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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拉姆易容     ...


  •   拉萨的清晨总是在桑烟中醒来。

      当第一缕阳光越过东方的山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布达拉宫的金顶上时,整座城市已经笼罩在浓郁的桑烟之中。家家户户的屋顶都燃起了松柏枝,白色的烟雾在晨风中袅袅升起,与天空中的云朵融为一体,仿佛整座城市都在向神灵献祭。

      八廓街上,转经的人流已经开始涌动。那些虔诚的信徒手持转经筒,口中念念有词,沿着顺时针方向绕行大昭寺。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被拉得很长,如同从另一个世界走来的灵魂。磕长头的人已经在大昭寺前的石板地上铺好了牛皮围裙和木板,双手合十,举过头顶,然后扑倒在地,用身体丈量着信仰的距离。

      拉姆站在八廓街东北角的一座三层石楼顶上,俯瞰着这一切。

      她穿着一件普通的藏青色氆氇袍,头发编成一根粗大的辫子,辫梢系着一颗绿松石,头上裹着一条白色的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从外表看,她就像一个从康区来的普通牧女,没有任何引人注目的地方。

      但她的眼睛,却在头巾的阴影中闪烁着与身份不符的锐利光芒。

      九眼天珠贴在她的胸口,天珠的温度比平时高了一些,仿佛在提醒她,这座圣城之中,隐藏着无数看不见的危险。

      “拉姆,你真的决定了吗?”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拉姆没有回头。她知道说话的是多吉。这位前杀手不知什么时候也爬上了楼顶,正蹲在女儿墙的阴影中,腰间挂着那柄从不离身的血刀,刀柄上的红布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

      “桑耶寺那边需要你和洛桑,达瓦也需要你们保护。”拉姆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布宫这边,只能我来。”

      多吉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布宫不比别处。那里面的高手,比你想象的多。第巴虽然已经死了,但他的影子残部还在。那些人都是从小培养的死士,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而且,仁钦也在布宫安插了不少眼线,那些大内供奉,每一个都不好对付。”

      拉姆转过身,看着多吉的眼睛:“所以呢?你让我放弃?”

      多吉摇头:“我不是让你放弃。我是让你小心。”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拉姆:“这是我以前在黑牦牛时用的东西。里面有三颗‘凝血丸’,受伤时服下,可以暂时止血止痛,维持一个时辰的战斗力。还有一根‘迷魂香’,点燃后可以让人昏睡一盏茶的功夫,但只对内力不强的人有效。”

      拉姆接过布包,收入怀中:“多谢。”

      多吉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洛桑让我告诉你,如果事不可为,不要强求。仓央嘉措的命重要,你的命也重要。”

      拉姆的嘴角微微上挑,露出一丝笑意:“洛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啰嗦。”

      多吉也笑了,但那笑容很快就消失了。他站起身,走到楼顶边缘,望着远处布达拉宫的红墙和金顶,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我在布宫待过三年。”他说,声音很低,“那时候我是黑牦牛的杀手,奉命潜入布宫刺杀一个与黑牦牛作对的贵族。那三年,我以僧人的身份住在白宫的东厢,每天都能看到那些喇嘛们在经堂中诵经、辩经、修法。他们的生活看起来平静而神圣,但我知道,在那平静的表象下,隐藏着多少肮脏的交易和血腥的阴谋。”

      他转头看着拉姆:“布宫的每一块石头,都浸透了鲜血。你进去之后,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那些看起来最慈祥的老喇嘛。”

      拉姆点头:“我记住了。”

      多吉从楼顶跳下,消失在八廓街的人流中。他要赶回山南庄园,与洛桑和达瓦会合,然后一起去桑耶寺。

      拉姆独自站在楼顶上,又看了一会儿布达拉宫。

      那座宫殿坐落在红山之上,从远处看,就像一头巨大的白色狮子蹲伏在山顶,俯瞰着整座拉萨城。宫殿分为两部分——中央的红宫和两侧的白宫。红宫是历代达赖的灵塔殿和佛堂,外墙涂成红色,象征着智慧和慈悲;白宫是达赖的寝宫和噶厦政府的办公场所,外墙涂成白色,象征着纯洁和和平。

      红宫的金顶在阳光中闪闪发光,那是用纯金制成的,据说总共用了三千七百多公斤黄金。金顶下有十三层殿堂,每一层都供奉着不同的佛像和法器,每一尊佛像都有不可思议的力量。

      拉姆摸了摸胸前的天珠,天珠的温度又高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下石楼。

      拉姆的“画师之女”身份,是洛桑通过贡嘎喇嘛安排的。

      贡嘎喇嘛在哲蚌寺修行数十年,与拉萨各大家族和寺庙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认识萨迦家族的一位老画师,名叫更登曲批,年近七十,是西藏最顶尖的唐卡画家之一。

      更登曲批年轻时曾在萨迦寺绘制巨幅唐卡《时轮金刚坛城》,用了整整三年时间,画成之后,据说连莲花生大师的塑像都显灵了。后来他被萨迦家族的家主看中,成为萨迦家族的御用画师,专门为家族绘制各种唐卡和壁画。

      不久前,布达拉宫的壁画修复队需要招募新的画师,更登曲批便推荐了自己的“女儿”——一个从未在拉萨露过面的年轻女子。

      那个“女儿”,就是拉姆。

      更登曲批并不知道拉姆的真实身份。贡嘎喇嘛只告诉他,这个女子是他在康区收的义女,精通唐卡绘制,想让她在布达拉宫学些本事。更登曲批看在贡嘎喇嘛的面子上,答应了。

      拉姆按照约定,在八廓街的一家甜茶馆里见到了更登曲批。

      老画师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头上缠着一条红色的头巾,脸上布满皱纹,但眼睛却很亮,如同两盏没有被岁月熄灭的酥油灯。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尖有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画笔留下的痕迹。

      “你就是贡嘎说的那个姑娘?”更登曲批打量着拉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她的手上。

      拉姆的手也很修长,但指尖没有老茧。她的老茧在虎口和食指内侧,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

      更登曲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纸,展开在桌上。

      羊皮纸上画着一幅白度母唐卡的草图,线条精细,色彩丰富,每一个细节都画得极为考究。拉姆虽然不是专业画师,但在山南庄园时,洛桑教过她一些唐卡的基本知识,她看得出来,这幅草图的水准极高。

      “这是布达拉宫壁画修复队要修复的第一幅唐卡。”更登曲批说,“白度母,藏语叫‘卓玛嘎尔姆’,是救度八难的慈悲本尊。这幅唐卡是五世达赖时期绘制的,已经有两百多年的历史了。因为年久失修,颜料脱落,需要重新上色。”

      他从袖中取出一支画笔,递给拉姆:“你画一笔给我看看。”

      拉姆接过画笔,心中有些紧张。她虽然学过一些唐卡的基本技法,但水平远不如专业的画师。如果更登曲批看出她的画技不行,就不会推荐她进壁画修复队,那她的整个计划就泡汤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草图的空白处画了一朵莲花。

      笔触很稳,线条很流畅,莲花的花瓣层层展开,比例协调,形态优美。但更登曲批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你这不是画师的笔法。”他说,声音很平静,但语气中带着一丝疑惑,“你的笔力很足,但缺少画师特有的柔韧。你的手,更适合拉弓,而不是握笔。”

      拉姆心中一震。这个老画师的眼睛太毒了,一眼就看出了她的底细。

      但她没有慌张。她放下画笔,看着更登曲批的眼睛,低声说:“更登师父,贡嘎喇嘛应该告诉过您,我不是专业的画师。但我有必须进入布达拉宫的理由。”

      更登曲批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贡嘎没有告诉我任何事。他只说你是一个可靠的姑娘,让我帮你一把。”

      他叹了口气:“我这一辈子,画了无数的唐卡,见过无数的人。我看得出来,你身上有一股杀气,那不是普通人能有的。你要进布达拉宫,不是为了学画,而是为了别的事。”

      拉姆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老画师,等待他的决定。

      更登曲批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拉姆以为他要拒绝了。

      但最后,老画师点了点头:“好吧。我帮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册子,递给拉姆:“这是我这些年画的唐卡底稿,你拿回去好好看看。壁画修复队的人都是行家,你的画技虽然不差,但和他们比起来还有差距。你需要在这几天内,把这些底稿中的笔法和用色技巧都记住,至少要做到能应付日常的对话和操作。”

      拉姆接过册子,感激地点头:“多谢更登师父。”

      更登曲批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三天后,壁画修复队的负责人会在大昭寺旁边的‘雪域之光’甜茶馆面试你。到时候,我会介绍你是我的女儿,名叫白玛措姆,今年二十二岁,从小在康区跟着我学画,从未来过拉萨。”

      他看着拉姆的眼睛:“记住,从今天起,你不是拉姆,你是白玛措姆。你的过去,你的身份,你的所有一切,都与拉姆无关。如果有人问你任何问题,你都要以白玛措姆的身份回答。一旦露出破绽,不仅你自己会死,我也会死,贡嘎喇嘛也会死。”

      拉姆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三天的时间转瞬即逝。

      拉姆把自己关在八廓街一家小客栈的房间里,日夜研读更登曲批给她的那本册子。册子里收录了老画师三十多年来绘制的上百幅唐卡底稿,包括释迦牟尼、莲花生大师、白度母、绿度母、时轮金刚、大威德金刚等数十位本尊和护法。

      每一幅底稿都有详细的标注,记录着用何种颜料、何种笔法、何种工序绘制。拉姆虽然不是专业画师,但她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三天下来,将册子中的所有内容都记在了脑中。

      她还按照册子中的笔法,用毛笔在纸上反复练习,直到手指磨出了水泡。到第三天晚上,她画出的莲花和佛像,已经与更登曲批的笔法相差无几了。

      第四天清晨,拉姆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将九眼天珠贴身藏好,背上一个装着画笔和颜料的布包,按照约定来到了“雪域之光”甜茶馆。

      这家甜茶馆位于大昭寺的东南角,是拉萨城中最大的甜茶馆之一。茶馆分为两层,一楼是大厅,摆着十几张长桌和长凳,坐满了喝茶聊天的人;二楼是包间,供有钱人和有身份的人使用。

      拉姆走进茶馆时,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里的更登曲批。老画师正在和一个中年男子低声交谈,那男子穿着一件深褐色的袍子,头上戴着黄色的僧帽,腰间挂着一串檀木佛珠,面容清瘦,眼神锐利。

      拉姆走到更登曲批面前,双手合十,行了个礼:“阿爸。”

      更登曲批点点头,指着那个中年男子说:“措姆,这位是壁画修复队的负责人,丹增诺布大师。”

      拉姆转向丹增诺布,再次行礼:“丹增大师好。”

      丹增诺布打量着拉姆,目光在她的脸上和手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更登师父的女儿,果然不凡。我听说你从小跟着更登师父学画,功底应该不错。”

      他指了指桌上的纸和笔:“画一幅白度母给我看看,不用太复杂,简单勾勒就行。”

      拉姆在桌前坐下,拿起画笔,蘸了墨,开始在纸上作画。

      她的笔法很稳,线条流畅,一笔一划都透着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白度母的面容慈悲而安详,七只眼睛(额上一只,双手和双脚掌心各一只)栩栩如生,仿佛在注视着画外的人。她坐在莲花座上,右手结施愿印,左手持莲花,身后是满月的轮盘,周身散发着祥和的光芒。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幅白度母的草图就完成了。

      丹增诺布拿起画纸,仔细端详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笔法老练,线条流畅,比例准确。虽然还达不到更登师父那样的境界,但在年轻一代的画师中,已经算是上乘了。”

      他将画纸放下,看着拉姆:“壁画修复队的工作很辛苦,每天要爬上爬下,在脚手架上站好几个时辰,还要调配颜料、修复壁画。你一个姑娘家,能吃得消吗?”

      拉姆点头:“能。”

      丹增诺布又问:“你之前来过拉萨吗?”

      拉姆摇头:“没有。这是我第一次来拉萨。”

      丹增诺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断她话中的真假。最后,他点了点头:“好吧。从明天开始,你来布达拉宫的白宫东侧报到。修复队的工作时间是每天早上卯时到下午酉时,中午休息一个时辰。你负责修复白宫二层东廊的《白度母》壁画,那是五世达赖时期的作品,已经严重褪色,需要重新上色。”

      他顿了顿,补充道:“布达拉宫不是普通的地方,里面的规矩很多。你进去之后,不要乱走,不要乱看,不要乱问。每天按时上工,按时下工,做完自己的活就离开。如果让我发现你有什么不轨的行为,我会立刻把你赶出去,而且……后果会很严重。”

      拉姆再次点头:“我明白。多谢丹增大师。”

      丹增诺布站起身,对更登曲批说:“更登师父,你养了个好女儿。”说完,转身离开了甜茶馆。

      更登曲批看着拉姆,低声说:“丹增诺布这个人,表面和气,实则心狠手辣。他是仁钦安插在壁画修复队的人,专门负责监视画师们的动向。你在布宫的一举一动,他都会看在眼里。你要小心。”

      拉姆心中一凛。她没想到,一个看似普通的壁画修复队负责人,竟然是仁钦的人。

      “更登师父,布宫里还有哪些人是仁钦的?”她问。

      更登曲批摇头:“我不知道。但据我所知,仁钦在布宫安插了不少眼线,分布在各个部门。有的是喇嘛,有的是画师,有的是工匠,甚至还有扫地打水的仆人。你进去之后,不要相信任何人,也不要和任何人多说话。”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递给拉姆:“这里面有一些颜料和画笔,都是修复壁画常用的东西。你用这些,不会引起怀疑。”

      拉姆接过布包,感激地握了握老画师的手:“更登师父,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报答。”

      更登曲批摆摆手:“不必了。我只是看在贡嘎的面子上帮你一把。你自己小心,不要连累我就好。”

      说完,他也站起身,离开了甜茶馆。

      第二天清晨,拉姆准时来到了布达拉宫的白宫东侧。

      白宫的东侧是壁画修复队的所在地。这里有一排低矮的石屋,是画师们的工作室和仓库。石屋外面堆满了脚手架、梯子和各种工具,空气中弥漫着颜料和胶水的味道。

      拉姆走进工作室时,里面已经有好几个人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藏族男子正在调配颜料,他穿着一件沾满颜料痕迹的旧袍子,手上套着皮手套,面前摆着十几个陶碗,碗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那是从矿石和植物中提取的天然颜料——朱砂红、雌黄黄、石青蓝、石绿绿、白垩白、墨黑黑,每一种颜色都鲜艳夺目,如同宝石一般。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子正在清洗画笔,她穿着一件蓝色的氆氇袍,头发盘在头顶,用一根银簪子别住,面容清秀,但眼神中透着一股精明。她的手指很细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淡淡的老茧,那是长期握笔留下的。

      还有两个年轻的男子正在搬运石板,他们看起来二十出头,身材高大,肌肉结实,像是干体力活的工匠。

      拉姆走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你就是新来的画师?”那个调配颜料的男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平淡。

      拉姆点头:“是。我叫白玛措姆,更登曲批的女儿。”

      “更登师父的女儿?”那个女子放下手中的画笔,走过来打量着拉姆,“更登师父的画画得很好,不知道他的女儿学到了几成功夫。”

      拉姆微微一笑:“学了一些皮毛,还请各位多多指教。”

      “我叫央金拉姆。”女子自我介绍,“我是修复队的副队长,负责壁画的清洗和修复。这位是次仁平措,修复队的队长。”她指了指那个调配颜料的男子。

      次仁平措站起身,向拉姆点了点头。他身材不高,但很结实,脸上有刀削般的皱纹,看起来像是一个在高原上生活了一辈子的人。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目光在拉姆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说:“你的工作区在二层东廊,白度母壁画。丹增大师应该已经告诉你了。”

      拉姆点头:“是。”

      次仁平措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从中挑出一把递给拉姆:“这是东廊侧门的钥匙。每天早上你从侧门进入,不要走正门,正门有喇嘛把守,会盘问。你的工具和颜料都在东廊的储藏室里,自己去拿。”

      拉姆接过钥匙,道了声谢,转身走出工作室。

      次仁平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记住,不要乱走。东廊以外的区域,不是你能去的。”

      白宫的二层东廊是一条长长的走廊,长约五十步,宽约十步,两侧的墙壁上绘满了壁画。

      这些壁画大多是五世达赖时期绘制的,内容包括佛本生故事、密宗坛城、历代达赖的传记等。经过两百多年的岁月,壁画已经严重褪色,有些地方甚至脱落了,露出下面的石墙。

      拉姆负责修复的《白度母》壁画位于东廊的最深处,是一幅高约两丈、宽约一丈的巨幅壁画。壁画中的白度母坐在莲花座上,周身散发着祥和的光芒,七只眼睛慈悲地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拉姆站在壁画前,仰头看着这幅巨大的作品,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她感觉到白度母的眼睛似乎在注视着她,那双眼睛中蕴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跪拜。

      她摸了摸胸前的天珠,天珠的温度又高了一些。

      “这幅壁画有灵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拉姆转身,看到央金拉姆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她身后。这位副队长端着一个陶碗,碗里装着调好的颜料,正笑吟吟地看着她。

      “五世达赖在世时,曾经亲自为这幅壁画开光。”央金拉姆走到壁画前,仰头看着白度母的面容,“据说开光那天,白度母的眼睛流出了眼泪,泪水化作珍珠,落在壁画前的石板上。那些珍珠被收集起来,供奉在红宫的灵塔殿里。”

      拉姆看着壁画,白度母的眼睛画得极为传神,仿佛真的在注视着世间的一切苦难。她忽然想起仓央嘉措的一首诗:

      “那一世,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首诗,也许是因为白度母的眼神中,蕴含着某种超越时空的慈悲和思念。

      “你在想什么?”央金拉姆问。

      拉姆回过神来,摇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幅壁画太美了,美得让人想哭。”

      央金拉姆笑了:“你果然是个画师的女儿,有一颗敏感的心。不像我,画了二十年的壁画,早就麻木了。”

      她从陶碗中取出一支画笔,递给拉姆:“这是牦牛尾毛做的笔,弹性好,适合勾勒线条。你先从白度母的莲花座开始修复吧,那部分比较简单,等你熟悉了壁画的材质和颜料的特性,再修复主体。”

      拉姆接过画笔,在颜料碗中蘸了一些朱砂红,开始在壁画上勾勒莲花的花瓣。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每一笔都力求精准。央金拉姆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拉姆独自在走廊中工作,周围很安静,只有画笔在石壁上摩擦的声音,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诵经声。

      她一边画,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东廊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那扇门通向哪里,拉姆不知道,但她能感觉到,门的那一边有一股奇异的气息,冰冷而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在里面。

      走廊的另一端是楼梯,通往白宫的三层。那里是达赖的寝宫和办公区域,普通人不能进入。拉姆注意到,楼梯口有两个年轻的喇嘛在把守,他们穿着黄色的袈裟,腰间挂着短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经过的人。

      走廊的墙壁上,除了壁画,还有一些隐藏的小门。那些小门用与墙壁相同的材料制成,涂着相同的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拉姆用天珠的“识伪眼”观察,发现那些小门后面是狭窄的通道,通道中布满了各种机关——金刚杵、飞针、毒烟,甚至还有活板门,踩上去就会掉进下面的深坑。

      “布达拉宫果然名不虚传。”拉姆心中暗道,“这些机关,每一处都足以致命。”

      她继续修复壁画,同时默默记下了东廊的布局和机关的位置。

      午时,拉姆放下画笔,走出东廊,来到白宫东侧的一个小院子里。这里是画师们休息和用餐的地方,院子里有几棵老榆树,树荫下摆着几张石桌和石凳。

      央金拉姆和次仁平措已经在那里了,两人正吃着糌粑,喝着酥油茶。见拉姆出来,央金拉姆招呼她过去坐。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央金拉姆问。

      拉姆在石凳上坐下,从布包中取出自己带的糌粑和酥油茶:“还好。壁画的状态比我想象的要好,颜料虽然褪色了,但底层的线条还在,修复起来不会太难。”

      次仁平措放下茶碗,看着拉姆:“你是更登师父的女儿,从小在康区长大,对拉萨不熟悉吧?”

      拉姆点头:“是。这是我第一次来拉萨。”

      “那你住在哪里?”

      “八廓街的一家客栈。”

      次仁平措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八廓街的客栈不安全。那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经常发生偷盗和打架的事。你一个姑娘家,住在那里不合适。”

      他从怀中取出一把钥匙,递给拉姆:“白宫的西侧有一排空置的石屋,是以前给画师们住的。后来修复队的人少了,就空了出来。你要是愿意,可以搬过来住,省了住客栈的钱,也安全。”

      拉姆看着那把钥匙,心中犹豫。搬进布达拉宫住,固然方便她观察和行动,但也意味着她将完全处于仁钦和丹增诺布的监视之下。一旦暴露,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多谢次仁队长,我再考虑考虑。”她说。

      次仁平措没有勉强,将钥匙收回怀中:“随你。不过要尽快决定,客栈那种地方,住久了会惹麻烦。”

      三人正说着话,一个年轻的喇嘛匆匆走进院子,对次仁平措低声说了几句。次仁平措的脸色微微一变,站起身,对央金拉姆和拉姆说:“你们继续吃,我有点事。”说完,跟着那个喇嘛离开了。

      央金拉姆看着次仁平措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次仁队长有什么事?”拉姆问。

      央金拉姆摇头:“不知道。但那个喇嘛是丹增诺布的人,每次他来,都不会有什么好事。”

      她压低声音,对拉姆说:“措姆,你在布宫工作,要小心丹增诺布。这个人表面上是修复队的负责人,实际上……他是驻藏大臣仁钦的人。他在布宫的目的,不是修复壁画,而是监视。”

      拉姆心中一动。她没想到,央金拉姆会主动告诉她这些。

      “央金姐姐,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她问。

      央金拉姆苦笑:“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一个普通的画师。你的眼神,你的气质,都和你表现出来的不一样。我不知道你来布宫的目的是什么,但我能感觉到,你不是坏人。”

      她握住拉姆的手:“布宫是一座迷宫,也是一座牢笼。进来的人,很少有能全身而退的。你要小心,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我。”

      拉姆看着央金拉姆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有着真诚和担忧,但也隐藏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央金姐姐,谢谢你。”拉姆说,“我会小心的。”

      下午,拉姆回到东廊,继续修复壁画。

      太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在走廊的地面上投下一片金黄色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太阳的移动而缓缓变化,如同某种古老的日晷,记录着时间的流逝。

      拉姆一边画,一边用天珠的“识伪眼”观察着布达拉宫的能量场。

      天珠是拉姆部落的圣物,相传是莲花生大师亲手加持的,具有不可思议的力量。九眼天珠是最高等级的天珠,每一只“眼”都对应一种特殊的能力。拉姆从小佩戴天珠,经过多年的修炼,已经解开了五只眼——透视、预梦、辟毒、识伪、控温。

      “识伪眼”是她最近才解开的能力,可以看穿一切伪装和幻术,包括隐藏的机关、密道和能量场。

      此刻,她用“识伪眼”观察布达拉宫,看到了普通人看不到的景象。

      红宫的地气极为紊乱。

      地气,是大地的能量,在藏传佛教中被称为“萨”。正常的地气应该是平稳流动的,如同一条缓慢的河流,滋养着大地上的万物。但红宫的地气却像一锅煮沸的水,上下翻涌,左冲右突,呈现出一种混乱而狂暴的状态。

      拉姆心中一惊。她知道地气紊乱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红宫下方有什么东西在扰动地脉。那东西可能是某种强大的法器,也可能是某位高僧的遗蜕,甚至还可能是……某种被封印的邪恶力量。

      她将目光转向白宫。

      白宫的地气比红宫平稳得多,但在白宫的各处,拉姆看到了数道隐蔽的能量流。那些能量流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有的红色,有的黑色,有的蓝色,有的绿色——如同蜘蛛网一样,密布在白宫的每一个角落。

      拉姆仔细观察那些能量流,发现每一道都与某个特定的地点相连。有的是喇嘛的寝室,有的是经堂,有的是仓库,甚至还有的是厕所和厨房。

      “这些都是暗探的真气痕迹。”拉姆心中暗道。

      真气痕迹,是修炼者运功时留下的能量残留。普通人看不见,但天珠的“识伪眼”可以清楚地捕捉到。每一道真气痕迹的颜色和质地都不同,说明留下痕迹的人修炼的是不同的功法。

      红色的真气痕迹刚猛霸道,应该是修炼刚猛掌法或拳法的人留下的。黑色的真气痕迹阴冷诡异,应该是修炼邪派武功的人留下的。蓝色的真气痕迹轻盈飘逸,应该是修炼轻功的人留下的。绿色的真气痕迹绵柔悠长,应该是修炼内功心法的人留下的。

      拉姆数了数,白宫中的真气痕迹至少有三十多处,也就是说,至少有三十个暗探潜伏在布达拉宫中。

      “三十个人。”拉姆心中盘算,“这些人分布在白宫的各个角落,每天都有不同的活动轨迹。我若想在布宫自由行动,就必须避开他们所有人的耳目。”

      她继续用“识伪眼”观察,将那些真气痕迹的位置和颜色一一记在脑中。

      东廊中也有真气痕迹,而且不止一道。

      壁画后面有一道暗红色的真气痕迹,颜色极深,几乎要滴出血来。那道痕迹的主人应该是一个修炼了很长时间的高手,内力深厚,而且修炼的应该是某种邪功。

      地板下面有一道银白色的真气痕迹,颜色很淡,几乎要消散了。那道痕迹应该是很多年前留下的,主人可能已经离开了布宫,甚至可能已经死了。

      天花板上面有一道金黄色的真气痕迹,颜色明亮而纯净,如同阳光一般。那道痕迹的主人应该是一个修为极高的大德高僧,修炼的是正统的密宗功法。

      拉姆看着那道金黄色的真气痕迹,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她感觉到那道痕迹中蕴含着某种熟悉的气息,那气息让她想起了一个人。

      仓央嘉措。

      酉时,太阳落山,拉姆放下画笔,收拾好工具,离开了东廊。

      她沿着白宫的楼梯往下走,经过二层的平台时,看到一个人站在平台边缘,望着远处的雪山。

      那人穿着一件白色的氆氇袍,头发披散在肩上,腰间挂着一串佛珠,手中拿着一卷诗稿,正在低声吟诵着什么。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光芒,让他看起来如同从天上下凡的仙人。

      拉姆停住了脚步。

      她认出了那个人——仓央嘉措。

      虽然她从未见过这位六世达赖,但洛桑给她看过仓央嘉措的画像,也给她讲过仓央嘉措的事迹。她知道这位年轻的达赖表面上放浪形骸,实则心机深沉,身怀“情天密法”,以诗载功,以情入武。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

      仓央嘉措似乎感觉到了拉姆的目光,转过头来,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夕阳中相遇。

      拉姆看到了一双深邃的眼睛。那双眼睛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忧郁,如同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但在那沧桑和忧郁之下,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火焰,又像是星光,灼热而明亮。

      仓央嘉措也打量着拉姆。他的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在她的手上,最后落在她的胸口——那是九眼天珠的位置。

      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是新来的画师?”他问,声音平静而温和。

      拉姆双手合十,行了个礼:“是。我叫白玛措姆,是壁画修复队的画师。”

      仓央嘉措点了点头,没有多问,转身继续看远处的雪山。

      拉姆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达赖喇嘛,您手中的诗稿,能让我看看吗?”

      仓央嘉措转过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你会看诗?”

      拉姆点头:“会一些。”

      仓央嘉措沉默了片刻,然后将诗稿递给她。

      拉姆接过诗稿,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首诗:

      “那一刻,我升起风马,不为祈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日,我垒起玛尼堆,不为修德,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转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我磕长头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我转山转水转佛塔,不为修来世,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拉姆读着这首诗,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她感觉到这首诗的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某种力量,那力量不是文字本身的力量,而是隐藏在文字背后的某种能量。

      她闭上眼睛,用天珠的“识伪眼”观察诗稿。

      果然,她看到了隐藏在诗句之间的密文。那些密文是用一种特殊的药水写的,平时看不见,只有在天珠的“识伪眼”下才会显露出淡金色的光芒。密文的内容是一套完整的呼吸法门,名为“风马呼吸法”,是“情天密法”的基础功法之一。

      拉姆睁开眼睛,将诗稿还给仓央嘉措。

      “好诗。”她说,“这诗中的意境,让人想哭。”

      仓央嘉措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平台。

      拉姆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不知道仓央嘉措是否看出了她的伪装,是否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但她能感觉到,这位年轻的达赖,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拉姆离开布达拉宫时,天已经黑了。

      八廓街上依然人来人往,转经的人流在夜色中如同一条缓缓流动的河流。大昭寺前的桑烟在夜风中飘散,带着松柏枝的清香,弥漫在整条街上。

      拉姆走进“雪域之光”甜茶馆,在角落里找了一个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甜茶,慢慢地喝着。

      她在等一个人。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个身穿灰色袈裟的老喇嘛走进了甜茶馆。他径直走到拉姆的桌前,在她对面坐下,也要了一碗甜茶。

      “贡嘎师父。”拉姆低声说。

      贡嘎喇嘛点点头,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在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说:“今天怎么样?”

      拉姆将今天在布达拉宫的所见所闻简要地说了一遍,包括地气紊乱、真气痕迹、丹增诺布的身份、次仁平措的邀请、以及遇到仓央嘉措的事。

      贡嘎喇嘛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地气紊乱,说明红宫下方的龙脉出了问题。这可不是小事。龙脉关乎雪域的存亡,如果龙脉出了问题,整个西藏都会遭殃。”

      “龙脉?”拉姆问。

      贡嘎喇嘛点头:“西藏的龙脉呈‘三脉七轮’状,对应人体的经脉。主脉在布达拉宫下,支脉分布于冈仁波齐、玛旁雍错等地。龙脉节点需要虹化舍利镇守,否则地气紊乱,会引发雪崩、瘟疫、地震等各种灾难。”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低沉:“我怀疑,红宫的地气紊乱,与第巴桑结嘉措的‘影子密术’有关。第巴修炼‘影子密术’时,需要吸收大量地气来维持七影分身。他死了之后,那些被吸收的地气没有及时回归,导致地脉失衡。”

      拉姆皱眉:“那该怎么办?”

      贡嘎喇嘛摇头:“我也不知道。但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我听说,仓央嘉措的‘情天大梦’可以感知地气的流动,也许他能帮上忙。”

      拉姆想起仓央嘉措站在平台上看雪山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贡嘎师父,我还有一个发现。”她说,“白宫中有至少三十个暗探,分布在各个角落。那些人中,有些是仁钦的人,有些是第巴的残余势力,还有一些……不知道是谁的人。”

      贡嘎喇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三十个?比我想象的要多。”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羊皮纸,递给拉姆:“这是我这些年查到的布宫暗探名单,一共有二十三个人。你看看,和你发现的对得上吗?”

      拉姆展开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身份和位置。她用“识伪眼”回忆今天看到的那些真气痕迹,与名单上的信息一一对照。

      “有七个对不上。”她说,“那七个人的真气痕迹很特殊,不是我见过的任何一种功法。他们可能是从内地来的,也可能是某个失落的家族的人。”

      贡嘎喇嘛沉思片刻,然后说:“那七个人,你暂时不要去碰。他们的身份不明,底细不清,贸然接触可能会有危险。你先盯住名单上的那二十三个人,摸清他们的活动规律,然后再想办法接近仓央嘉措。”

      拉姆点头:“明白。”

      贡嘎喇嘛站起身,将茶钱放在桌上:“时间不早了,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还要继续工作。”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拉姆,小心次仁平措。这个人,不简单。”

      说完,他消失在人群中。

      拉姆独自坐在甜茶馆里,喝完最后一口茶,然后站起身,走出茶馆。

      八廓街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转经筒转动的声音和风吹过经幡的声音。拉姆走在石板路上,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忽然想起洛桑。

      不知道他在山南庄园怎么样了?不知道达瓦的“自然五感”修炼得如何了?不知道多吉的血刀术有没有进步?

      她摸了摸胸前的天珠,天珠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变得冰凉。

      “洛桑,等我。”她在心中默默地说,“等我在布宫完成了任务,就回去找你。”

      她加快脚步,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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