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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同仁医院 第七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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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汽笛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沈厌面前那面巨大铜镜的镜面完全化开了。灰白色的雾气从镜心向外翻涌,带着一股他熟悉的、潮湿的、混着消毒水和铁锈的气味,和裴宅的雨气不同,这气味更冷更涩,像冬天医院走廊里那种被暖气烘过的、通风不畅的陈腐味。
镜面里那栋旧楼的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六层高,灰白色外墙被爬山虎覆了大半,窗户全是黑的,但顶楼有一扇窗亮着,淡绿色的光,像老式手术室里那种无影灯在通电之前的预备光。楼体正面挂着褪色的红十字招牌,"同仁医院"四个字的铁皮招牌缺了"同"字的上半截,剩下半截悬在铁架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走吧。"纪渊说。他攥着沈厌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一起迈进了铜镜里。
穿过镜面的那一瞬间沈厌感到一阵失重,像从什么地方坠落下去又被什么力量稳稳托住了。他睁眼的时候脚踩在了一片冰凉的地砖上,瓷砖的白底带着淡青色的、被岁月和无数双脚步磨得发亮的纹路。头顶是一排日光灯管,有的亮着有的灭了,亮着的那些发出持续的、低弱的嗡鸣声,把整条走廊照得惨白而均匀。
医院走廊。两侧墙壁刷着白漆,漆面开裂了,裂缝里渗出一道道锈黄色的水迹。左手边是一排病房门,门上的玻璃窗被磨砂贴纸糊住了,看不见里面。右手边是窗户,窗玻璃上蒙着厚厚一层灰,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灰白雾气,什么都看不见。走廊很长,尽头拐了个弯,拐角处有一盏应急灯亮着惨绿色的光。
沈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穿着那件浅灰色薄毛衣和牛仔裤,脚上的皮鞋踩在瓷砖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松开纪渊的手走了两步,鞋底与地面之间没有异常的黏滞感,脚步的轻重也正常,走廊里的冷气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贴着暴露的皮肤慢慢往里渗。
纪渊跟在他身侧。他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上,脚步无声,铜铃的响声被走廊里日光灯的嗡鸣盖住了大半。他的目光从走廊的天花板扫到墙壁再扫到地面,在每一扇病房门的磨砂玻璃上停了一瞬,像在扫描什么只有他能看见的标记。
"手术室在几楼?"沈厌问。
"六楼。"纪渊抬手指向走廊尽头那盏亮着绿光的应急灯,"往上走,楼梯在拐角那边。"
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沈厌经过第一间病房的时候余光从磨砂玻璃上滑过去,玻璃后面似乎有东西在动,模糊的、缓慢的、像一个人影从门内侧贴着玻璃走过去。他停下来偏头看,磨砂玻璃上只能看见一片朦朦胧胧的暗色,分辨不出形状。病房门上的铜把手被磨得发亮,表面映出他自己和纪渊的变形倒影。
"别看了。"纪渊的手轻轻搭在他后背上推了他一下,"刚进来就看到不该看的容易乱心神。"
沈厌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第二间病房的门缝里渗出一点光,淡黄色的、一跳一跳的像蜡烛的火苗。第三间病房的门紧锁着,门把手上缠了一层生锈的铁丝,铁丝末端系着一枚旧钥匙。第四间病房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泄出一线极细的声音,像有人在低声重复念同一句话,音节含混听不清内容。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沈厌停住了。
拐角处的地面上放着一双拖鞋。浅蓝色的、医院里常见的那种一次性拖鞋,左右两只并排搁在墙根,鞋尖朝内,朝向走廊更深处的方向。拖鞋的地面上有一圈淡淡的水渍,鞋底的形状印在瓷砖上,像有人刚刚穿着这双鞋站在那里、然后凭空消失了。
沈厌蹲下来看了一眼。拖鞋很新,鞋底没有任何磨损,但鞋面上沾着一小块深褐色的斑点,干涸的、边缘收缩成不规则形状的痕迹。他用小指指甲轻轻刮了一下,褐色粉末掉在瓷砖上,他凑近闻了闻。
"血。"他说,"干透了,至少有几个月以上。"
纪渊站在他身后,微微蹙眉看着那双拖鞋。"这层楼被"停"在某个时间点上了。走廊里所有的物品状态都是固定的,血迹不会干透之后继续氧化,日光灯管亮着不会彻底烧坏,窗口的灰不会越积越厚。但新进入的东西会改变局部的状态。"
沈厌站起来。他把手指上沾的褐色粉末拍掉,抬头看向走廊拐角那扇通往楼梯间的门。门是铁皮的,涂着深绿色的漆,漆面上遍布划痕和磕碰的凹坑。门上嵌着一面圆形的玻璃窗,比巴掌小一圈,玻璃上有一道斜斜的裂纹从边缘延伸到正中。
他踮脚透过玻璃窗往楼梯间看了一眼。里面是灰色的水泥台阶,扶手是铁质的、刷着同样的深绿漆,台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灯光,但楼梯间里有一种他从进来之后就没见过的颜色,暖色的、像落日余晖从什么地方透进来,把灰扑扑的水泥台阶照成了浅琥珀色。
"这光是从哪来的?"他问。
纪渊走近他身后,从他肩膀上方看过去。两个人的脸在这时候隔了大约一掌的距离,近到沈厌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自己耳后,温热的、带着一点白城驿干燥空气的气息。纪渊看了几秒楼梯间的暖光,声音在他耳后响起,离得太近以至于每一个字的气流都拂过他耳廓边缘的绒毛。
"那是主镜的光。这栋楼的镜像核心在六楼,光从核心向外渗,渗过三层楼到这里的台阶上还剩一线残温。"他退开半步,拉开了一个礼貌的距离,"走吧。"
沈厌推开了铁皮门。楼梯间的空气比走廊里更凉一些,带着水泥的干燥粉尘味和铁锈的气息。他踩上第一级台阶的时候皮鞋底碾碎了一层薄灰,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身后的铁皮门在他们进入之后缓缓自己合上了,锁舌落进锁槽里发出"咔"一声闷响。
楼梯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日光灯的嗡鸣被铁皮门隔在了外面,灰白的光也被隔在门后,只剩下从楼顶落下来的暖色余晖照在水磨石台阶上,把每一个踏面的棱角都描了一圈暗金色的细边。
沈厌往上走。脚步落地——沙——停半拍——沙——停半拍。纪渊的脚步声在灰里几乎无声,但偶尔会有一声极轻的、赤脚皮肤和水泥表面之间压出来的微响,像鱼尾在水面下轻轻拍了一下。
二楼楼梯拐角的墙壁上挂着一面镜子。方形的,普通玻璃镜面,边框是塑料的已经泛黄发脆了。镜面里映出沈厌和纪渊并肩走上来的身影,沈厌看了一眼——没什么异常,两个人的倒影都在,动作同步,表情清晰。他继续往上走。
三楼拐角的墙壁上有一面同样的镜子。沈厌走过的时候余光扫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都映在镜面上,但这一次他的倒影旁边,纪渊的影子不见了。镜中的他独自一个人站在灰色的台阶上,身后空空荡荡,楼梯扶手也映出来了,铁质的扶手、水泥台阶、向上的方向,一切都正常,唯独少了纪渊。
沈厌停了脚步,转身看向身后的纪渊。纪渊就站在他身后两级台阶的位置,赤脚踩在水泥面上,铜铃垂着,白衫的衣摆被楼梯间微弱的对流风吹得微微晃动。他显然也看见了那面镜子的异常,他抬头看着镜面里自己缺失的倒影,表情平静。
"这条楼梯的镜子只映活人。"纪渊说。
沈厌的心跳顿了一拍。"你已经不是活人了?"
纪渊从两级台阶上走下来站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那面方镜前面,镜中依然只映出了沈厌一个人的轮廓。纪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自己的手、自己腰侧的铜铃,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从镜子里出来的时候借的是主镜崩裂时的碎光凝的身体。这具身体有温度、有重量、能碰到你。但镜子不认它。"
"那不认会怎样?"
"不认没关系,"纪渊偏头看他,嘴角浮起那个惯有的、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的弧度,"你能看见我就够了。"
沈厌伸出手,掌心贴在纪渊的胸口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白衫能感觉到底下的心跳,平稳的、缓慢的、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掌心。他用力按了一下,体温隔着布料传过来,暖的、实的、和任何活人的身体没有区别。
"走吧。"他把手收回来,"到六楼再说。"
他们继续往上走。四楼的镜子里依然没有纪渊的倒影,五楼的也一样。楼梯间的暖色光越往上越亮,到五楼拐弯的地方已经能把台阶上的灰尘颗粒照得清清楚楚,无数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旋转,像一场慢速的、永不停歇的雪。
六楼的铁皮门是敞着的。
门外的走廊和楼下完全不同,墙壁是淡绿色的,下面半截刷了深绿色的墙裙,地面铺着老式水磨石,白底嵌着碎绿石子。走廊两侧的病房门改成了推拉式的,门上嵌着玻璃窗,玻璃后面有淡绿色的光透出来。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的木门,门上挂着"手术室"的铁牌,铁牌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铜绿色。
沈厌推开门走进六楼走廊。脚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响比楼下清脆,回音在走廊里弹了两下才散。他往前走了几步,经过第一间敞着门的房间,里面摆着一张病床,床单铺得整齐,枕头上压着一张叠好的旧报纸,报纸日期是"民国三十七年三月"。
第二间房间的门关着,但门上的玻璃窗透出来的光线里有什么东西在动。沈厌偏头去看,玻璃后面影影绰绰地晃着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背对着门,低着头,双手在身前做什么动作,像是洗手或者整理器械。白大褂的背影很高很瘦,肩胛骨的轮廓从布料下凸出来,后颈的皮肤上有一道暗色的纹路,像纹身又像伤疤。
沈厌盯着那道纹路看了两息,身后的纪渊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摆。他回头,纪渊朝他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个字:"别碰。"
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三间房门口的时候,门忽然从里面被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年轻的护士,穿老式的白色护士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托盘,托盘上搁着一把剪刀和一卷纱布。她的脸白而圆润,眉眼端正,嘴角微微翘着,看起来温柔而专业,如果没有那道从左侧额头一直延伸到下颌的裂痕的话。
那道裂痕干燥无血,皮肤的边缘向内卷曲,像一具放了很久的蜡像被磕了一道缝。但她的眼睛是活的,黑亮亮的,看见沈厌的时候微微睁大了,然后她抿嘴笑了一下,把托盘往怀里收了收,侧身从门框边挪出来,踩着碎步沿着走廊往手术室的方向走了。
她经过沈厌身边的时候,搪瓷托盘里的剪刀轻轻碰了一下托盘边缘,发出一声脆响。沈厌闻到她身上有一股药水味,碘伏混着酒精,刺鼻而熟悉。她的白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没有声音,背影转过走廊拐角就消失了,像一滴水融进了淡绿色的光里。
沈厌站在走廊中央,手心微微出了汗。身旁的纪渊伸手过来,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手背,然后扣住了他一根手指,轻轻攥了攥。
"她是我们这个副本里的人?"沈厌低声问。
纪渊看着护士消失的方向,目光沉着:"她是何医生手术台上救回来的人。她活下来了,但镜子里的世界把她的'裂痕'留在了身上——那是她本该死掉的位置。"
沈厌攥紧了纪渊扣着他的那根手指。走廊尽头的双开木门后面,传来一声极轻极远的、像是金属器械落在搪瓷盘上的声音——叮,清脆的、带着回音的一次碰撞。
他迈步朝手术室方向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