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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手术室   第三次 ...

  •   手术室的双开木门比走廊里的其他门都厚重。漆面是深绿色的,表面被无数双手掌推过的地方磨出了暗沉的光泽,门框上方嵌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手术室·壹"三个字,铜牌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缠枝纹,和在医院其他地方看见的完全不同,这是铜镜的纹路。
      沈厌把手掌贴在门上推了一下。门扇沉重地、缓慢地向内滑开,木轴发出悠长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吱呀声。门缝里涌出一股冷气,带着浓重的碘伏和消毒水气味,底下压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甜气,像旧纱布上干涸了又被潮气重新泡软的伤口味道。
      手术室很大。正中央是一张老式手术台,不锈钢台面泛着冷光,台面上铺着一层绿色的无菌布,布面正中有一块暗褐色的圆形污渍,是血,反复渗透反复干涸结成的深色痂壳。手术台上方悬着一盏无影灯,圆盘形的,被绿色的灯罩拢着,此刻没有开。光源来自天花板。
      沈厌仰起头。
      天花板是用白色瓷砖铺的,嵌缝的勾缝剂发黄开裂了。正中央嵌着一面圆形的铜镜,比寻常的梳妆镜大了两圈,边框缠枝纹,镜面正对着下方的手术台。那面镜子此刻亮着淡绿色的光,光从镜心向外晕散,像一枚被人从背面点亮的旧铜币,光影在天花板的瓷砖上投出层层叠叠的涟漪。
      手术室里不止他和纪渊两个人。
      手术台两侧站着四个人,和他一样穿着现代的衣服,姿态各异。沈厌推门进来的动静让他们同时转过头来,四张脸上写着四种不同的表情,有警觉的、有茫然的、有紧张的、还有一个人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就转回去了。
      沈厌快速扫了一遍。离手术台最近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深灰色夹克,头发半白,面容瘦削,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指节上有一层常年执刀的薄茧,他是医生。他正低头看着手术台上那团铺开的绿色无菌布,像在研究一个难题。
      医生旁边站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黑长直发扎成低马尾,穿米白色风衣,手里攥着一本巴掌大的笔记本。她看见沈厌进来的时候没有躲闪,直接开口问:"你从哪面镜子进来的?"
      "白城驿。"沈厌说,"同仁医院的票,子时发车。"
      年轻女人点了点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写了什么,然后合上本子:"我叫喻今,比你早进来大约两刻钟。那位是宋晖,外科医生。"她朝手术台旁边的灰夹克男人偏了偏头,"他进来的时候就在这台子旁边站着,来的第一件事是检查器械台的器械。"
      宋晖听见自己的名字从手术台上抬起头来。他看了沈厌一眼又看了纪渊一眼,目光在纪渊的白衫和赤脚上多停留了两秒,但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器械都不全。缺三把持针钳和一把组织剪。"
      手术台另一侧还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看起来才十七八岁的男孩,穿校服裤和白衬衫,校服裤的膝盖处磨白了,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紧紧地箍着脖颈。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双手插在裤袋里,但沈厌注意到他裤袋里那只手在轻轻哆嗦。
      男孩旁边是一个穿深蓝色工装连体服的中年女人,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只结实的小臂,手掌宽大指节粗壮,一看就是常年做体力活的人。她的表情是四个人里唯一没有紧张感的,她微弓着腰打量着手术室四周的墙壁,像个来检查施工场地的工人。
      "我叫沈厌,"他对四个人说,"身后的朋友姓纪,不太爱说话但能帮上忙。"
      喻今又记了一笔。她把本子翻开到某一页亮给沈厌看,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张简略的楼层布局图,六楼走廊、七间病房、手术室、楼梯间和一个小型消毒间,标注了入口和出口的位置。她在手术室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三个字:"天花板。"
      "我们已经检查过了,"喻今说,"手术室的门从我们进来之后就没有锁过,推了一下能开,但推开之后外面是雾。不是走廊,是纯雾。整个六楼唯一的出口被替换成了这间手术室,要出去得先解决天花板上的镜子。"
      宋晖接话:"何医生在里面。"他的声音不大,但提到"何医生"三个字的时候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忽然闪了一下,从暗到亮又暗下去,像一只眼睛眨了一下。
      沈厌走到手术台旁边。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面铜镜,淡绿色的光从镜心持续地、平稳地倾泻下来,落在手术台的绿色无菌布上形成一圈柔和的椭圆光斑。他眯眼细看,镜面深处有一层极浅的、流动的暗影在缓慢移动,像一个人隔着水面的倒影在来回踱步。
      "何医生是谁?"他问。
      宋晖把手从手术台上收回来,插进夹克口袋里。他的指节在口袋布料下面微微屈伸了一下,像是在自己给自己按摩那层执刀的薄茧。"同仁医院的老院长。民国三十七年他在这张手术台上给一个阑尾炎穿孔的病人开刀,病人是女的,三十出头,家里有两个小孩。手术做到一半病人的心跳停了,按当时的医疗条件其实已经救不回来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块暗褐色的血渍上:"但他没停。他开了胸腔做心脏按摩,按了四十分钟把人按回来了。那天晚上他走出手术室的时候走廊里全是人等消息,看见他出来就围上去问他怎么样。他说'救回来了',然后去值班室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他醒过来,值班室的镜子里没有他的影子了。"
      沈厌听完沉默了几秒。他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医生在深夜的手术室里用尽了所有能用的方式留住一条命,成功了,走出去的时候也许累得肩膀都塌了,但他救回来了。然后第二天他照镜子,镜子里什么都没有。他自己被吸进了那面镜子里的世界,因为他在不该救的时候把人拉了回来。
      "他救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宋晖没有回答。手术室角落传来一个细弱的声音,是那个穿校服的男孩开口了。他的嗓音在抖,但努力压着让它听起来平稳:"那个人是我奶奶。她活到了九十二岁,今年春天才走。她走之前跟我说,'你去趟同仁医院,帮我把手术室天花板上的镜子擦了。何医生在里面待太久了。'"
      沈厌转头看向那个男孩。校服裤膝盖磨白,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双手在裤袋里抖着但下巴微微扬起,像要把自己扎稳。他看着沈厌,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潮气,但始终没有落下来。
      "你叫什么?"沈厌问。
      "陈屿。"他说,"我奶奶姓宋,何医生救的那个阑尾炎穿孔病人是她。她每年清明节都去同仁医院的旧址外面坐一会儿,坐到六十二岁走不动了才不去了。后来她让我来替她。"
      沈厌走到陈屿面前。这个男孩比他还矮了半个头,肩窄窄的,校服裤的裤腿改短过但改得不太齐,露出下面一截运动鞋的白色鞋帮。他的领口系得太紧了,喉结被勒出隐约的轮廓。
      "你进手术室之后有没有碰过什么东西?"沈厌问。
      陈屿摇头:"我站在手术台旁边看了一眼那面镜子就退到这里来了。镜子里面有一道影子在动,我认不出是谁。"
      沈厌转头看向纪渊。纪渊一直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没有介入对话,只是安静地观察着整个空间。他和沈厌的目光对上之后,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沈厌注意手术台。
      沈厌重新看向手术台。在绿色无菌布和暗褐色血渍之间,有一枚被放在不锈钢台面边缘的东西,一枚铜扣,和叶秋声袖口上那对碎在剧院里的袖扣一模一样大小,暗金色的,表面刻着缠枝纹。扣子旁边搁着一张泛黄的旧处方笺,纸边卷曲着,上面用蓝黑墨水写了一行字,笔迹工整清瘦,像医院大夫开药方的那种字体。
      "谁来替我开这台刀,我就把镜子打开。"
      沈厌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他弯腰仔细看处方笺的落款处,有一行极小的注:"知情人可到消毒间取手术记录。"
      喻今已经把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飞快地记录着。宋晖走到器械台前重新清点了一遍工具,他的手指在各件器械上逐一滑过,像在确认每一样的位置和状态。工装连体服的中年女人靠着墙角把一只工具箱打开了,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扳手、螺丝刀和几把型号不一的钳子,她用一种职业病式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手术室的天花板吊顶,嘴唇无声地动着,像在估算怎么把它拆了。
      沈厌把处方笺轻轻拿起来。纸页触碰指尖的时候他感到一阵微弱的震动从纸面传上来,像手机在静音模式下的振动,持续了半秒就停了。他把处方笺折好放进口袋里,然后转身走向手术室西侧的墙面,那里有一扇和墙壁几乎同色的白漆木门,门楣上方嵌着"消毒间"三个字的铜牌,铜牌边缘同样有一圈缠枝纹。
      他推开门。消毒间不大,一个洗手台,一台老式的压力蒸汽灭菌柜,靠墙的架子上码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绿色手术衣和蓝色口罩。洗手台上面的镜子是普通的玻璃镜,边缘没有缠枝纹,镜面蒙了一层水汽。沈厌打开水龙头洗手,冷水哗哗地淌过手指,他洗得慢,指尖在水流里搓过每一道指缝。
      然后他听见身后的纪渊走到了他旁边。
      纪渊站在洗手台另一侧,从镜子里看着他。普通的玻璃镜现在清清楚楚地映出了两个人的身影,沈厌低头洗手,纪渊侧身靠墙站着,目光落在他被水冲过的指节上。镜中的两个人影都清晰完整,和楼下那些不认纪渊的镜子不一样,消毒间这面普通的玻璃镜里,他安安稳稳地映在那儿,像一个正常的人站在另一个正常的人旁边。
      沈厌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他偏头看纪渊,纪渊也偏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洗手台上方的玻璃镜里相撞,镜中的两个人都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同样的弧度,同样的温度。
      "这面镜子认你。"沈厌说。
      纪渊的指尖在镜面上轻轻点了一下,玻璃表面泛起一圈极淡的涟漪。"手术室的铜镜不认我,但普通玻璃镜认。这个副本的'规则'有缝隙,水汽和玻璃能透过去的地方是缝隙。"
      沈厌把手上的水往纪渊的白衫袖口上弹了两滴。纪渊低头看袖口那两小片深色的湿痕,抬眼看了沈厌一眼,眼底没什么波澜,但嘴角那个弯度加深了一线。
      沈厌笑了一下没说话,转身去看那台老式灭菌柜。柜门是弧形的铸铁,表面漆面斑驳,门把手上挂着一把铜锁,锁是开的。他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布巾和几只搪瓷盘,盘子里面搁着几件旧器械,三把持针钳、一把组织剪,和宋晖在器械台上清点后说缺少的那几件完全吻合。
      他把那三把钳子和一把剪刀拿起来。金属的重量在掌心里很实在,冰凉的、冰冷的、被灭菌柜里的寒意浸透了。他把器械收拢在手里,转身走出消毒间。
      回到手术室的时候宋晖看见他手里的东西眼神亮了一下。沈厌把器械递过去,宋晖接过去的时候两只手的姿势变了,从之前的松散变成了专业而确切,拇指和食指分别捏住器械的不同部位,像拿回了一样很久没碰但永远忘不掉的旧物。
      "够了。"他说。他把器械逐一在器械台的布巾上排开,间距均等,尖端朝上。他的手指在排列的过程中恢复了某种只有医生才有的稳定感,之前的犹豫和茫然正在被这件简单的事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沈厌站在手术台旁边。他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铜镜——淡绿色的光还在均匀地倾泻着,镜面深处那道踱步的影子此刻静止了。像一个人在水面下听见了上方的声响,停下来侧耳在听。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面铜镜正下方的手术台。绿色无菌布中央的暗褐色血渍下面,不锈钢台面的边沿处嵌着一条极细的凹槽,和他掌心的缠枝纹一模一样的形状和走向。
      他把右手掌心按在手术台的边沿上,缠枝纹对准那条凹槽。
      在他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天花板上的铜镜亮了一倍。淡绿色的光猛地增强,像有人拧开了灯芯里藏着的另一半燃料,整个手术室被照得明晃晃的。无影灯在这时候自己亮了,从暗到明,明到最亮,和天花板铜镜的光交叠在一起,在手术台的绿色无菌布上投出两道重叠的光圈。
      镜子深处那道踱步的影子停住了。
      然后一道声音从天花板传下来。很低,带着一种疲倦的沙哑,像一个人说了很久的话之后剩下的余音,被铜质镜面过滤了一遍,听起来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浮的声音:
      "你来了。方婶的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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