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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谢青澜 谢清澜 小澜哥哥你 ...

  •   出租车在急诊通道急刹时,夏辞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像濒死的蝶翼。
      谢清澜的手掌垫在他后脑勺与车门之间,掌骨与金属碰撞发出闷响。夏辞寒的体温透过校服布料灼烧着他的手臂,那热度不正常,像一簇在皮肤下闷烧的炭火。
      “体温39.8℃,右肩撕裂伤伴感染,左肋第三、四根骨裂。”护士掀开夏辞寒染血的衬衫时,镊子夹着酒精棉擦过锁骨处的旧伤——那里有个月牙形的疤痕,边缘泛白,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磨出来的。
      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刺鼻。谢清澜盯着诊疗灯下的夏辞寒,看他因疼痛无意识蜷起的手指,指甲缝里还嵌着仓库地板的木屑。点滴针头刺入静脉时,夏辞寒在昏迷中抖了一下,喉结滚动,却没发出声音。
      “病人有长期营养不良。”医生翻着化验单,“血红蛋白只有82,建议住院观察。”
      楚鹤的拳头砸在墙上,指节渗出血丝:“那个畜生……”
      顾何知按住他的肩膀,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心电监护仪。绿色的波形起伏着,像一条挣扎的河。
      住院部307病房的窗帘永远半开着。
      晨光斜射进来时,会在夏辞寒的睫毛上投下细小的阴影。谢清澜坐在床边的陪护椅上,数着他睫毛颤动的频率——这是夏辞寒即将醒来的征兆。
      果然,下一秒,那双黑色的眼睛睁开了,瞳孔在强光下收缩成针尖大小。
      “……眠眠?”
      “季烨带她去写生了。”谢清澜把吸管凑到他干裂的唇边,“三天后回来。”
      夏辞寒的喉结动了动,温水滑过喉咙时他皱起眉,像是吞咽这个动作本身就会疼。谢清澜看见他脖颈处浮现的青色血管,像地图上蜿蜒的河流。
      “医药费……”
      “学校意外险报销了八成。”谢清澜面不改色地撒谎,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缴费单上“自费金额:?12,387.50”的数字,“剩下的楚鹤他爸帮忙垫了。”
      夏辞寒闭上眼睛。一滴汗从他额角滑落,沿着太阳穴的弧度消失在鬓角里。
      “……谢谢。”
      这个词轻得像一声叹息。谢清澜突然想起那张对比图上的描述——夏辞寒的应对方式是“用倔强武装脆弱”。此刻阳光照在他紧绷的下颌线上,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结着深红色的痂。
      护士来换药时,夏辞寒正在发烧。
      他侧躺着,病号服领口滑落,露出后背纵横交错的伤痕。有些是新鲜的紫红色,有些已经褪成浅白,像一张错乱的时间地图。谢清澜站在帘子外面,听见棉签擦过伤口时夏辞寒压抑的吸气声。
      “你弟弟很能忍痛啊。”护士端着托盘出来时小声说,“清创都没吭一声。”
      谢清澜望向病床。夏辞寒把脸埋在枕头里,黑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床头柜上放着医院配发的营养餐,土豆泥已经凝成冷硬的块状。
      “要热一下吗?”
      夏辞寒摇头,手指却无意识地按在胃部。谢清澜突然想起那张化验单上“胃溃疡”三个字,转身拎起保温桶:“我姐熬了粥。”
      山药排骨粥的香气在病房里弥漫开来。夏辞寒撑起身子时,谢清澜看见他手腕上留置针周围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你姐……”
      “她不知道具体情况。”谢清澜舀了一勺粥,“我说同学打球摔伤了。”
      夏辞寒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他接过勺子的手在发抖,瓷勺碰在碗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阳光从窗帘缝隙溜进来,落在夏辞寒的指尖上。那光很淡,却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

      顾何知带来了一台改装过的便携式雾化器。
      “加了静音装置。”他把金属外壳拆开给夏辞寒看,“晚上用不会吵到其他病人。”
      楚鹤每周三和周五来,每次都带着不同口味的果冻——夏辞寒只能吃流食的那段日子,他几乎尝遍了超市里所有品牌的果冻。
      “荔枝味的最难吃。”夏辞寒某天突然说。那时他已经能坐起来了,正用没打针的那只手翻着楚鹤带来的漫画书。
      谢清澜削苹果的手一顿。这是夏辞寒住院两周来,第一次对食物发表意见。
      “下次买芒果的。”楚鹤咧嘴笑了,露出虎牙,“对了,老顾给你做了个好东西。”
      顾何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木制音乐盒。打开盖子,里面是微缩版的学校天台,两个火柴人并肩坐在栏杆上,其中一个手里拿着画笔,另一个捧着书。
      “发条在侧面。”顾何知指了指小机关,“转三圈会放《小星星》。”
      夏辞寒的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拿画笔的小人。音乐盒突然响了,不是《小星星》,而是段有些走调的钢琴曲。
      “……是妈妈写的歌。”夏辞寒的声音很轻,“她以前……”
      话没说完。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玻璃上倒映着他通红的眼眶。
      谢清澜悄悄把病历本翻到下一页。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原本写着“夏钠毅”的名字被黑色水笔重重涂掉,下面工整地抄着一行小字:
      白余 1993-2021

      夏辞寒在药物作用下昏沉醒来时,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和输液管里液体缓慢下坠的声响。他的视线模糊了一瞬,又逐渐聚焦在窗玻璃上——那里映着他苍白的脸,和身后谢清澜低头削苹果的侧影。
      苹果皮垂落成一条绵长的弧线,像某种未完成的誓言。
      恍惚间,夏辞寒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的阳光比现在更暖,白余站在画架前调色,颜料盘里的钴蓝和赭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接近暮色的紫。她身后站着江言晚,指尖沾了一点朱红,正笑着往夏辞寒鼻尖上点。
      “小寒,你看阿澜哥哥多乖,哪像你,整天往颜料桶里钻。”
      记忆里的谢清澜——不,那时候他还叫“谢青澜”——坐在窗边的矮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素描本。十二岁的夏辞寒总爱凑过去看,看那些流畅的线条如何从铅笔尖下生长出来,变成山川、飞鸟,或是一双带笑的眼睛。
      “阿澜哥哥画的妈妈比照片还像!”
      少年时期的谢清澜会揉乱他的头发,把素描本往他怀里塞:“送你了。”
      那些画后来去了哪里?夏辞寒的指尖无意识地揪紧被单。大概和母亲的遗物一起,锁进了父亲酒醉后砸烂的储物柜。
      监护仪的警报声突然尖锐起来。
      “血压有点低。”护士匆匆调整输液速度,“别想太多,好好休息。”
      谢清澜放下水果刀,苹果在瓷盘里氧化成浅褐色。他伸手想探夏辞寒的额头,却在即将触碰时停住,转而替他掖了掖被角。
      这个动作让夏辞寒想起江言晚。
      母亲去世后的第三个月,江言晚来过一次。她蹲在哭到脱力的夏辞寒面前,用带着铃兰香的手帕擦他的脸:“小寒,阿澜他……”
      后面的话被一阵尖锐的门铃声打断。再后来,就是搬家公司的卡车轰鸣,和父亲醉醺醺的咒骂。

      “……水。”
      谢清澜立刻递来温水,杯壁贴着他掌心,温度刚好。夏辞寒的指尖碰到他的手,又触电般缩回。
      “江姨……”他声音嘶哑,“还好吗?”
      谢清澜的睫毛颤了一下:“她在我13岁的时候死了。”
      阳光突然穿过云层,在病床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夏辞寒眯起眼,看见浮尘在光线中起舞,像无数细小的星辰。
      “你记得。”谢清澜突然说,“你记得我是谁。”
      这不是疑问句。夏辞寒看着眼前人熟悉的轮廓——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右耳垂上那颗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都和十二年前那个素描本不离手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谢知遥……是你姐姐。”
      “嗯。”
      “你失踪那年……”
      “车祸。”谢清澜平静地陈述,“昏迷了四个月,醒来后改了名字。”
      监护仪的滴答声忽然变得很响。夏辞寒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
      “眠眠的画……”他艰难地组织语言,“有幅水彩,画的是星空下的两个小人。”
      谢清澜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教过她。”夏辞寒盯着天花板,“和当年教我的手法一样。先铺底色,再点高光,最后用牙刷溅星星。”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覆上他的手背。谢清澜的掌心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茧,触感熟悉得令人心悸。
      “我找过你。”谢清澜的声音很轻,“搬家公司说去了青屿,可那里……”
      “假的。”夏辞寒扯了扯嘴角,“我爸怕债主找上门。”
      阳光偏移了几分,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夏辞寒想起母亲最后一幅未完成的画——蓝紫色的夜空下,三个手牵手的剪影。当时白余笑着说:“等阿澜从夏令营回来,你们三个一起当模特。”
      后来画布上永远空缺了最右边的位置。
      “我妈留了东西给你。”谢清澜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木盒,“说等你……”
      他的话没能说完。夏辞寒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泛起铁锈味。谢清澜慌乱地按响呼叫铃,却在俯身时被一把攥住手腕。
      夏辞寒的指节泛白,像抓住最后的浮木:“为什么……不早说?”
      护士冲进来前,谢清澜俯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雨又下了起来,敲打着窗玻璃,将那句话冲刷成模糊的水痕。
      木盒里是一幅未完成的素描。
      泛黄的纸页上,十二岁的夏辞寒趴在画桌上睡着了,睫毛投下细小的阴影。画面右下角有行稚嫩的题字:
      “给小寒——要成为比星星还亮的人。”
      署名是“阿澜”,日期停在2021年6月17日。
      白余葬礼的前一天。

      出院那天下了小雨。
      夏辞寒站在医院门口,手里捏着医生开的复查单。他的校服外套宽松了许多,锁骨在领口处投下深深的阴影。
      “眠眠的画获奖了。”谢清澜撑开伞,“市青少年美术展二等奖。”
      雨丝斜斜地穿过伞骨,在夏辞寒肩头留下深色的圆点。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突然说:“我妈是画插画的。”
      伞面微微倾斜,挡住了飘向他的雨。谢清澜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混着雨滴敲打尼龙布的声响。
      “她给儿童书画过一套星空图。”夏辞寒的声音融在雨里,“猎户座那页……她画了三个小人手拉手。”
      雨幕中,医院的霓虹灯牌亮起来,在积水中投下破碎的倒影。夏辞寒的侧脸在蓝紫色灯光中明明灭灭,像一张曝光过度的照片。
      谢清澜突然想起那张被拼好的旧照片——樱花树下,年幼的夏辞寒和眠眠身后,那只女性的手温柔地搭在他们肩上。
      “要去看眠眠的颁奖礼吗?”他问。
      夏辞寒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牛皮纸信封上写着“致白余”,字迹工整得近乎虔诚。
      “帮我烧掉吧。”他把信递给谢清澜,“在……”
      雨声吞没了后半句话。但谢清澜知道他想说什么。
      在星空下。
      在猎户座升起的地方。
      在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爱与告别中。
      伞柄上的水珠滚落,砸在地上,像一颗小小的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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