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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同路 温寻是被一 ...

  •   温寻是被一阵叽叽喳喳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鸟。末世没有鸟。是一种比鸟更吵、更密、更不知疲倦的声音——王邦洁正在营地另一端和几个小孩子说话,语速快得像连珠炮,间或爆发出一阵敞亮的笑声,惊得棚顶上积的灰尘簌簌地往下落。

      温寻睁开眼。

      篝火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灰紫色的晨光中散发着微弱的暖意。他侧躺着,身上盖着一件不属于他的外套,黑色的,布料粗糙,带着一股金属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沈寂的外套。

      温寻坐起来,看见沈寂还靠在遮雨棚的柱子上,姿势和昨晚几乎一模一样——背靠着柱子,双腿伸直交叠,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半闭着。但他的外套不见了。现在他身上只剩下一件灰白色的、薄薄的里衣,在清晨的寒气中,他的肩膀线条透过布料清晰可见。

      温寻把外套拿起来,走过去,披回沈寂身上。

      沈寂的眼睛睁开了。

      “醒了?”

      “嗯。”温寻在他旁边坐下,揉了揉眼睛,“你怎么把外套给我了?你不冷吗?”

      “不冷。”

      “你又骗我。你肩膀都在抖。”

      “那是你的幻觉。”

      “那是你的肌肉在抖。”温寻偏过头看着他,“你这种人说谎的时候有一个特点,你知道吗?”

      “什么特点?”

      “你撒谎的时候不会眨眼。你平时就不怎么眨眼,但撒谎的时候眨得更少,像要把眼睛焊在眼眶里一样。”

      沈寂沉默了两秒。

      “我没有撒谎。”

      “你刚才那句话就是撒谎。你眨了三次眼。”

      “那说明我在想怎么回答你。”

      “那就是撒谎。”

      沈寂不说话了。他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而有些僵硬的肩膀。关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的声响。

      温寻听着那些声响,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酸。“你昨晚没睡?”

      “睡了。”

      “睡了多久?”

      “不记得。”

      “那你为什么不记得?”

      沈寂想了想。“可能没睡很久。”

      温寻的胸口又涨了一下。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然后伸手在沈寂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不轻。“今晚我守夜。你睡。”

      “不需要。”

      “我说了,今晚我守夜。你不用答应,到时候我会醒着。你就算装睡也装不过我,因为我比你还能熬。”

      沈寂看着他,看了两秒。“你昨晚做了梦。”

      温寻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说了梦话。”

      “我说了什么?”

      “你笑了。在梦里笑了。哈哈哈哈,那种笑。”

      温寻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他梦见的是海鸥——不,不是海鸥,是那个人。他没敢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他在梦里笑得很开心,开心到发出了声音,开心到被旁边这个从来不睡觉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我笑什么了?”温寻故作镇定地问。

      “不知道。你说的是‘哈哈哈哈’,不是句子。”沈寂语气平淡,“但听起来很高兴。”

      温寻别开目光。“那可能是梦见了好吃的东西。”

      “你梦见好吃的东西不会笑。你梦见好吃的东西会说‘我还要’。”

      温寻深吸了一口气。

      “沈寂,你这辈子有没有被人打过?”

      “有。”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挨打是因为你说话太气人了?”

      “没有。”

      “好,那你现在知道了。”

      沈寂没有接话。但温寻看见他那只露在外面的耳朵——那只没有被翘起来的头发挡住的耳朵——尖端的颜色,似乎比平时深了一点点。

      王邦洁从营地那边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泥汤子”茶。“你们俩起了?正好!快喝了出发!东边那片废墟我们今天要走不少路,晚了回来天就更暗了——虽然这鬼地方本来也没多亮。”

      她把茶塞给温寻和沈寂一人一杯。温寻接过去吹了两口,喝了一大口。沈寂端着杯子,没有喝。

      “不烫?”王邦洁问。

      “不喝。”

      “为什么?”

      “有水。”

      王邦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杯,又看了看沈寂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你这人,别人给你倒茶你说你有水。你是不是嫌我爹煮的茶难喝?”

      “不评价。”

      “又是‘不评价’!你这人说话能不能给个痛快?”王邦洁笑骂了一句,也不在意,转头对温寻说,“你这位可真难伺候。你是不是天天被他气?”

      “习惯成自然。”温寻面不改色。

      “那你的肺活量一定很好。”

      “为什么?”

      “因为要憋气啊!被他气的时候不能当场爆炸就得憋着,憋久了对肺好。”

      温寻差点把嘴里的茶喷出来。

      三个人出了营地,朝东边走去。

      王邦洁走在前面带路,步伐很大,像一只精力过剩的野兔。她的腰间别着一把从消防站捡来的短柄斧,斧刃磨得很亮,看得出来保养得不错。背包里塞着一捆绳子、几个空布袋、还有一只用废旧铁皮焊成的水壶,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

      “东边那片废墟以前是个建材市场。”王邦洁一边走一边说,“里面还有不少能用的东西。钢板、木料、螺丝、电线——都是我们现在缺的。但那边有一窝异化生物霸着,不让我们靠近。”

      “什么样的异化生物?”温寻问。

      “一种小的。大概这么大——”王邦洁比划了一下,大约到人的膝盖的高度,“长得像蛤蟆,但背上全是眼睛。不会主动攻击人,但它们那种叫声会让人头疼,听久了会流鼻血。我们上次去了三个人,回来两个人头痛了三天,还有一个回来之后倒头睡了一整天,醒来说自己梦里全是眼睛。”

      “眼簇蠕兽的变种。”沈寂突然开口。

      王邦洁回过头看他。“你知道?”

      “听过。不算强,但麻烦。”沈寂的语气像在描述一道不太好吃的菜,“它们的声波能干扰人的平衡感。听久了会眩晕、呕吐、流鼻血。但它们的身体很软,用钝器就能砸碎。”

      王邦洁露出一个“果然名不虚传”的表情。“那你有什么办法?”

      “捂住耳朵走。它们不会离开巢穴太远。只要穿过那片区域,甩开距离就行了。”

      “我们不可能一直捂着耳朵走。要搬东西。”

      “那就先把它们清了。”

      沈寂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像在说“先把地扫了”一样简单。王邦洁顿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我就喜欢你这性格。干脆,不废话。行,你先清,我殿后,温寻你——”

      “我负责捂着耳朵喊加油。”温寻举起手。

      王邦洁笑出声。“你这配合打得可以。”

      他们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到了王邦洁说的那片建材市场。

      废墟的规模比温寻想象的要大得多。一大片低矮的、曾经是建材商店和仓库的建筑连绵排开,虽然大部分已经坍塌,但结构骨架还在,露出的钢筋和预制板像一排排灰色的肋骨。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建筑材料——锈蚀的钢管、碎裂的瓷砖、扭曲的电线、成捆的已经腐烂了一半的木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寻常的气味。不是瘴气那种刺鼻的化学味,也不是腐尸的甜腥味,而是一种湿漉漉的、带着泥土腥气和某种生物分泌物气味的混合气息。

      “它们在哪?”沈寂问。

      “前面那个最大的仓库。”王邦洁指了一下,“原来那是卖钢材的。里面还有一整摞没有生锈的钢板,我们上次看见了,没敢拿。”

      沈寂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座仓库的屋顶大部分还在,门口堆着一些坍塌的砖块和预制板,像一道天然的门槛。门口的地面上有一些湿漉漉的痕迹,在灰白色的粉尘中留下一条条蜿蜒的、像黏液一样的轨迹。

      沈寂将腰间的刀拔了出来。

      “你们站远点。”

      “多远?”温寻问。

      “听不见我脚步声的距离。”

      “那不就是看不见你的距离?”

      沈寂没有回答。他朝仓库走了过去,步伐还是那样均匀、平稳,没有任何刻意的隐蔽或加速。他走到仓库门口,停了一下,似乎在确认那些黏液痕迹的走向。

      然后他钻了进去。

      仓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灰紫色的天光从破损的屋顶缝隙中漏进来,在昏暗的空间中投下几道倾斜的光柱。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粉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像无数颗微小的星辰。

      沈寂的目光扫过仓库内部。成堆的钢材、生锈的机床、坍塌的货架、破碎的瓷砖。然后他看见了它们。

      在仓库最深处的一堆钢材后面,大约有七八只,趴在阴影里,像一堆灰黑色的、长满眼睛的石头。它们的大小和王邦洁描述的差不多,但比“蛤蟆”更像某种蠕虫和两栖动物的混合体——扁平的身体贴着地面,皮肤是灰黑色的,布满黏液,背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比米粒略大一些的圆形眼珠,每一颗都在缓慢地转动、眨动。

      它们的叫声很轻,像细碎的、玻璃摩擦玻璃的声音。

      沈寂感觉到那种声波开始侵袭他的耳朵。像是有一根极细的针在缓慢地刺入他的耳膜,带来一阵阵隐隐的、无法忽视的不适感。

      他继续往前走。

      那些眼簇蠕兽的变种感知到了他的靠近。它们的叫声变了——从细碎的摩擦声变成了更尖锐的、更高频的嗡鸣,像是无数只蚊子在耳边盘旋。沈寂的头皮开始发紧,太阳穴突突地跳动,胃里涌起一阵轻微的翻涌。

      他加快了步伐,然后出刀。

      第一刀没有瞄准那些怪物本身,而是瞄准了它们趴着的那堆钢材。刀锋划过钢板的边缘,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些怪物被惊动了,从钢材堆上跳下来,扁平的腹部贴在地面上,朝四面八方弹射开来。

      沈寂等的就是这个。

      怪物分散的时候,最大的威胁——它们的群体共鸣效应——就被削弱了。他闪身追上最近的一只,刀锋从上方垂直落下,精准地刺入那只怪物身体中央最柔软的位置。皮肤被刺穿的触感很软,像刺入一块半融化的黄油。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在刀锋刺入的瞬间全部睁大了,像是被一起惊醒的无数个小小的噩梦,然后同时黯淡下去。

      他拔出刀,转身,第二只。

      那只正在朝仓库后门的方向弹射。沈寂两步追上,刀锋从侧面切入,切开了它扁平的身体,暗绿色的、带着刺鼻气味的液体从切口处涌出。它的叫声在那一刻拔到了最高点,尖锐得让沈寂的耳膜一阵刺痛,然后戛然而止。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沈寂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精准。每一刀的落点都经过了精确的计算——避开那些眼睛密集的区域(切开眼睛会让液体喷溅,那些液体的腐蚀性更强),选择腹部和背部交界处的软组织(那里最薄,阻力最小,一刀就能致命)。

      第六只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因为那只怪物正在朝仓库外面跑。

      仓库外面的方向,是温寻和王邦洁站着的位置。

      沈寂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这是他的脸上能呈现出的、最接近“紧张”的表情。他加速追上去,在怪物即将冲出门口的一瞬间,伸手抓住了它的后肢。

      那只怪物发出一声尖锐的、带有愤怒和恐惧意味的嘶鸣。它的身体猛地扭转过来,背上的那些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沈寂,每一颗瞳孔中都倒映着他的影子,像无数面微小的、正在碎裂的镜子。

      沈寂将刀翻转过来,用刀背狠狠地砸在它的头部——如果那团蠕动的、长满眼睛的肉团能称为“头部”的话。那声砸击的闷响在空旷的仓库中回荡,怪物的身体剧烈地痉挛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他松开手,站起来,将刀上的粘液在旁边的碎砖上蹭了蹭,插回腰间。

      然后他走出仓库,朝温寻走去。

      温寻和王邦洁站在大约二十米外的一堵半塌的墙后面。温寻看见沈寂走出来,原本微微蜷着的身子立刻站直了,脸上那种“我在担心但我不能表现出来”的表情瞬间变成了“我就知道你会搞定”的自信笑容。

      “完事了?”他问。

      “嗯。”

      “几只?”

      “六只。”

      “厉害。”温寻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下沈寂,“没受伤吧?”

      “没有。”

      “那你的脸怎么比平时白了?”

      “平时就白。”

      “那是又白了。白上加白,白到发光。”

      王邦洁从墙后面探出头来,看着那两座并肩站着的“白到发光”和“黑到发沉”,忍不住又笑了。“你们俩可真是——行了行了,别杵着了,去搬东西!趁它们的叫声还没引来别的东西!”

      三个人走进仓库。

      温寻第一次近距离看到那些怪物的尸体。六只扁平的、灰黑色的、背上密密麻麻全是眼睛的怪东西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身上的黏液已经不像活着时那么湿漉漉的了,正在缓慢地风干,变成一层半透明的、像结痂一样的硬壳。

      “真丑。”温寻评价道。

      “你觉得所有异化生物都丑。”沈寂从旁边经过,拿起一卷电线卷成捆。

      “那你觉得它们好看?”

      “不评价。”

      “又是‘不评价’!”王邦洁笑得蹲在地上,“你这辈子是不是就靠这两个字活着?”

      “不评价。”

      王邦洁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他们开始搬运。钢材是主力——钢板分量重,但形状规整,两个人抬一块也不算太吃力。沈寂一个人扛起了最大的一块,像扛着一扇巨大的、灰白色的门板,步伐依然稳得不像话。王邦洁选了几根钢管和一些还能用的螺丝和钉子,用绳子扎成一捆背在背上。温寻扛了两卷电线,外加一堆废弃但还能用的工具——几把锈蚀程度不严重的扳手、钳子、锤子。

      “这些东西拿回去够我们修好几间屋子了。”王邦洁一边走一边说,“我家那个遮雨棚的支架早就歪了,每次刮风我都怕它塌了把我爹埋进去。”

      “你爹以前是做什么的?”温寻问。

      “以前的事,他没怎么说过。”王邦洁的语气微微顿了一下,“我只知道他是当兵的。别的他不肯讲。但我不傻,你看他那双手就知道了,那是握了一辈子枪的手。”

      温寻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三人走了大半个小时后,王邦洁突然开口:“你们接下来要去哪?”

      温寻看了看沈寂。沈寂没有回答。

      “我们没有什么固定的方向。”温寻说,“可能还会往东走。上次在那边找到了一个地下实验室,里面有些东西——旧纪元的数据。我们想多找一些。”

      “数据?那种机器里面存的东西?”

      “对。”

      王邦洁想了想。“那你们得去旧纪元的大学看看。我听我爹说过,以前这种搞研究的地方,大学里面最多。学校那种地方,建筑结构一般都结实,说不定还有保存更完好的实验室。”

      温寻的眼睛亮了。“你知道这附近有大学?”

      “废墟西边倒是有一片老校区,我以前路过过几次,没敢深入——那边的瘴气浓度忽高忽低,而且听说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盘踞。你要是感兴趣,等我这边安顿好了,我带你们去。”

      “真的?”

      “我王邦洁说话算话。”她咧嘴笑了,“你们今天帮了我这么大忙,我欠你们一份人情。再说了——”她看了沈寂一眼,“有这位爷在,我还怕什么?连那种蛤蟆怪都是一刀一个的主,什么盘踞不盘踞的,对他来说跟踩蚂蚁差不多吧。”

      沈寂没有说话。

      但温寻注意到,他的脚步比刚才慢了一点点——那种“在听”的、愿意为了听清楚身边人的对话而调整步伐的慢。

      当天晚上,他们回到了营地。

      王邦洁的父亲王德全看着那几块大钢板和一捆捆物资,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难得露出了笑容。“辛苦了。邦洁那丫头没给你们添麻烦吧?”

      “是我给他们添麻烦还差不多。”王邦洁把钢管往地上一放,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爹,今晚多做点吃的,我答应请他们吃顿好的。”

      “好的定义是什么?”温寻打趣道。

      “比糊糊稠一点,有盐味,有菜叶。”王邦洁一本正经地说,“在这个世界里,这就是‘好的’。”

      温寻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那晚的饭确实比糊糊强一些。王德全用找到的几种野菜根茎加了一小块不知名的肉干,煮了一锅略稠的菜粥,加了盐和一些提鲜的干蘑菇碎。味道不算惊艳,但在末世中,能喝上一碗有热度的、有咸味的、不是从包装袋里倒出来的粥,已经是一种奢侈。

      温寻喝了两大碗。

      沈寂喝了一碗。他的动作很慢,很安静,像在完成一项不需要着急的任务。

      王邦洁坐在对面,捧着碗,看着他们两个。“你们俩明天还走吗?”

      “嗯。”温寻说,“可能后天。先歇一天。”

      “那行,明天带你们去看看附近一个地方。”王邦洁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我在那边发现了一个仓库,不是废弃的那种,是有人在用的那种。”

      “有人在用?”温寻放下碗。

      “对。不是幸存者营地,更像是……一个交易点。几个不同营地的人定期在那里换东西。消息灵通,什么都有得换。你们要是想找旧纪元的数据,可以去那边打听打听。”

      温寻看了看沈寂。沈寂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那只握着碗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话触动了某种开关。

      “明天去看看。”沈寂说。

      “那就这么说定了。”王邦洁拍了拍膝盖,“今晚早点睡,明天我带你们开开眼界。”

      那天夜里,温寻睡在篝火旁边,身上盖着沈寂的外套。

      沈寂靠在一根柱子旁,半闭着眼睛,像往常一样。

      篝火在两人之间噼啪作响,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遮雨棚的布面上,摇晃着,交叠着,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温寻在半梦半醒间翻了个身,脸朝沈寂的方向。

      “沈寂。”他的声音很轻,像梦呓。

      “嗯。”

      “你以前去过交易点吗?”

      “没有。”

      “那我明天带你去看。”温寻的声音越来越小,像一只正在合拢翅膀的困倦的鸟,“你肯定会喜欢的。那种地方……有人在说话……有东西在换……像以前的市场。我妈说过的那种市场。”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睡着了。

      沈寂看着他的脸——火光映在他干净的、带着小麦色光泽的皮肤上,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温暖。他的嘴角还带着那抹浅浅的、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消失的笑意。

      沈寂伸出手,将滑落到温寻肩下的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他露出来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什么。

      然后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柱子上,闭上眼睛。

      灰紫色的天光在营地之外笼罩着整片废墟。异化生物的嘶吼在远处此起彼伏,混沌低语在每一个幸存者的意识深处永不停歇地回响。

      但在这个小小的营地里,在这堆温暖的篝火旁边,在两个并肩而卧的身影之间,有一小片安静的空间。

      那片空间里没有低语,没有恐惧,没有侵蚀。

      只有火焰燃烧的声音。

      和两个人浅浅的、平稳的呼吸。

      一轻一重,一高一低,像两支不需要排练就能合上的二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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