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逢君》清风雪

3、善意 他无意中的

　　歌舞升平的热闹过后，国际警署又恢复了平日的忙碌。
　　一天的夜晚，噩梦又卷袭了他。

　　“我们有机器人，你什么都没有！”
　　“懦弱又没用的东西，活该被别人打！
　　“就因为你，我的事业被打乱得一团糟！”
　　稚嫩的男声和尖锐的女声混合在一起，如同真实一般又在耳畔响起。
　　一幕幕被殴打、被霸凌的场面淹没了他，身上的一道道伤痕仿佛又重新袭来痛感。

　　“有病就去治啊！”
　　“神经病！你去死啊！”
　　“请配合我们，接受精神病院的治疗。”
　　声音全都混在一起，他仿佛又呆坐在冰冷压抑的病房里，一遍又一遍的所谓电击治疗，仿佛又在身体和大脑中重现。
　　“我没病！放我出去！”吼至嘶哑的声音，无人听见，无人知晓，直至声音越来越小，消失在杂乱的谩骂声中。

　　他坠落在无尽的黑暗中……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个散发着光芒的女子走至他的身旁，照亮了他一瞬间后，又渐渐向远处走去。
　　朦胧中，他一遍又一遍伸出手，试图抓住这仅有的光芒，可他越是想要抓住，她却越来越远……
　　渐渐地……他一把抓过去，她却消失成了光粉，消失湮灭在黑暗中。

　　无尽的黑暗中，他的眼前是一潭血水……
　　他手执尖锐的刀刃，他的手上，刀刃上仍在滴着新鲜的血液……
　　滴答……滴答……
　　血液低落在黑暗中，淹没在那潭血水中，无影无踪……
　　“阿樊!不要啊!”
　　“我知错了……放过我吧……!”
　　嘶哑而激荡的声音响彻着，他呆滞着，仿佛失去思考能力一般，任由手中的刀刃一遍又一遍染满鲜血。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唯一一个想法环绕着他。

　　一帧帧画面破碎、消失，随之而来的是陷入无尽黑暗中……

　　博士猛地从破旧的小床上坐起身来，小床因为他起身的动作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年岁很老久的样子。
　　他看向了窗外，皎洁的月光穿透薄薄的云层散发出光芒，射在阴暗而潮湿的窗台上。
　　这间屋子已经有些年岁了，尽管外层喝一楼翻新过一次，但这里的二楼仍然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
　　梦魇中醒来，他无法再次睡回去，他离开了这一方小小的床。
　　他看向自己的桌子旁边，那个型号为K-reaction7的仿生人站立在那里，安静地轻阖着双眼，并不像失去信号和电源的机器人，反而像是一个疲惫过度的年轻人靠着墙睡着了。
　　博士走向这张已经摆满了实验数据的桌子，打开了型号已经很老旧、很卡顿的电脑。
　　电脑发出的光芒映照在博士的脸上，他坑坑洼洼的脸在这点子光芒中莫名散发出一种苍白的颜色，如……死人一般的毫无血色。
　　电脑上显示着一条波动的折线，电脑的主机上的电线连接着那个仿生人男孩，这是他的数据。
　　一切平淡如水的折线数据中，在前几天的时候出现了一丝未知的波动。
　　博士将注意力放在了那一段未知波动上。
　　按照他正常的设置，不应该如此……
　　这是……这个仿生人男孩过剩的自我意识吗……
　　博士看向挂在墙上的日历，虽然因为潮湿阴暗的缘故，纸的四周已经发黄翘起，只剩下中间的部分日期勉强能看清，看起来像是摆了很久的样子。
　　前几天的日期……是时杏来这里的那一天……
　　博士设定过程序，按照之前的试验来看，无论发生多大的变故，这个仿生人男孩因为其本质是机器人的缘故，总能圆滑顺利地解决所有问题，一般都不会有任何特殊的波动。
　　除非……是指令输入错误……
　　博士看向那个轻阖着双眼的仿生人男孩，低头叹了口气。
　　他离开这幢小平房之前，检查过他所有的程序，全部都是没有问题的。
　　不该如此的……
　　博士打开控制这个仿生人男孩的一个程序，电脑中显示着一行一行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编程设计。
　　他将鼠标移到屏幕最下面的几行，拉出键盘，思考着是否要删除最后的这段记忆。
　　若是删除与时杏相遇的这段记忆，他日如果再与她相遇，一切都会暴露，他所有的筹划都会功亏一篑。
　　博士移动的鼠标停在那几行数据上，犹豫了片刻还是保留了下来，点击了保存。
　　他一向不容许自己的计划出现过多的变数。
　　这一条波动异常的曲线，这一串数值异常的数据，都是他这场筹谋中不容小觑的变数。
　　但若改动，暴露一切的后果他依然是承担不起……
　　倒不如将一切的变动把控在自己手中。
　　博士再次将目光投向仿生人男孩，拔掉连接在他身上的电线，在他的颈后安上只有纽扣大小的电池，重新打开了这个机器人。
　　仿生人男孩睁开久闭的双眼，他棕色的瞳孔里倒影着在这个阴暗的房间里仅有的昏黄灯光，似是为他作为仿生人的冰冷添上了几分晕开的温暖。
　　男孩将目光投向站在他身前的博士，开口道，“主人，有什么是我可以为您做的吗？”
　　与在翠翎酒楼见到的，同是博士研发的仿生人不同，他拥有自我意识，说话不会像其他仿生人一般，冰冷而毫无人情味。
　　他作为博士唯一一个最满意的仿生人作品，他拥有其他仿生人所没有的独立自我意识，却又不会忤逆博士的指令，一直都是博士执行计划的最佳选择。
　　博士看着眼前这个仿生人男孩，犹豫片刻，终是开口说道，“你……与时杏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说不定她会再找你。”
　　“你如果再见他，我希望你以卧底的身份接近她。”
　　“我要了解更多国际警署内部的信息。”
　　“而她，一个新上任的部长，她能力出众，手中一定掌握着不少警署的内部资料。”
　　“你是我的计划最关键的一步，若是因为你的个人问题导致我的计划失败，那现在关在郊区废弃仓库里的那两个自我意识过剩的仿生人就是你的下场。”
　　博士的语气平淡，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带着威胁的。
　　“是，主人。”男孩不假思索，应下了博士的要求，或者说命令。

　　黑暗的夜晚过去，天上闪烁的星星消失在被阳光照射的天空中，太阳升起，灰蒙蒙的天空渐渐渲染成浅蓝色。
　　这幢小平房，因为博士的离开，又再次变得只剩下毫无人气的冷清。
　　迷雾朦朦的早上过后，迎来的是艳阳高照的正午。
　　正午的阳光不如清晨的柔和温暖，而是刺眼而闷热的。
　　男孩从小平房里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一个浇花壶。
　　门前的一小片花园里，每一朵花都因为正午阳光的照射蔫了下去。
　　男孩拿着浇花壶，半蹲着给每一朵的叶片和花瓣浇水降温。
　　六月份的正午，阳光格外刺眼，种在花园角落茉莉被晒得缺水，已经有些蔫了。
　　男孩将水一点一点洒在这株茉莉的花瓣和叶片上，茉莉花上的水珠在阳光的照射下一闪一闪，如同花丛中的一颗颗星星。

　　在男孩看不到的地方，在这幢小平房的后面，时杏站在墙后看着这个男孩。
　　她手中紧紧攥着他那天递给她的那把雨伞。
　　她今天本意是要把雨伞还给他的。
　　可在门口看到这个男孩的时候，她却又一次因为莫名的心虚和愧疚，驱使自己躲着男孩的视野，躲在了这幢小平房的后面。
　　她看着男孩静静地浇花，阳光洒落在他的脸庞，他的背影泛着阳光下的金黄。
　　她竟然生出了一种时光静好的感觉。
　　就像是……就像是只要远远看着这一切，哪怕未曾参与其中也觉得美好而宁静。
　　时杏就这样紧贴着墙而站着，没有走上前去打扰男孩。

　　一个老人得到经过打破了这份安宁。
　　一个老人佝偻着腰，一手拄着拐杖，另一手拿着用塑料袋简单装着的土豆，一步一步缓慢地向前走着，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
　　或许是一些可怜的空巢老人吧……
　　一步一步地走着，许是步调的不平缓，塑料袋里的土豆因为老人佝偻而颤抖的姿势，其中的一个掉落在地上，越滚越远。
　　终于在撞到了男孩那个小花园前的栅栏而停了下来。
　　老人看着滚走的土豆，愣了愣，拄着拐杖，别扭地加快步伐，一瘸一拐地朝着花园这边走过来。
　　老人走到土豆前面，艰难地弯下已经佝偻的腰，试着够到掉落在地的土豆，却始终摸不到。
　　时杏见老人走近，正犹豫要不要帮他一把的时候，意料之外地，男孩比她更快地跑了过去。
　　男孩弯腰捡起了掉落在地上的土豆，放到了老人手中那个塑料袋里，并接过了老人手中那个装着五六块土豆的塑料袋。
　　“老爷爷，您住在哪里？如果近的话，我送您回去吧？”男孩说着，扶着老人直起了弯着的腰。
　　老人将目光投在男孩的身上，“年轻人，谢谢你啊……我年纪大了，做事糊涂，别碍着你了。”说罢就要向前走去。
　　男孩没有离开，扶着老人慢慢一步一步向前走着，也不嫌弃老人慢，陪老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什么。
　　“老爷爷，您家住在哪里？”
　　“就在前面那个路口就到了。”
　　“以后如果有不方便的事情，来这里找我也可以的。”
　　“谢谢你，年轻人，今天真是麻烦你了。”

　　时杏躲在墙后，听着男孩陪老人一边聊天一边往前走，心中莫名有些触动。
　　她看着男孩和老人渐渐远去的身影，长叹一口气。
　　他作为博士合伙人或是助手的一人，也是有善良的一面的……
　　而她，三番四次试探……愈发让她愧疚。
　　天色仍亮，而她的心，却有一刻像是被触动了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好久以前就冰封的心房却是有了几分松动。
　　她后腿两步，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而安静地从这幢小平房后面的栅栏翻出去，快跑着离开了。
　　她安慰着自己，试图掩盖自己内心那几丝几缕得到愧疚和不安。
　　这次的时机不对……下次再找他吧……

　　就在不远处的男孩，作为仿生人，他的听力本就很好，他听见小平房后面的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微的声响，搀扶着老人的同时回头望了过去。
　　那漂浮在空中的，白色裙子的一角，那隐隐约约的、熟悉的背影，是那个国际警署的新部长，时杏。
　　在那一瞬间，他没有把她当做博士所定义的、这里的入侵者。
　　他看着那个方向，罕见地愣住了片刻，随即又回过神来，继续搀扶着佝偻的老人向前走去。
　　上次见面时，他内心那种异样的感觉又在此时不合时宜的涌现。
　　一种他从未有过的感觉再次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