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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归途与故人 沈寂的手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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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寂的手搭在温寻肩膀上,走出去大约三十步,才收回来。
不是他自己想收的。是他发现温寻走路的时候,开始同手同脚了——左脚迈出去的时候右手跟着摆,右脚迈出去的时候左手跟着摆,整个人像一台拧错了发条的玩具,僵硬得让人不忍直视。沈寂看了三秒钟,把他的手从温寻肩膀上拿了下来,退回了半步的距离。
温寻长出一口气。
那种如释重负的气音在安静的废墟中格外清晰。沈寂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温寻立刻别开目光,假装在观察远处一株歪歪扭扭的异化植物。
“你紧张什么。”沈寂问。
“我没紧张。”
“你同手同脚了。”
“我没有!”
“刚才那三十步。你是同手同脚走的。”
温寻闭上嘴,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他在心里默数了三个数,然后开口:“沈寂。”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让人想打你。”
“你现在可以打。”
“我不打。打了你也不长记性。”
“那就不打。”
温寻的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生气,沈寂说点什么都无所谓的话,他更生气,沈寂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最后被气得跳脚的永远是他自己,而沈寂从头到尾都像一块被风吹雨打了二十七年的石头,纹丝不动。
“算了。”温寻放弃了这个话题,“你这种人就是天生来克我的。”
沈寂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但他的嘴角——温寻发誓自己没有看错——那个嘴角在那一瞬间,朝上动了大约一毫米。
温寻决定把它当作沈寂的“笑”来存档。
两人在灰紫色的天光中走了大约两个小时,废墟的轮廓逐渐变得熟悉起来。那些被反复走过的街道、那些被标记过的坍塌建筑、那些被刻意清理过的通道,在混沌不变的天幕下勾勒出一条属于他们的地图。温寻的背包越来越重——不是因为他装的东西多了,而是因为他的脚步越来越慢,肩膀越来越沉。
沈寂注意到他的变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脚步调得更慢了一些。从“温寻需要小跑才能跟上”变成了“温寻只需要正常走就能并肩”,现在变成了“温寻甚至能边走边打盹而不落下”。
温寻确实在打盹。他的眼睛半闭着,脑袋一点一点的,像一只被太阳晒昏了头的小动物。他昨晚没睡好——不是失眠,是兴奋。从分析区带出来的那些数据让他翻来覆去地想了半宿,每一个可能的含义都在他的脑海中反复打转,直到天光微亮都没有合眼。
沈寂走在他身边,安静地、平稳地、像一座移动的屏障一样。
他们经过一片低矮的居民区废墟时,温寻的脑袋往前一栽,差点摔个嘴啃泥。沈寂的手在零点几秒内伸出去,拽住了他的后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温寻的脚在空中蹬了两下才重新踩到地面,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不优雅的姿势被沈寂拎在半空中。
“放我下来。”
沈寂松手。温寻落地,站稳,拍了拍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试图挽回一点尊严。
“我刚才只是没注意脚下。”
“你刚才睡着了。”
“我没有睡着。我是在闭目养神。”
“闭目养神不会栽跟头。”
“我会。我的闭目养神比较特殊,属于动态闭目养神,身体在移动,大脑在休息,这是高级技能,你不懂。”
沈寂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你继续高级技能。我不会再拉你。”
“不行!你得拉我!”
“为什么?”
“因为你拉了我才不会栽跟头!”
沈寂没有再说话,但他走路的姿势变了一下。他的右臂微微向外打开了一点,从身体侧面伸出一个弧度,像一截低矮的栏杆。温寻心领神会,走上去,把背包的一根带子挂在了沈寂的手臂上,整个人几乎是半挂半走地跟着他。
这样走起来确实不累了。沈寂的步伐像一台精密的节拍器,每一步都稳定而均匀,温寻跟着他的节奏,几乎不用自己用力,身体就被带着往前移动了。他的眼睛又闭上了,这一次是真的在闭目养神。
“沈寂。”
“嗯。”
“你以前也这样带过人走路吗?”
“没有。”
“我是第一个?”
“嗯。”
温寻把脸埋进背包带子里,嘴角弯得压都压不住。
“那你得负责到底。”
“什么?”
“我是第一个,那你以后也只能带我一个人走。不能换别人。”
沈寂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把脸埋在背包带子里、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头顶的家伙。温寻的耳朵红红的,不是冻的。
“好。”沈寂说。
温寻的耳朵更红了。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温寻的呼吸变得均匀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挂在一个人的手臂上,被带着往前走,在这个连安全睡觉都是一种奢侈的世界里,他居然能睡着。沈寂放慢了脚步,用更稳定的节奏走完接下来的路。
拐过一堵半塌的围墙时,沈寂的脚步停了一下。
前面有人。
不止一个。是一群。大约二十几个人,在空地上围坐着,中间生着一堆火。他们的衣服和所有末世中的幸存者一样,是用各种材料拼凑的,但看得出来打理得比大多数幸存者整洁。几个临时搭起的遮雨棚立在空地边缘,棚下堆放着物资和工具。这是一个小型的、长期定居的营地,不是临时落脚点。
沈寂的目光在营地中扫过一圈,评估了人数、武器配置、警戒哨的位置和反应速度。不算太差,但也算不上有多强。他的存在对这些人来说,如果他想,可以是一种威胁。但他不想。
“温寻。”他侧过头,叫了一声。
温寻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到了。前面有营地。”
温寻睁开眼,眨了两下,看清了前方的情景。他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困意一扫而空。“有人!这么多!我去问问他们要不要帮忙——”
沈寂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你干什么?”
“他们不认识我们。直接过去会有冲突。”
“那怎么才能不冲突?”
沈寂想了想。“先看。他们自己会过来。”
他说的没错。营地的人已经注意到他们了。两个负责警戒的年轻男人从遮雨棚后面探出身来,手中握着简陋的长矛,目光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不速之客。他们看见了沈寂——确切地说,是看见了沈寂腰间那把黑色的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和那道从脖颈蔓延到下颌的暗紫色纹路——然后他们的表情变了。
那是沈寂熟悉的表情。混合了恐惧、敬畏和一种近乎本能的服从。
两个警戒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转身快步走进了营地深处。没过多久,营地中走出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约莫五十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上有风霜刻下的深深纹路,但腰背挺直,步伐沉稳。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人,约莫二十五六岁,短发,皮肤是经常在户外活动的那种健康的麦色,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爽朗和利落。
那个年轻女人的目光越过沈寂,落在了温寻身上。温寻也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一片废墟对视了一秒,然后几乎同时开口。
“是你?!”
“林小禾的营地?你是上次那个——”
年轻女人咧嘴笑了。她大步走过来,步伐又大又快,像一个发现了老朋友的小孩子一样兴奋。“我就说这附近最近总有人在传‘一个身上有纹路的男人’带着个‘阳光一样的人’,我猜就是你!你叫温寻对吧?上次在我们营地歇脚的时候你走的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跟你多聊几句,你后来去了哪?找到你找的东西了没?”
温寻愣了一下。“你是……林小禾的朋友?”
“我叫王邦洁,小禾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上次你在营地跟我朋友聊天的时候我在外面执行任务,回来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小禾跟我说遇见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人,可惜你没跟她多聊几句。我一直想见见你,没想到今天遇上了!”
她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温寻只来得及点头、点头、再点头。他发现自己遇到了一个比他还能说的人——这在这个世界里可真不多见。
沈寂站在温寻身边,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王邦洁的目光终于从温寻身上挪开,落在沈寂身上。她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移开目光或低下头,而是直接地和沈寂对视了一瞬。她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敬畏,只有一种纯粹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时该有的那种打量。
“你就是他说的沈寂吧。”王邦洁说,“久仰。你的名声在这一片可是传遍了。我还以为你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呢,没想到是个正常人——虽然长得确实挺吓人的。”
沈寂看着她,没有回答。
“邦洁!”她身后的那个花白头发男人开口了,声音带着几分长辈的无奈,“不要这么没礼貌。”
“我说的都是实话,爹。他又没生气,你看他表情都没变。”王邦洁转过头,朝温寻挤了一下眼睛,“你跟着他天天看他这张脸,不闷啊?”
“不闷。”温寻笑了,“他这张脸看久了还挺有味道的,像一道菜,第一口觉得太淡,吃久了反而觉得别的菜都太咸了。”
“你这个比喻绝了。”王邦洁笑弯了腰,伸手拍了拍温寻的肩膀,“我就知道你这人有意思。走,去我们营地坐坐!我爹煮的茶特别好喝,虽然不是什么好茶叶,是从废墟里翻出来的陈年普洱,泡出来的水跟泥汤子似的,但喝着暖和!”
她不由分说地拉起温寻的手腕就往营地拖。温寻被她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沈寂一眼。沈寂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阻止。但他的目光——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那一刻,在温寻身上停了一瞬。
温寻读懂了那个眼神。
不是“别去”,不是“你快回来”,不是任何命令或要求。那个眼神更像是——你走了,我等你回来。
温寻朝他笑了笑,然后被王邦洁拽进了营地。
营地里比外面看起来更大一些。遮雨棚后面还有几个用废弃板材搭成的简易小屋,虽然简陋,但能看出搭建时花了不少心思——屋顶铺了两层材料防漏,墙壁的缝隙被填得很密实,门口还挂着一块用旧窗帘改成的门帘。空地上摆着几块用碎石垒成的“桌椅”,虽然简陋,但能看出生活的痕迹。
“坐坐坐!”王邦洁不由分说地把温寻按在一块石头上,“我去给你倒茶!你等着!”
她风风火火地跑向一个小屋,很快又风风火火地跑回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子,里面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的液体。她递给温寻一杯,然后自己捧着另一杯在对面坐下,盘着腿,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家里。
温寻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茶水。确实像泥汤子,表面还漂浮着几片碎茶叶。他喝了一口——苦,涩,带着一丝丝若有若无的回甘。在末世里,这已经算得上是奢侈品了。
“怎么样?”王邦洁期待地看着他。
“好喝。”
“真的假的?我爹总说他煮的茶像药渣子。”
“比我平时喝的水好喝多了。”温寻说的是实话。他平时喝的水是过滤后的污染水源,那股淡淡的铁锈味已经成了他味蕾的底色。这杯茶至少是干净的,热的,带着人间的温度。
王邦洁笑了,那种敞亮的、不遮不掩的笑。“你这人说话好听,我跟你处得来。小禾上次说你特会讲故事,讲得她都想哭。你还带着一本画册是吧?海鸥那本?能给我看看不?”
温寻从背包里取出那本图画书,小心翼翼地递过去。王邦洁接过去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对待一件珍贵的东西。她翻开那几页残破的书页,目光落在蓝色背景上那只白色的海鸥上,看了很久。
“真好看。”她的声音轻了几分,“我以前听我妈说过海鸥。她说海鸥的叫声像在笑,哈哈哈哈的那种。我一直想象不出来那种声音,因为这个世界里的东西,没有会笑的东西。”
“以后会有。”温寻说。
王邦洁抬起头,看着他。“你真信?”
“信。”
“那你觉得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可能我这辈子都看不到。但信这件事,和看没看到没关系。”
王邦洁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图画书小心地合上,还给温寻。“你这人有点东西。不是那种装出来的乐观,是那种……真信。我以前也信过,后来不太信了。今天跟你聊几句,好像又想起来一点。”
她拍了拍自己的膝盖,站起来,朝营地入口的方向努了努嘴。“你不去陪陪你那位?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快变成望妻石了。”
温寻偏过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沈寂还站在营地入口处的废墟旁,确实一动不动,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灰色标桩。灰紫色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本就青白的肤色照得近乎透明。他看起来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在执行一项“站在原地不动”的任务。
“他不是在等我。”温寻说。
“那你觉得他在等谁?”
温寻张了张嘴,又闭上。
王邦洁看着他,咧嘴笑了。“你俩这关系,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还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傻?”
温寻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杯还在冒热气的茶水。他以为沈寂是在等,沈寂只是不知道该去哪,正好在门口站着。但王邦洁这么一说,他开始不确定了。
“行了,别想了。”王邦洁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把你那位叫进来一起坐,他站在那儿像什么话。我爹虽然有点紧张,但不会把他赶出去的。”
温寻站起来,朝营地入口走去。
沈寂还站在原来的位置,姿势几乎没有变化。温寻走到他面前,停住。
“你怎么不进来?”
“我在等。”
“等什么?”
沈寂看了温寻一眼。“等你出来。”
温寻的胸口又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我出来了。”他说,“走吧,进去坐坐。王邦洁她爹煮的茶虽然不好喝,但暖和。”
沈寂没有动。“我不渴。”
“那就进去坐着。坐着也暖和。”
“我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你跟我说你不冷?”
沈寂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嘴唇——青白色的,确实带着一点不太正常的紫色。他没有反驳,跟着温寻走进了营地。
王邦洁的父亲,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已经准备好了座位。他用一块干净的木板铺在石头上,上面放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也是那种深褐色的“泥汤子”。沈寂坐下,端起缸子,喝了一口。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不好喝?”王邦洁也凑了过来。
“不评价。”沈寂说。
王邦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人说话真是……我爹煮了一辈子茶,你是第一个说‘不评价’的。比他妈‘好喝’和‘难喝’都让人没法接。”
沈寂没有说话。
王邦洁也不介意,转头跟温寻聊了起来。两个人仿佛认识了很久一样,从“你上次在哪个废墟发现的图画书”聊到“你最喜欢哪个季节”——虽然温寻也没见过真正的季节,但他从父母的故事中知道春天的花开、夏天的绿荫、秋天的落叶和冬天的白雪。王邦洁听得入神,时不时发出“真的假的”“那该多好看啊”之类的感叹。
沈寂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那杯他评价为“不评价”的茶。
他的目光偶尔会落在温寻身上。温寻正在比划一只海鸥的飞行轨迹,双手张开,模仿翅膀的扇动,脸上的表情丰富得像个正在讲故事的老师。王邦洁坐在他对面,双手托腮,眼睛亮亮的,嘴角翘着。
沈寂觉得她像一只围着篝火转圈的野兔子。
活力四射,不知疲惫,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而温寻,温寻是那堆篝火本身。
“沈寂。”温寻突然叫了他一声,“你看到我比划的那个动作没有?海鸥飞起来的时候翅膀是往后收的,不是一直张着的,你记住了吗?”
沈寂点了点头。
“记住什么?”王邦洁好奇地问。
“海鸥飞起来的动作。”温寻说,“我得确保他以后见到真海鸥的时候能认出来。”
王邦洁看着沈寂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了看温寻那张充满期待的脸,笑得直拍大腿。
“你们两个真是……一个像太阳,一个像月亮,太阳拼命发光想照亮月亮,月亮不发光但他能反射太阳的光。绝配,绝配啊!”
温寻的耳朵又红了。“谁跟他绝配。”
“你。就是你。别装了,刚才他站在门口等你的时候,你看他的眼神,我看得清清楚楚。”王邦洁毫不留情地说,“你以为我没看见?我可什么都看见了。”
温寻抄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茶,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茶水烫得他直皱眉头,但没有吐出来,硬是咽了下去。
沈寂看了看他,然后把自己的搪瓷缸子推了过去。
“我的凉了。你喝这个。”
温寻愣了一下。“那你呢?”
“我不渴。”
“你刚才不是说你嘴唇紫——”
“现在不紫了。”
温寻低头看了看沈寂的嘴唇。确实比之前好了些,大概是那口热茶起了作用。他不确定沈寂是真心不渴,还是只是找了个理由把凉了的茶换给他。他选择了相信前者——因为如果相信后者,他的耳朵会烫到着火。
营地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从外面回来,背着新找到的物资;有人从小屋里钻出来,手里端着锅碗准备做饭;有几个小孩子从遮雨棚后面探出头来,好奇地看着这两个陌生的客人。王邦洁朝那群小孩子招了招手,几个孩子立刻像撒欢的小狗一样跑了过来,围在她身边。
“邦洁姐,有客人啊?”
“什么客人,我朋友!”王邦洁揉了揉最小那个孩子的头发,“去,帮我把剩下的干粮拿过来。”
小孩子跑了,很快又跑回来,怀里抱着一包用布裹着的干粮。王邦洁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灰褐色的、形状不规则的饼,看起来是用某种不知名的粉末混合了水后烤成的。
“吃吧。”她把饼递给温寻和沈寂,“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能填肚子。”
温寻接过一块,咬了一口。味道比想象中好一些,有一点淡淡的咸味,大概是加了些盐。他想起自己已经大半天没有正经吃过东西了,肚子立刻开始叫。
王邦洁笑出声。“听听这声音,多诚实。”
温寻面不改色地继续吃。“胃饿了,我控制不了。”
“那你的胃比你能说会道。”王邦洁又转向沈寂,“你不吃?”
沈寂接过饼,但没有立刻咬。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王邦洁。刚才不是说了吗?”
“你父亲叫什么?”
王邦洁愣了一下。“王德全。怎么了?”
沈寂没有解释。他只是将那块饼放进嘴里,慢慢地、像在咀嚼某件需要仔细品味的食物一样地嚼着。王邦洁看着他,等着他说点什么,但他什么都没说。
温寻凑近了一点。“你在想什么?”
“她父亲的手。”沈寂的声音压得很低,“是战士的手。”
温寻看了一眼王德全。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正坐在营地另一端,低头修理一把破损的农具。他的手确实不像普通幸存者那样粗糙——他的手上有茧,但不是劳作留下的那种茧,而是长期握持武器磨出的、分布在虎口和指节上的厚茧。
“你怀疑他们?”温寻低声问。
“不怀疑。只是确认。”沈寂说,“他们以前打过仗。现在不打了。能看出这一点的人不多,但能看出的,都知道他们该被尊重,而不是被靠近。”
温寻看着沈寂的侧脸。
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沈寂不是在用眼睛看这个世界,他是在用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读”这个世界。每一个路过的人,每一处经过的废墟,每一件被时间遗忘了的物品,在他的意识中都会被拆解成更小的单位,然后被重新组装成某种他能够理解的模型。像一台从不关机的扫描仪,持续不断地收集、分析、存储。
“你真的是个很怪的人。”温寻说。
“嗯。”
“但你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怪人。”
沈寂没有回答。
但他的嘴角又动了那么一下。
温寻把那一毫米的弧线收进了记忆的最深处。和耳朵尖泛红的瞬间、和“我在附近等你”的瞬间、和把手搭在他肩膀上的瞬间放在一起。它们是他在这片灰暗的废墟中收集到的、为数不多的金色碎片。
半个小时后,王邦洁的营地里开始准备晚饭。
说是“晚饭”,其实只是比干粮稍微热乎一些的东西——一锅用各种材料熬成的糊糊,里面有菜干、块茎碎末、还有一点点不知名动物的肉。那个动物大概是某种低阶异化生物,看起来像一只没有毛的大老鼠,肉质又老又柴,但王邦洁的父亲王德全把它处理得很好,加入了几种能去腥的野生植物根茎,炖出来的味道居然还算能入口。
温寻吃得很香。他甚至要了第二碗。
“你这胃口可以啊。”王邦洁坐在他对面,端着自己的碗,看着他的吃相,“你每天都这样吃的话,你那位养你岂不是要累死?”
温寻差点被糊糊呛到。“谁要他养了!我自己能养活自己!”
“那你今天吃的算谁的?”
“算……算你的。”
“那你要给我干活抵债。”王邦洁毫不客气地说,“明天帮我们去东边那片废墟搬一趟东西,我就不收你饭钱了。”
“行。”温寻答应得爽快。
沈寂坐在温寻旁边,碗里的糊糊只动了几口。他不太饿——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长时间的饥饿,少量的食物就能维持运转。但他也没有把碗推开。他在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像是在完成一项不那么急迫的任务。
“沈寂。”王邦洁突然叫他,“你明天也一起来呗。”
“不去。”
“为什么不去?”
“没有为什么。”
“你是不是怕我给你派太重的活?”
“不是。”
“那为什么不来?”
沈寂抬起头,看了一眼王邦洁。“我要看着他。”
王邦洁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差点把碗打翻。
“你听见了吗温寻?他说他要看着你!他怕我把你拐跑了!”
温寻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他把脸埋进碗里,假装自己是一截正在喝糊糊的木头。
沈寂看着温寻的头顶,那几缕翘起来的头发在火光中微微晃动。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坐在那里,坐在温寻旁边,像一块被锚定在海岸边的礁石。
王邦洁的笑声在营地的夜空中回荡了很久。
这一夜,温寻睡得很踏实。
不是因为营地比他的地下休息室更安全——虽然确实安全一些,有人轮岗守夜,有篝火驱散寒气和低阶异化生物。而是因为沈寂坐在他旁边,背靠着遮雨棚的柱子,腰间的刀没有拔下来,眼睛半闭着,随时可以睁开。
温寻侧躺着,脸朝着沈寂的方向,看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侧脸轮廓。
“你睡吧。”沈寂的声音很轻,“我看着。”
温寻闭上眼。
他梦见了一片蓝色的海。海面上有白色的鸟在飞,叫声像笑,哈哈哈哈的那种。海边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但温寻知道那是谁。
他想叫那个人的名字,但嘴里发出的只有笑。
哈哈哈哈。
像海鸥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