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城灵光》深山老淋

129、第一百二十八章 尽管洛斯卡

　　尽管洛斯卡是福尔图娜的首领，同行者中能教训她的依旧大有人在，比如地位比她高的；资历比她深的。她的选择不是出于冲动，既然做了决定，她就心甘情愿面对被人批评的后果。她很清楚大家都是为了她好，但为了她好不妨碍她不时做出些过激举动。她早就想好了对策，若是谁露出想要数落她的苗头，她就避开，避不开就当没听到。她几乎用这种方式应付过了所有人，除了尤利赛里希。她不能用这种态度对待他，他也没有那么好打发。
　　尤利赛里希找她。第一次她回绝了，第二次不好再拒绝。她一接通，对方就直截了当地说：
　　“你们任务繁重，我就不请你来面谈，浪费你的宝贵时间了。看到你回来我可算放心了，还以为我说的话你听进去了呢，没想到你差点把大家都干掉。”
　　“夸张了，我有数的，别听人胡说。”洛斯卡黯然无神地辩解道，似是解释过太多遍，早已厌倦。尤利赛里希不该知道这些，可他知道，说明安杰洛特又多嘴了。她暗自埋怨安杰洛特什么都跟他汇报，若不是他提醒，她都快忘记安杰洛特是他的眼线。
　　“这么说，都是你计划好的？那更糟糕了，我倒宁愿你是一时冲动。”尤利赛里希说。就整个进程来讲，洛斯卡此举做出了相当大的贡献。可没有人会去表扬她，因为这不值得提倡。
　　洛斯卡沉默不语，回答是或不是好像都有问题。
　　“你的进度太快了，我们会跟不上的。要是你真能把所有人都干掉倒也不错，至少清净了，就怕留一点下来。”
　　尤利赛里希的看法叫洛斯卡意外，她以为他会正言厉色地前来问罪。她想问他什么意思，但没有问出口。直觉告诉她，这是尤利赛里希设的陷阱，就是为了麻痹她，诱导她提问。见她不接茬，他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既然大家都选我，我就必须对信赖我的人负责。你心里八成在想关你什么事吧？”
　　“没有，别老是瞎猜。”洛斯卡反驳。
　　“我没本事拦你，也没什么可说的，唯一能做的就是劝你冷静一点，恨得太深会令人丧失判断力。我希望大家都能平安回去。Bonam Fortunam。”说完，尤利赛里希结束了通话，留洛斯卡一人思考。然而，她现在不会思考。
　　冥使安特诺尔环安安稳稳地停在机库里，可在大家心中，它俨然是一颗定时炸弹。为了防止舰长布置紧急任务，洛斯卡再驾驶着那么危险的东西出去，菲兹路依他们当着她的面把限制器装了回去。林齐更是放下狠话，说：只要我还活着，你就休想再把那东西从机器上拆下来！洛斯卡没有反对，即使她反对也没用。看着他们封上自己的希望，她就像看完死刑执行一样，回自己房间去了。
　　但是，远离人群也不能令她清净。从走廊到房间，总有模糊的人影藏在犄角旮旯。她回头去找寻，找不到任何东西，似乎它们只活在她的余光里。
　　诺尔文对发生在冥使安特诺尔环身上的变化相当好奇，可之前事态紧急，他没机会问，现在洛斯卡和林齐一个保持缄默，问多了又嫌烦；另一个还在气头上，虽不会冲他发火，但他不想惹生气的人。他向他们中的哪一个了解都不合适，于是只好去找安杰洛特。
　　安杰洛特不久前才跟尤利赛里希说明过，现在诺尔文又来向他请教。一想到冥使安特诺尔环可能带来的灾难，他近乎谈虎色变，实在不想再多谈。可弟弟难得有求于他，机会罕见，哪有不趁机戏弄的道理？而诺尔文还是和小时候一样不经逗，他刚开始发挥，对方就要跟他生气，说：“你不想说就算了，我问别人去，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安杰洛特笃定地说：“找得到别人你会来找我？求人办事是要讲态度的，你的态度在哪里？”诺尔文早料到安杰洛特不会轻易透露给他，已经做好为了求知欲“忍气吞声”的准备。可真让他经历了，他又觉得好奇心得不到满足无所谓，只要别让安杰洛特得逞就行。他回答：“可以问菲兹路依他们，再不济还有留守在费特斯的。”安杰洛特说：“菲兹路依他们忙得脚打后脑勺，哪有功夫理你？费特斯那些人跟你又不熟，你不会问他们的。”
　　两人一番拉扯，安杰洛特也玩够了，最终还是如实相告。他对诺尔文说，现如今的灵光上有个名为Fylgie的限制器，用场类似于稳压器，保证机器稳定的同时，又不让它吸干操纵者的生命，最重要的是，让人不易被机体蛊惑。这是他们这代才配备的新发明，早年间还没有研究出来。诺尔文猛然想起兰德雷曾经跟他提过，两代灵光有区别，莫非就是指的这个？他向安杰洛特求证，得到了肯定的答案。除了这点，两代灵光再没有别的区别。他问安杰洛特，既然当年的灵光没有这东西，危机岂不是隔三差五就要发生一次吗？安杰洛特又接着解释，换作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卸了Fylgie都无伤大雅，唯独洛斯卡不行，因为冥使安特诺尔环沾过她的血。给这样的灵光解开全部约束，无异于驾驶没有刹车的车在高速路上飞驰。说她一旦失控大家都得完蛋不带半点夸张。诺尔文听闻，也跟着后怕起来。之前的紧张多半来自同伴情绪的感染，而现在，他体会到什么叫不知者无畏了。他庆幸还好自己当时不知道，要是知道，十有八九会跟过去。要是跟过去，现在有没有他这个人都没一定。
　　不过，比起后怕，他更多的是担忧。洛斯卡远离他们视线的这段时间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什么她回来之后就变得不对劲？那些金属碎片是什么，巨大的人影又是什么？洛斯卡传递的讯息太少，他百思不得其解。明明可以不去深究，可他忍不住要探个究竟。他迫切想弄明白洛斯卡看到了什么。
　　大概是受洛斯卡情绪的影响，自那日与她有过肢体接触，诺尔文不断梦到童年往事。然而，梦境不但没有带他重温无忧无虑的快乐时光，还朝着恐怖的方向发展，害得他每次都从噩梦中醒来。梦中的他总是和家人们待在一起，或准备晚饭，或交流当日见闻，其乐融融，就像八年前的每一天一样。转眼，他的父母变成了研究所的人，随后又换成了特纳；他的家先是变成了研究所，而后又被贝罗娜的宿舍和保密设施取代。这些讨厌的东西侵占了他的家。
　　他一直很排斥E.S.S.C.U.时期的自己，视那个阶段的自己为耻辱。恢复自我后，他刻意回避那些年的一切。这几个月来，他秉承着不追忆过去也不展望未来的态度，故意将自己的目光局限于当下。在他彻底想明白、能接受自己的过往之前，他打算一直这么下去。思考自己的立场与人生的意义对别人而言也许是必要的，对他而言却是毒药，会让他陷入自我厌恶，对这个世界产生无尽的怨恨，乃至失去理智。
　　随着贝罗娜越来越近，两个他开始“融合”，他的人生轨迹被强行连在了一根线上。这种感觉就像嫁接的植物存活了，别人的事突然成了他的。他再也回避不了，也无法将它割离，因为轨迹只有一条。
　　这日，他又从噩梦中惊醒，梦的内容还是那样。要想在短时间内重新入睡怕是无望的，于是他决定去有窗的地方透透气。虽然窗不能打开，外面也没有空气可以让他透，但他觉得望着外面能使他平静。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的环境下，人的思维会变得活跃。诺尔文想到了洛斯卡。他不过接收到一点信息，就噩梦连连，那洛斯卡呢，她一直在被这样的梦纠缠吗？他虽也是父母双亡，但好歹还有个哥哥，而洛斯卡是真正的孑然一身。他回想起八年前两人分别的那天，他跟洛斯卡、以及好些同他们年纪相仿的小孩等待登上发往其他太空城的航班。大家都乖乖听从领队的嘱咐，唯独洛斯卡执意要留在福尔图娜，趁大人不注意又跑回家去。如果当初他跟洛斯卡一起跑，现在又将是怎样一番光景？亏他曾经为洛斯卡遗憾，如今看来，小孩子的天真十分可笑，她比他们机灵多了。
　　洛斯卡的症状确实比诺尔文严重许多，她被鬼魂跟上了。醒着的时候她常常看到幻影，睡着了又梦到种种惨剧，身边的熟人一个接一个消失。矮小的黑影们问她，怎么不去看他们的演出，他们排练得很辛苦；涅刻西塔斯矗立在废墟前，脚下流淌出暗红色的小河。她从梦中惊醒，正要庆幸梦醒了，又看到自己好友的黑影站在床边，问她到哪里去了。所有的黑影都一样，边说话边往下掉下残渣。她正要为自己无处可躲沮丧，梦又醒了。如此往复几日，她的精神状况仿佛回到了福尔图娜刚毁灭的时候，失眠更是常态。这天，她又失眠，便站在离房间最近的窗前，看船外的景色。其实外面根本没有景色，漆黑一片，可她眼前浮现的全是福尔图娜的残骸。
　　诺尔文来到窗前时，洛斯卡已在那里站了许久。他本还有些迷糊，远远地看见她，瞬间清醒了。
　　“吓到你了吗？”洛斯卡望着他浅笑道。她穿着轻薄的睡裙站在窗前，面容憔悴脸色苍白，看起来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睡裙应该不是白色的，是其他浅色，但效果差不多。难得见她穿的不是黑色，还不如黑色。
　　“你怎么不去睡觉？”诺尔文走近她问。他以为她消耗了不少体力，会很疲惫。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洛斯卡回答。
　　她的裙子薄得微微透光，看着就冷，诺尔文劝她回房间去。她说：
　　“不要紧，我就出来呆一会。”
　　“一会就够着凉了。”诺尔文摸了摸她的手，果然像冰一样冷。于是他脱下自己的外衣，披在她身上。
　　洛斯卡见他只剩短袖，问：“这样你不冷吗？”
　　“不冷，总比你好一点。”诺尔文说，“你要是感冒了，我们全得乱套。”
　　“做噩梦了吗？”他又问。
　　洛斯卡没有回答。
　　“你还好吗，要不要看看心理医生？”诺尔文提议。
　　“用不着，我很好。”洛斯卡说。心理医生治不好她的心病。
　　两人聊了一会，但更多的时候只是沉默地一起站着，望着漆黑的宇宙。
　　回房间前，洛斯卡把衣服还给诺尔文。他说：“你可以明天还我，反正我也不急着穿。”
　　洛斯卡说：“不用了，被他们看到会笑话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