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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摇铃惊变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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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桑耶寺的晨钟还未敲响,血腥气已经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乌孜大殿前的广场上,三方势力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噶伦家族的黑牦牛旗、萨迦家族的花教幡幢、和硕特部的蒙古狼纛,三面旗帜呈品字形插在广场三个方向,旗角被昨夜的露水打湿,此刻在朝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旗杆下的石板缝隙里,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涸,结成硬壳,被匆忙的脚印踩碎成粉末。
第巴桑结嘉措坐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金顶轿撵在晨光中熠熠生辉。他身着一袭暗红色法袍,领口和袖口镶着金线绣成的八宝吉祥图案,胸前挂着由一百零八颗砗磲念珠串成的长串,每颗珠子上都刻着细密的梵文咒语。他的右手边放着一只鎏金铜铃,铃身铸有金刚杵图案,铃舌是用五世达赖遗骨磨制的骨珠穿成——这是他“爆魂铃”的核心法器。
昨夜三更,第巴已经派人悄悄在乌孜大殿、白嘎神殿和藏经阁三处埋好了火药和毒烟筒。他亲自检查过每一处埋点,确认那些火药筒都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引信从筒口伸出,沿着墙壁缝隙延伸到各处的暗格里。那些毒烟筒里装的是从印度运来的曼陀罗花粉和西藏本土的乌头草粉末,点燃后会释放出无色无味的毒烟,中者三个时辰内功力全失,浑身瘫软如泥。
他计划得很周详。
今日的辩经比武,三方灵童必定会拼尽全力。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或者某一方露出破绽,他就会引爆火药,让整个桑耶寺陷入混乱。届时,他的影子残部会趁乱出手,将所有灵童全部刺杀,然后嫁祸给其他家族。康巴家族已经暗中投靠了清朝,萨迦家族和噶伦家族互相猜忌,和硕特部远在青海——只要灵童全部死亡,整个西藏就会陷入群龙无首的混乱局面,他就能以“维持稳定”的名义重新掌控大权。
想到这里,第巴的嘴角微微上扬。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爆魂铃”表面,感受着铜铃上刻着的咒文传来的冰凉触感。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洛桑和达瓦昨夜已经将七处火药埋点全部清除,火药被运到了寺外三里的深谷中倾倒,毒烟筒里的毒粉被替换成了蒙汗药——那是拉姆从青海带来的草药磨成的粉末,只会让人昏睡两个时辰,醒来后除了头疼不会有任何后遗症。
洛桑的计划是:将计就计。
他们要等第巴主动引爆埋伏,等各方势力在混乱中暴露真实意图,然后在最后关头揭穿所有阴谋。达瓦要公开亮相,以“武童”身份向所有人证明——灵童不止一个,转世制度并非某个家族或某个势力可以垄断的工具。
此刻,洛桑三人已经混入萨迦家族的随从队伍中。
洛桑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袍子,头发用一条旧布巾束起,脸上抹了一层从灶台刮下的锅灰,让皮肤显得黝黑粗糙。他微微佝偻着背,装作一副老实巴交的仆人模样,但目光不时扫过高台,观察着第巴的一举一动。
多吉混在康巴家族的人群里。他穿着康巴人常穿的氆氇袍,腰间别着一把普通的藏刀,刀鞘上镶着几颗劣质绿松石,看起来和周围那些康巴武士没什么区别。但他已经悄悄联系上了几个仍然忠于他的老部下——那些人在康巴家族里担任护卫多年,表面上服从家主的命令,私下里却对家主投靠清朝、出卖藏族利益的行径极为不满。
拉姆爬上了乌孜大殿的金顶。
那是桑耶寺最高的建筑,金顶由纯铜铸成,表面鎏金,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她趴在金顶的屋脊上,身下垫着一块灰色的羊毛毡,与铜瓦的颜色融为一体。她怀中的九眼天珠微微发热,那是对危险的本能预警——她能感觉到,整个广场下方至少埋藏着三处能量异常点,虽然已经被洛桑他们处理过,但残余的气息仍然让天珠产生反应。
达瓦站在萨迦家族随从队伍的最外围,脸上戴着羊皮面具,装作哑仆。面具是昨晚洛桑用羊皮临时缝制的,只露出眼睛和嘴巴,边缘处用黑炭涂抹,看起来脏兮兮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注意。但面具下的眼睛异常明亮,额间的月纹在皮肤下隐隐发光,像是有火焰在皮肤底层燃烧。
他的体内,“武童能量”如一条被压制的大河,在经脉中奔涌咆哮。昨夜清除火药时,他动用了“火精控温”能力,将自己的体温降到冰点以下,才能在不点燃引信的情况下拆除那些火药筒。那次动用消耗了他大量精力,但此刻,经过三个时辰的打坐调息,他的状态已经恢复到巅峰。
“第一场比试,现在开始!”
高台上,一位年迈的喇嘛站起身,声音通过内力传遍整个广场。他是甘丹寺的法台,被各方公认为公证人之一。他的身边坐着另外两位高僧——一位来自哲蚌寺,一位来自扎什伦布寺,三人都是格鲁派德高望重的长老,在灵童认定上拥有一定的发言权。
第一场比试在昌都灵童和青海灵童之间展开。
昌都灵童由萨迦家族支持,今年九岁,据说可以隔空移动小法器。此刻他站在广场中央,面前摆着一只铜质的金刚杵,杵身长约一尺,表面铸有忿怒明王像,重量至少有五六斤。他双手合十,闭目凝神,嘴唇微微翕动,念诵着某种密咒。
青海灵童由和硕特部支持,今年八岁,据称能在梦中预言未来。此刻他站在广场的另一侧,面前也摆着一只同样的金刚杵。他的叔父策妄阿拉布坦站在场边,双手抱胸,脸上挂着自信的笑容。
“开始!”公证喇嘛一声令下。
昌都灵童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闪过一道金光。他伸出右手,五指微张,对准面前的金刚杵。金刚杵开始颤动,先是很轻微的抖动,然后越来越剧烈,最后“嗡”的一声从地面弹起,悬浮在半空中,缓缓旋转。
全场哗然。
一个九岁的孩子,竟然真的能做到隔空移物——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内力可以解释的现象,而是接近“念力”的范畴,是灵童宿慧觉醒的典型表现。
青海灵童不甘示弱。他没有去移动金刚杵,而是闭上眼睛,嘴唇快速翕动,仿佛在和什么人对话。片刻后,他睁开眼睛,朗声说道:“今日午时三刻,会有一只白尾鹫从东方飞来,盘旋三圈后落在白嘎神殿的金顶上。”
话音刚落,全场又是一阵骚动。预言未来——如果他说的真的应验,那他的灵童身份就毋庸置疑了。
场边的策妄阿拉布坦哈哈大笑,声音粗犷豪迈:“好好好!这才是真正的灵童!那些靠移东西糊弄人的,不过是江湖杂耍罢了!”
萨迦家主脸色铁青,冷哼一声:“移动金刚杵岂是杂耍?你若不服,可以亲自试试那金刚杵有多重!”
“试就试!”策妄阿拉布坦大步走到场中,单手抓起金刚杵,在手里掂了掂,“五斤七两,不算什么。”
“但你的灵童做不到!”萨迦家主针锋相对。
“我的灵童不需要做这些低级的把戏,他只需要证明自己能看见未来就够了!”
两人争执不下,公证喇嘛不得不站出来调解。最后决定:第一场比试暂时搁置,等午时三刻白尾鹫是否出现再做定论。
第二场比试在昌都灵童和山南灵童之间展开。
山南灵童由噶伦家族支持,今年七岁,据说能背诵从未学过的密经。此刻他站在广场中央,穿着一件崭新的黄色法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红珊瑚念珠,脸上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阴沉笑容。
洛桑注意到,这个孩子的眼神不对。
七岁的孩子,眼神应该是清澈的、好奇的、充满童真的。但这个山南灵童的眼神里,有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那不是孩子的眼神,而是一个历经沧桑、心怀叵测的成年人的眼神。
更奇怪的是,他的气息。
洛桑修炼“大圆满心法”已经突破第七层,对气息的感知极为敏锐。他能感觉到,这个孩子的体内有一股极为阴寒的能量在缓缓流转,那股能量不像是一个七岁孩子应该拥有的,倒像是某种外力强行灌入的。
“第二场比试,现在开始!”公证喇嘛宣布。
昌都灵童率先出手。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密咒,面前的铜质金刚杵再次浮空,这次不是缓缓旋转,而是像离弦之箭般射向山南灵童!
山南灵童一动不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金刚杵飞到距离他三尺的地方,突然停住了。
不是被念力挡住,而是——被一股黑色的雾气托住了。
雾气从山南灵童的身体里渗出,先是淡淡的,像清晨的薄雾,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黑,最后在他身周三尺内形成了一圈黑色的屏障。金刚杵悬停在雾气中,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某种腐蚀性的力量侵蚀。
“这是什么邪功?!”场边有喇嘛惊呼。
公证喇嘛们也变了脸色。格鲁派的武学虽然也有刚猛凌厉的路子,但绝不会有这种阴邪的气息——这分明是邪派功法!
山南灵童开口了,声音嘶哑,完全不像一个孩子:“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也配评判我?”
他伸出右手,五指一握。
金刚杵瞬间碎裂成数十块碎片,每一块碎片都被黑色雾气包裹,悬浮在半空中,像是一群蓄势待发的暗器。
“去!”
数十块铜片同时射向昌都灵童!
昌都灵童惊叫一声,转身就跑。但他只是一个九岁的孩子,哪能躲得过这种密集的攻击?
危急时刻,萨迦家族的一位长老飞身扑出,一掌拍出,掌风如墙,将大部分铜片震飞。但仍有几块铜片穿过掌风缝隙,划伤了昌都灵童的手臂和脸颊,鲜血直流。
“住手!”公证喇嘛大喝,起身挡在两童之间,“这场比试,山南灵童胜出。但他的功法……我们需要再议。”
山南灵童冷哼一声,黑色雾气缓缓收回体内。他的眼神扫过全场,在洛桑身上停留了一瞬——就那么一瞬,洛桑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升起,仿佛被某种恶毒的东西盯上了。
他确定,这个孩子有问题。
二
午时三刻,白尾鹫如预言般出现。
一只巨大的白尾鹫从东方飞来,在桑耶寺上空盘旋三圈,最后落在白嘎神殿的金顶上,收翅伫立,像一尊雕像。
全场再次哗然。
青海灵童的预言应验了——这证明他确实拥有看见未来的能力。
策妄阿拉布坦得意洋洋,高声说道:“怎么样?我的灵童才是真正的转世活佛!你们那些靠邪功异术糊弄人的,不过是跳梁小丑!”
萨迦家主脸色铁青,但无话可说。昌都灵童受伤退场,第一场比试又输给了青海灵童,他的处境很不妙。
噶伦家主却不慌不忙。山南灵童虽然被质疑功法有问题,但第二场比试确实赢了。而且他的山南灵童能背诵从未学过的密经——这项能力还没有展示呢。
“第三场比试,山南灵童对青海灵童!”公证喇嘛宣布。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青海灵童突然浑身颤抖,双眼翻白,口中吐出白沫,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怎么回事?!”策妄阿拉布坦冲上前去,抱起灵童,发现他浑身冰冷,脉搏微弱,像是中了毒。
“是他!”策妄阿拉布坦猛地转头,怒视着山南灵童,“一定是他的邪功害了我的灵童!”
山南灵童无辜地眨眨眼:“我没有碰他。”
“你的黑雾离他那么远,怎么会——”
话没说完,青海灵童突然睁开眼睛,瞳孔已经完全变成黑色,没有眼白,像两个黑洞。他用一种完全陌生的声音说:“我不是中毒……是‘它’在召唤我……”
“‘它’?谁在召唤你?!”策妄阿拉布坦问。
青海灵童的嘴唇翕动,吐出三个字:“古……格……王……”
然后他再次昏厥过去。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古格王朝,那是一个消失在历史长河中的古老王国,遗址在西藏最西端的扎达县境内。传说古格王朝在一夜之间灭亡,国王和王室成员全部失踪,只留下一座空城和无数未解之谜。
洛桑心头一凛。古格王朝的传说他听说过,但从未当真。难道那里真的隐藏着什么秘密?
第巴桑结嘉措站起身,脸色凝重:“今天的比试到此为止,明日继续。青海灵童需要休息,山南灵童的功法也需要……审查。”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洛桑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按在“爆魂铃”上,拇指在铃身表面反复摩擦,像是在犹豫什么。
洛桑知道他在犹豫什么。
第巴原本计划在今天引爆所有埋伏,但他发现局势还没有完全失控——山南灵童虽然暴露了邪功,但还没有被完全否定;青海灵童虽然突然昏厥,但未必会死;昌都灵童虽然受伤,但伤势不重。三方灵童都还在,他的“刺杀所有灵童”计划还没有到必须执行的时机。
再等等,再等等。
第巴这样告诉自己,然后松开了“爆魂铃”。
但他不知道的是,洛桑已经洞悉了他的犹豫。
洛桑悄悄对达瓦使了个眼色。达瓦微微点头,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一道微不可察的能量波动从他的指尖释放,钻入地下,沿着地脉向乌孜大殿的方向蔓延。
那是“草木沟通”的能力——通过植物根系感知地下的一切。达瓦在确认,那些被替换成蒙汗药的毒烟筒是否还在原位。
片刻后,他微微摇头。
一切正常。
三
当夜,月黑风高。
洛桑没有睡觉,他盘坐在萨迦家族营地的一顶帐篷里,闭目调息。达瓦躺在他身边,呼吸均匀,看似在熟睡,实则在用“风语聆听”的能力监听着方圆十里内的所有声音。
拉姆趴在金顶上,身下垫着羊毛毡,怀里抱着九眼天珠,通过天珠的“预梦能力”感知着周围的危险。她今晚做了一个短暂的梦——梦见一个身穿红色法袍的老人,在黑暗中摇动一只铜铃,铜铃发出的声音不是“叮铃叮铃”,而是婴儿的啼哭声。
那个老人是第巴桑结嘉措。
洛桑的判断没有错,第巴确实在犹豫,但他也在做第二手准备。
深夜子时,第巴的营帐里灯火通明。
他坐在帐中央,面前摆着一张矮桌,桌上铺着一张羊皮地图,地图上标注着桑耶寺的详细布局。七处埋点都用红圈标出,旁边写着“火药”、“毒烟”等字样。
但红圈旁边,又用黑笔画了三个叉。
那是他今天下午派人重新检查埋点后得到的结果——七处埋点中,有三处的火药筒被人动过,引信被拔掉了。
“有人提前潜入,破坏了埋伏。”一个黑影跪在帐外,声音低沉,“属下无能,未能及时发现。”
第巴沉默了很久,手指轻轻敲击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响。
“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但……属下在第四处埋点附近发现了一根头发。”
“头发?”
“是。一根银白色的头发,很长,像是……女人的。”
拉姆。
第巴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青海部落的那个公主,九眼天珠的持有者,洛桑的同伙。
“她怎么进来的?桑耶寺四周有我的人把守,她不可能——”
“金顶。”黑影说,“属下怀疑,她一直藏在金顶上。金顶太高,我们的巡逻队很少上去。”
第巴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低估了对手。
洛桑不仅识破了他的计划,还提前破坏了埋伏。那些被替换成蒙汗药的毒烟筒,那些被运到深谷倒掉的火药——这一切都说明,洛桑已经洞悉了他的全盘计划,并且将计就计,准备在明天给他一个“惊喜”。
“明天……”第巴喃喃自语,“明天他们一定会有所行动。”
他睁开眼睛,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火药和毒烟不能用了,那就用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铜铃——正是那只“爆魂铃”。但这次,他没有去看铃身上的金刚杵图案,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枚黄豆大小的黑色药丸。
药丸散发着刺鼻的腥臭味,表面有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血管。
“爆魂丸。”第巴低声说,“吞下此丸,功力在短时间内暴增三倍,但半个时辰后会经脉尽断而亡。”
他将药丸塞进“爆魂铃”的铃身内——铃身是中空的,内部有一个小小的凹槽,正好可以放下一枚药丸。然后他摇动铜铃,药丸在铃腔内滚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听起来和普通铜铃没什么区别。
“明天,当我在高台上摇响这只铜铃,我的影子残部会听到信号,从四面杀出。你们不用管其他人,只杀三个灵童——山南的、昌都的、青海的,一个不留。”
“是。”黑影领命而去。
第巴独自坐在帐中,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的“影子密术”在桑耶寺一役中损失惨重,七个分身被洛桑用“日月同辉阵”击碎了三个,只剩下四个。但他的本体还在,功力虽然大损,却仍然有与洛桑一战的资本。
更何况,他还有“爆魂丸”。
那枚药丸是他从印度一位邪派瑜伽师手中换来的,代价是十颗嘎巴拉碗和五十斤黄金。那位瑜伽师告诉他,爆魂丸是用七种剧毒植物和三种动物毒液炼制而成,吞下后会在短时间内激发人体所有潜能,但代价是死亡。
第巴一直舍不得用,但现在,他别无选择。
如果明天不能杀死所有灵童,他的计划就会彻底失败。洛桑会公开他的阴谋,各方势力会联手对付他,清朝的仁钦也会趁机落井下石——他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千古罪人。
“我不能输。”他握紧“爆魂铃”,指甲深深嵌入铜铃表面的咒文凹槽中,“绝对不能输。”
四
第二天清晨,比试继续。
青海灵童经过一夜休息,已经恢复了大半。他虽然面色苍白,但眼神清明,看起来没什么大碍。策妄阿拉布坦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右手按在刀柄上,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昌都灵童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但他明显受了惊吓,脸色发青,嘴唇哆嗦,不时回头看向山南灵童的方向,像是在害怕什么。
山南灵童依然是那副阴沉的表情,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的眼神比昨天更加诡异,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那是黑色的、细小的、像虫子一样的东西。
洛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那不是普通的瞳孔异常,而是“肉莲花”邪功修炼到一定程度后产生的“瞳虫”——修炼者的瞳孔中会出现细小的黑色丝线,像虫子一样在眼白中游动。这是邪功侵蚀心神的标志,修炼者会逐渐失去自我意识,最终沦为邪功的傀儡。
山南灵童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而是一个被“肉莲花”邪功控制的傀儡。
“第四场比试,经文比试!”公证喇嘛宣布,“三位灵童同时背诵《时轮续》第三品,看谁背得最多、最准!”
《时轮续》是密宗重要经典,全文共五品,每品约三千字。第三品是最难的一品,因为里面包含了大量的天文历算知识和密宗术语,即使是成年喇嘛也需要数年时间才能背熟。
三位灵童站在广场中央,面前各摆着一本《时轮续》抄本,但抄本都是合上的——他们要凭记忆背诵。
山南灵童率先开口:“如是我闻,一时,佛在吉祥米聚塔……”
他的声音嘶哑,但背诵极快,像一台机器在快速吐出文字。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连那些最生僻的术语都背得一字不差。
青海灵童第二个开口,他的声音稚嫩,背诵速度比山南灵童慢一些,但同样准确。最让人惊讶的是,他每次背诵到某个难懂的段落时,都会闭上眼睛,仿佛在“看”某个画面——那是他的“预言”能力在发挥作用,他能“看见”经书上的文字,而不是靠记忆背诵。
昌都灵童最后一个开口,他的声音发抖,背诵断断续续,不时停下,皱着眉头回忆。他的“念力”在背诵经文方面帮不上忙,只能靠真实的记忆力。
一刻钟后,山南灵童已经背完了整品经文,一字不差。青海灵童背了四分之三,也全部准确。昌都灵童只背了一半,还错了七八处。
结果很明显,山南灵童获胜。
但公证喇嘛们的表情都很凝重。山南灵童的背诵能力确实惊人,但他的邪功也是不争的事实——一个修炼邪功的孩子,能是真正的转世灵童吗?
第巴桑结嘉措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诸位,经过两天的比试,三位灵童各有所长。但真正的转世灵童只有一个,我们需要选出最优秀的那一个。我提议,明日举行最后一场比试——实战比武。三位灵童亲自上场,点到为止,胜者为真。”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让三个孩子上场比武?这太残忍了,也太危险了。
但第巴的理由也很充分:转世灵童不仅要智慧超群,还要有足够的武功根基。格鲁派的法王不仅要精通佛法,还要有能力保护教派、抵御外敌。如果连基本的武功都没有,如何担此重任?
策妄阿拉布坦第一个响应:“我同意!真正的灵童不怕任何挑战!”
萨迦家主犹豫了一下,也点了点头。昌都灵童虽然武功不强,但他的“念力”如果运用得当,未必不能出奇制胜。
噶伦家主脸色阴沉,但也没有反对。山南灵童的邪功虽然被质疑,但他的战斗力确实是最强的——实战比武,他赢的概率最大。
公证喇嘛们商议后,最终同意了第巴的提议。
“明日辰时,三位灵童在乌孜大殿前实战比武,点到为止。若有故意伤人性命者,取消资格。”公证喇嘛宣布。
散场后,洛桑悄悄找到了拉姆。
金顶上,两人趴在一起,低声交谈。
“明天第巴一定会动手。”拉姆说,“我在梦里看见他摇铃,铜铃发出的声音像婴儿在哭——那是一种邪术,很可能是某种声波攻击。”
“他原来的计划被我破坏了,现在只能孤注一掷。”洛桑说,“明天的比武,他一定会找机会摇响那只铜铃。他可能会用铃声作为信号,让他的影子残部发动攻击。”
“那我们怎么办?”
“将计就计。明天的比武,我会让达瓦主动暴露身份。”
拉姆一惊:“暴露身份?那太危险了!第巴会——”
“第巴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一定会动手。与其被动防御,不如主动出击。达瓦暴露身份后,各方势力都会震惊,场面会混乱。在混乱中,第巴的影子残部一定会出手。届时,我和多吉会保护达瓦,你负责在远处放箭支援。”
“那第巴呢?谁来对付他?”
洛桑沉默了一会儿:“我来。”
“你一个人?”
“我有达瓦帮忙。他的‘日月同辉阵’已经练得很熟了,我们两个联手,应该能对付第巴。”
拉姆还想说什么,但怀中的九眼天珠突然发烫,烫得她几乎叫出声来。
她低头看去,只见天珠的九只眼睛全部亮起,发出刺眼的金光。
“这是……”她愣住了。
天珠的九只眼睛从未同时亮起过。即使在最危险的时刻,最多也只有三只眼睛亮起。现在九只全亮,这意味着——
“前所未有的危险。”拉姆喃喃道,“明天,会有一场大劫。”
五
比武当日,天刚蒙蒙亮,乌孜大殿前的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
除了三方势力的随从和护卫,还有许多闻讯赶来的喇嘛、贵族和平民。他们站在广场四周,窃窃私语,等待着比试的开始。
三位灵童站在广场中央,呈三角形排列。
山南灵童脱去了黄色的法袍,换上了一件黑色的短褂,袖口和领口用皮绳扎紧,方便活动。他的脚上穿着一双牛皮靴,靴底钉着铁钉,踩在石板上发出“咔咔”的声响。
青海灵童穿着一件白色的氆氇袍,腰间系着一条红色的腰带,脚上穿着软底布靴。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
昌都灵童穿着一件灰色的僧袍,袖口宽大,可以藏一些小法器。他的手上戴着一串红珊瑚念珠,每一颗珠子都有拇指大小,沉甸甸的,可以当作暗器使用。
公证喇嘛站在高台上,高声宣布:“比试开始!点到为止,不可伤人要害!若有一方认输,另一方不得继续攻击!”
话音刚落,山南灵童率先出手。
他的身体周围再次涌出黑色雾气,这次比昨天更加浓烈,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黑暗中。雾气中传出“嘶嘶”的声响,像是有无数条蛇在爬行。
青海灵童闭上眼睛,嘴唇快速翕动,仿佛在预判对手的下一步动作。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睛,向左侧闪身——就在他闪开的一瞬间,一团黑色雾气从他刚才站立的地方掠过,击在身后的石板上,留下一个拳头大小的腐蚀坑。
他预判了攻击!
昌都灵童没有预判能力,他只能靠直觉躲避。他双手结印,念诵密咒,身前的空气中浮现出几道淡淡的金色光纹——那是他用念力凝聚的护盾,虽然脆弱,但应该能挡住一两下攻击。
山南灵童冷哼一声,双手一挥,黑色雾气分成两股,一股攻向青海灵童,一股攻向昌都灵童。
青海灵童继续用预判能力躲避,每一次都能在攻击到达前闪开,但他的体力消耗极大,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渗出豆大的汗珠。
昌都灵童用念力护盾挡住了第一波攻击,但护盾在黑色雾气的腐蚀下迅速变薄,像冰块在烈日下融化。他惊恐地看着护盾上的裂纹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最后“啪”的一声碎裂。
黑色雾气扑向他!
“我认输!”昌都灵童尖声大叫,转身就跑。
山南灵童没有追击,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将两股雾气合并,全力攻向青海灵童。
青海灵童预判到了这一击,但他的体力已经耗尽,双腿发软,闪避的动作慢了半拍。黑色雾气擦过他的左臂,氆氇袍的袖子瞬间被腐蚀出一个大洞,露出的皮肤上出现一片黑色的淤青,像是被火烧过。
“住手!”公证喇嘛大喝。
山南灵童收回雾气,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倒地的青海灵童。
“比试结束,山南灵童获胜。”公证喇嘛宣布。
全场一片沉默。
山南灵童的表现太过诡异,他的黑色雾气太过阴邪,完全不像是格鲁派的功法。即使他赢了,也没有人觉得他是真正的转世灵童。
第巴桑结嘉措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全场。
他的右手握着一只铜铃。
洛桑的心一紧。
第巴要动手了。
“诸位!”第巴的声音通过内力传遍全场,“经过两天的比试,山南灵童表现出色,无论是经文背诵还是实战比武,都远超其他两位灵童。我提议,认定山南灵童为——”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不是真正的灵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萨迦家族的随从队伍中,一个戴着羊皮面具的小男孩走了出来。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清秀的脸庞,额间有一道淡淡的月纹,在阳光下泛着金光。
达瓦。
“你是什么人?”第巴皱眉。
“我叫达瓦。”达瓦朗声说,“我也是灵童。但我不是你们说的那种灵童,而是‘武脉灵童’。”
全场哗然。
又一个灵童?!
“一派胡言!”第巴厉声喝道,“灵童只有一位,怎么会有第二个?你是什么人派来的奸细,敢在这里妖言惑众?!”
“我没有妖言惑众。”达瓦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一缕淡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渗出,光芒越来越亮,最后在他掌心凝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光球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转,像是一朵盛开的莲花。
那是“武童能量”的具象化——纯净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灵童能量。
全场再次哗然,这次比刚才更加剧烈。
三位公证喇嘛同时站起,瞪大了眼睛看着达瓦掌心的金色光球。他们修行一生,从未见过如此纯净的能量——那不是修炼得来的,而是天生的,是与生俱来的灵童宿慧。
“这……这不可能……”甘丹寺的法台喃喃道,“灵童只能有一位,怎么会有两个?”
第巴的脸色变得铁青。
他认出了达瓦——就是那天在山南庄园附近被策妄阿拉布坦追捕的那个孩子。当时他就觉得这个孩子不简单,但他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是“武脉灵童”。
“妖童!”第巴厉声道,“这是邪魔附体!来人,把他拿下!”
影子残部从人群中冲出,十余人手持金刚杵和弯刀,扑向达瓦。
洛桑从人群中跃出,挡在达瓦身前。
他不再伪装,直起腰背,掀开灰白色的粗布袍,露出里面的深蓝色劲装。他的右手结“大手印”印诀,掌心金光绽放,一掌拍出。
“砰!”
冲在最前面的影子僧被掌风击中,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石柱上,口吐鲜血,昏死过去。
“保护灵童!”洛桑大喝。
多吉从康巴家族的人群中冲出,血刀出鞘,刀身泛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一把刚从血池中捞出的凶器。他一刀斩向另一名影子僧,刀锋划过,血光迸现,那人的弯刀被斩成两截,胸口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拉姆从金顶上站起身,拉弓搭箭,九眼天珠在她胸前发出刺眼的金光。她松开弓弦,九支箭同时射出,在空中划出九道金色的轨迹,精准地射中了九名影子僧的右臂——每一支箭都穿过了他们握刀的手腕,废掉了他们的战斗力。
达瓦没有后退。
他站在洛桑身后,掌心的金色光球越变越大,最后化作一道金色的光柱直冲云霄。他的额间月纹完全亮起,像是一轮弯月嵌在眉心。
“我是武脉灵童!”他的声音虽然稚嫩,却如洪钟大吕,在广场上空回荡,“我不是来争夺什么达赖之位的,我是来守护雪域的!真正的灵童不止一个,法脉灵童和武脉灵童将会共同守护这片土地!”
第巴桑结嘉措终于忍无可忍。
他举起“爆魂铃”,用力摇动。
“叮铃铃——”
铜铃发出的声音不是清脆的铃响,而是婴儿的啼哭声,尖锐、刺耳、撕心裂肺。
那是“爆魂铃”的真正力量——声波攻击。
声音所过之处,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痛苦地蹲下。功力较弱的人甚至口鼻出血,倒地抽搐。
但洛桑、达瓦、多吉、拉姆四人纹丝不动。
洛桑双手结印,口诵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
每一个字都化作一道金色的音波,与“爆魂铃”的啼哭声在空中碰撞,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像是鞭炮在炸裂。
达瓦双手合十,闭上双眼,体内“武童能量”全开。他的身体周围浮现出一圈金色的光环,光环缓缓旋转,将“爆魂铃”的音波挡在外面。
多吉血刀插地,双手握刀柄,刀身血光大盛,在他身周形成一道血色的屏障。
拉姆九眼天珠射出九道金光,金光交织成网,将她和达瓦笼罩其中。
“爆魂铃”的声波持续了约莫半刻钟,终于停了下来。
第巴气喘吁吁地放下铜铃,脸色苍白如纸。
“爆魂铃”的声波消耗了他大量的内力,但他还没有动用“爆魂丸”——那是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用。
但洛桑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日月同辉阵!”
洛桑和达瓦同时跃起,一左一右,向第巴扑去。
洛桑为“月”,步法轻灵,掌带寒劲;达瓦为“日”,步法刚健,掌带暖流。两人的掌风在空中交汇,寒热交替,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将第巴笼罩其中。
第巴双手结印,身周浮现出四道虚影——那是他的四个分身。
四个分身各持法器:金刚杵、胫骨号、人皮鼓、嘎巴拉碗。他们同时向洛桑和达瓦发起攻击,金刚杵砸向洛桑头顶,胫骨号喷出黑烟,人皮鼓发出震耳欲聋的鼓声,嘎巴拉碗中飞出数道骨灵虚影。
洛桑不慌不忙,按照“影子密术”残卷所载的破法,以“贪嗔痴慢”对应情绪法破之。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假玉卷——那是昨晚用羊皮临时制作的,上面画了一些似是而非的图案——扔向第一个分身。
那个分身是“贪影”,对应贪婪。它看到玉卷,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之色,伸手去接。玉卷在它手中炸开,化作一团烟雾,贪影惨叫一声,消散无踪。
第二个分身是“嗔影”,对应愤怒。洛桑故意露出破绽,引诱它攻击。嗔影果然上当,怒吼着扑来,洛桑侧身闪开,一掌拍在它后心,嗔影化作黑烟散去。
第三个分身是“痴影”,对应痴迷。洛桑口诵仓央嘉措的情诗:“第一最好不相见,如此便可不相恋……”痴影听到诗句,眼中露出迷茫之色,站在原地发呆。达瓦一掌拍碎它的头颅。
第四个分身是“慢影”,对应傲慢。洛桑装作不敌,节节后退。慢影果然傲慢地追来,不屑于防御。洛桑突然转身,全力一掌拍在慢影胸口,将它击碎。
四影全破!
第巴的本体暴露在洛桑和达瓦面前。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被疯狂取代。
他从袖中取出“爆魂丸”,一口吞下。
“你们……都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