是。”
　　她转身对队员喊道：“所有人注意——，重点看岩石缝隙。如果石头太重打不开，就用机械蛇。”
　　技术员很快把设备搬上来，一条细长的机械探测蛇缓缓伸进石缝，镜头画面实时传回终端。
　　“先从山顶三公里范围开始。”蔡妍补充。
　　时间一点点过去，中午时分，几个人就在山顶简单吃了些干粮，风声呼呼掠过岩石。远处的山谷一片寂静，短暂休息后，搜索继续。
　　直到下午三点，蔡妍突然从不远处跑过来。
　　“谢司长！”
　　他气息有些急：“找到了。”
　　谢寒瑾抬头，蔡妍把终端递过来，画面里，一条细细的黑色线状物嵌在岩石缝里。
　　“火药引线。”他说：“缝里还有残留火药。”
　　机械蛇的夹爪正小心地把碎屑夹出来，谢寒瑾看着屏幕，眼神冷了下来。
　　“果然。”她低声说：“总不可能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残留物被装进取样盒，现场数据记录完成。
　　谢寒瑾合上终端：“收队。”
　　一行人从山顶滑降下来，随后展开翼装，从山脊顺风滑翔至山路，越野车已经等在路边。引擎声很快打破山谷的寂静，车队重新返回青石峡补给站。而谢寒瑾心里已经确定了一件事——那场泥石流，并不是意外。
　　回到补给站，谢寒瑾翻看手机时，恰好看到温璃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温璃和温司长，还有姥姥姥爷围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一大盘刚出锅的饺子，热气氤氲，几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下面还附了一句话：“今晚你吃什么呢？”
　　谢寒瑾低头看了看自己餐盘里的菜——一份土豆丝，一份凉拌西红柿。
　　她想了想，还是没拍照，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打字回复：“红烧鸡腿和西红柿炒蛋，刚吃完。”
　　谢寒瑾的消息又跳了出来：“饺子什么馅的？”
　　温璃几乎是秒回：“鲜虾鸡蛋馅，我最爱的口味。”
　　“姥姥包了很多，我到时候带回去一些，等你回来一起吃。”
　　后面还跟着一个 【小狗流口水】的表情。
　　谢寒瑾看着屏幕，不由得笑了笑。
　　她想了想，也点开了表情栏，发了一个系统自带的：【微笑】
　　“哎呀！”
　　温璃的消息很快弹出来：“冰山也会发表情了？不过你知道这个表情什么意思吗？”
　　谢寒瑾有些疑惑：“不就是微笑的意思吗？”
　　温璃很快回：“这个在年轻人里其实是‘无奈’的意思。”
　　后面又跟了一个 【小猫嘲笑】。
　　谢寒瑾盯着那个“微笑”表情看了一会儿，无论怎么看，她都没办法把它和“无奈”联系在一起。
　　她心里默默记下：看来以后要多接触一下网络世界。
　　于是认真地打字：“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会慢慢学的。”
　　温璃那边立刻发来一个 【小猪哈哈大笑】。
　　“你这么正经干吗啊？没事的。今天有什么收获没？”
　　谢寒瑾便把今天的调查结果简单整理了一下，如实发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温璃回复：“看来JH-4270晶体火药也是疑点重重。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谢寒瑾看了看桌上的资料，“明天再查查李飒的事情，这周应该能回去。”
　　“好。”
　　温璃回得很快：“我等你回来，晚安，我准备洗漱睡觉了。”
　　谢寒瑾进入李飒的宿舍。
　　房间不大，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环顾了一圈，开口：“蔡妍，仔细扫描一下房间。”
　　“是。”
　　蔡妍很快打开设备，对整个房间进行扫描，几分钟后，他抬起头：“报告，谢司长。发现一个针眼摄像头。”
　　他把平板递过去，屏幕上播放着一段录像，蔡妍一边操作，一边解释：“根据监控记录，在李飒失踪的那一天，有人进入过他的房间。”
　　画面里，李飒似乎和来人发生了争执，随后两人打斗起来，李飒明显处于下风，画面在一阵剧烈晃动后突然中断。
　　蔡妍停住了播放，房间里安静下来。
　　谢寒瑾皱了皱眉：“知道了。”
　　她语气很平静：“看来行凶的人千算万算，漏算了一件事——他会在自己房间里装针孔摄像头。”
　　她沉默了一瞬，继续说道：“通知他的家属。另外，从JH-4270里带回一批样品。”
　　“我们收拾一下，明天回京市。”
　　“是。”
　　下午，谢寒瑾一直待在房间里整理汇报材料，她把今天的调查记录、现场照片、火药残留数据一一归档，随后上传系统。
　　同时同步发送给温菡，以及调查组的其他成员。
　　夜晚，青石峡的山谷格外安静，谢寒瑾站在窗前，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峰。月色落在岩石上，山影显得深远而寂静，整件事情似乎越来越复杂，山里偶尔传来几声狒狒的叫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
　　那声音把谢寒瑾从思绪里拉了回来，她低头看了看手机。
　　想了很久，才慢慢打出一句话：“明天回去。”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是零食没吃完，对不起。”
　　消息刚发出去。
　　温璃那边就回了一个 【哈哈大笑】。
　　“逗你的。你还真的要吃完零食啊？明天在车上分给蔡妍他们吃。”
　　接着又发了一句：“明天晚上一起吃饺子。”
　　随后，她又发来一张照片，照片里是竹素园的庭院，宇雨和肖晓艺正坐在躺椅上聊天，院子里的灯光温暖柔和。
　　照片下面写着一句话：“都等着你回来。”
　　谢寒瑾看着屏幕，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窗外吹进来。
　　远处山谷依旧安静，她忽然觉得，回去的路，好像没有那么远了。
　　回程的车上。
　　谢寒瑾从背包里拿出一袋零食，递到前排。
　　“拿去分了吧。”
　　车里安静了一秒，几个人几乎同时转过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蔡妍手里还拿着对讲机，整个人愣在那里，“……给我们的？”他小心地问。
　　“嗯。”谢寒瑾点了点头。
　　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表情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自然现象。
　　谢寒瑾在众人惊讶的目光里重新坐直了身体，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转头看向窗外。
　　山路在车窗外一节一节向后退去。
　　车里却已经悄悄热闹起来，蔡妍低头拿出手机，在小群里飞快打字。
　　群名——“叽里呱啦”。
　　菜花：号外号外！重大新闻！
　　消息刚发出去，立刻有人冒泡。
　　大鱼：什么情况？
　　菜花：刚刚谢司长——分享了她的零食。
　　群里瞬间沉默了一秒。
　　随后消息开始刷屏。
　　大鱼：你确定你说的是谢司长？
　　小小只：谁能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吗？
　　三石：我不造啊，@菜花你呢？
　　菜花：我也不造啊！
　　两木：事出反常必有妖啊。
　　大鱼：拭目以待，拭目以待。
　　几个人一边在群里刷消息，一边偷偷往后视镜里看谢寒瑾。
　　她依旧坐得笔直，目光落在窗外，神情冷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那袋零食不是她递出去的。
　　另一边，温璃正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她点开群消息。几条对话看完，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她几乎能想象到车里的画面，温璃低头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最后什么也没发。
　　只是靠在沙发上，轻轻笑着，心里想——看来零食确实分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