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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出逃被罚    近几 ...

  •   近几日的相处,映朝澜待我细致的不像话,就像第一次见面时那般。

      晨起时温水已备好,三餐准时得如同刻漏,衣物也总是叠得齐整放在床头——那份周到,甚至让我生出几分荒诞的错觉,仿佛自己不是被囚于此,而是被什么人妥帖收藏着。

      她经常出门,也时常整日呆在屋里,时刻紧盯着我。

      而最近几天,她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也省得我被盯着心慌。

      匀衣尝说,她要去争族长之位。

      “寨里,族长,男人做的,向来如此。”匀衣尝嗑着瓜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映,朝澜想,抢这个位置,难、超级难。”

      我不知道映朝澜为何执意如此,也不想知道。

      这间平房终日不见阳光,潮湿的木头气息渗进每一寸皮肤,如同枷锁一般。我整日呆坐,听着外头偶尔传来的脚步声、说话声、笑声,心里那个念头便疯了一样地长——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我才能出去?

      表面上,我是顺从的。饭来了便吃,床铺了便睡,衣裳递过来便穿,哪怕那料子贴着皮肤,让我想起被人摆弄的玩偶。

      我乖巧、安静、不给映朝澜添麻烦。

      但映朝澜,从未让我踏出过这扇门。

      或许于她而言,这本就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突然想起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她说她不能出山,好像是族长的要求。那时我没多想,只当是山里人有什么古怪规矩。可如今她夜不归宿地去争族长……我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映朝澜不能出山,对吗?”

      匀衣尝愣了愣,点点头:“是,如此。怎么,了?”

      我想印证一件事。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能出山,但隐隐有个猜测——她竞争族长,必定与出山有关。

      “她为什么不能出去?”

      匀衣尝张了张嘴,表情慢慢严肃起来,瓜子也不嗑了。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不知从何说起。

      “……她,是我,们寨,唯一,的蛊女。”匀衣尝的声音低下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蛊母,的后裔……很,危险。出去,会害人。族长,不让。”

      说到最后两个字时,她几乎是一字一顿的。

      我后颈一阵发凉,似乎知道了映朝澜为什么要竞争族长,她想出山,也可能不止出山,像她这么危险的人,一般来说寨里的人是惹不得的,想要出山随便威胁就能做到,族长在她眼里哪有那么大的官威?匀衣尝也会是她威胁来照顾我的吗?

      我这么想着,也就这么问了“衣尝,你怕映朝澜吗?”匀衣尝愣了愣,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开始听,映朝澜,吓人,见到她后,却不差”匀衣尝眼里的映朝澜同他人不一样,说明映朝澜信她,脑子里一个计划油然而生,映朝澜让她来管我,我可以借她助我逃跑,就从这份信任开始,

      我压低声音:"衣尝,我想出去透透气。就在屋子附近,不跑远。你能不能帮我去跟映朝澜说说?就说我闷得慌。"

      匀衣尝看着我,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这话的真假。过了几秒,她点了点头。

      "我,去说。"

      第二天早上,匀衣尝就回来了。她推开门时脸上带着喜色,朝我比了个手势:"她,同意。但只能,在屋外,附近。不能进,寨。"

      我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面上却不敢露半分喜色,只垂下眼点了点头:"好。够了。"

      就这样,匀衣尝每天上午会来带我出去。就在平房周边的那片林子里走,沿着同一道坡,绕着同一片灌木,从这棵树走到那棵树,再走回来。她不说话,我也不说。她走在我前面,我跟着她,低头看地上的落叶和碎石,偶尔蹲下来系鞋带,用余光丈量每一棵树的间距,记住每一个岔口的朝向。

      我没有跟她说我要跑。我现在能相信的只有我自己。踩过那么多坑,我明白了一个教训,对任何人说真话,都是在给自己挖坟。

      第四天,我摸清了路线。屋后那条小路穿过竹林往东偏南,走半个时辰左右能到一个溪沟,过了溪沟是更高的一片密林,密林尽头隐约能看到山坡豁口——那豁口之外的天色,比林子里亮。匀衣尝每次走到溪沟就折返,她说"映朝澜,说,不能过水"。

      可我看见了,溪沟那边的灌木丛里有一条被踩过的土路,虽然半掩在草里,但方向是往豁口去的。

      第五天,我起得比匀衣尝早。她推门进来时我已经站在门口了,低着头轻声说:"今天能走远一点吗?就在溪沟那边,我不进寨,就在溪边坐一会儿。"

      匀衣尝犹豫了一下,摇头:"不,行。"

      匀衣尝倒还是警惕,我没再说什么。跟着她出门,像前几日一样沿着坡往下走。脚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匀衣尝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步伐懒散,手指时不时拽一拽路边的草叶。

      走到竹林边缘的时候,我停住了。

      匀衣尝听到脚步声停了,回头看我。

      我没看她,看着竹林深处那片被阳光照亮的豁口:"衣尝,那边有什么?"

      她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树。山。你,别去。"

      "不去。我就问问。"我迈开步子跟上去。

      表面顺从。这一招,我对着映朝澜练了大半个月,熟练得很。

      到了溪沟,匀衣尝照例在溪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闲闲地磕着。溪水不深,清澈见底,石头被水冲刷得圆润光滑。那棵歪脖子树还横在水面上,树干上覆着一层青苔,湿滑湿滑的。

      我蹲在溪边洗手。凉水漫过指缝,我低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

      匀衣尝在我身后五步远的地方。我听见她嗑瓜子的声音,清脆细碎。

      五步。不算远,但加上她低头嗑瓜子、没有正眼看我的余光,这段距离足够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匀衣尝抬眼看了我一下,又低头去掏新的瓜子。

      转身。迈步。一脚踩上歪脖子树的树干,青苔很滑,鞋底蹭了一下,差点滑下去,我张开手臂保持平衡,两步跨过溪沟。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但没停。冲进那片灌木丛,踩上那条被草半掩的土路,拼命往前跑。树枝刮过我的脸、胳膊、裤腿,刺得生疼,我连抬手挡一下都不敢。心脏在胸腔里撞,跑了不知多久,肺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喉咙干得发烫,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和脚步声,别的什么都听不见。

      匀衣尝有没有追上来我不知道。也许她喊了,但我已经跑远了。

      土路往上延伸,穿过一片更密的林子。树冠遮天蔽日,光线暗下来,脚下的路变得更难走,碎石硌着鞋底,好几次差点绊倒。我咬着牙不减速,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水泥地。只要看到水泥地,就离公路不远了。

      不知道跑了多久。可能是半个时辰,也可能更久。我分不清。天光从头顶的树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像破碎的镜子。我的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一样,每迈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鞋底磨破了,脚趾能感觉到地面上的碎石和硬土,又酸又痛,但我不能停。

      终于,眼前的树开始变疏。光亮越来越盛,越来越白。我拨开最后一丛灌木,脚踩上了平整的、灰白色的地面。

      水泥地。

      我整个人跪了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疼得我闷哼一声。但我顾不上疼了。我抬头往前看——那条灰白色的路伸向远方,两侧是开阔的山坡,远处隐约能看到电线杆。没有车,但这是公路。

      我得救了。

      我撑着膝盖站起来,壮着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树林暗沉沉的,和眼前这片光亮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里就是天堂的入口,没有人追来。匀衣尝没有追来。映朝澜应该还不知道。

      我喘着气,站在路边。风从山坡上吹下来,灌进我的领口,又凉又干。我抓着身边一棵树的树干,弓着腰喘气,嗓子眼里全是铁锈味,嘴角干裂。

      没有车。一辆都没有。但我不怕,我可以沿着路走,总能碰到车。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疼。正要迈步,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路的拐角处驶过来,速度不快。我的心脏猛地跳起来,我抬起手臂用力挥,张了张嘴想喊,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音。我急得往前跑了两步,又挥手,拼命地挥手。

      车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我后脑勺上重重挨了一下。眼前一黑,整个世界在那一瞬间变成了碎片。我听见自己倒下去的声音,闷闷的,像一袋沙包砸在地上。视线边缘,我看见一双熟悉的绣花鞋,鞋面上绣着暗红色的纹样。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我睁开眼,视野是模糊的,屋顶的横梁在视线里旋转,然后慢慢稳住。我想动,却发现手脚都动不了。

      低头看。手腕被粗麻绳捆着,绕过床头的木柱,缠了好几圈,打了好几个死结。脚踝也一样,绳子紧紧勒进皮肉里,勒出一道暗红色的痕。整个人呈"大"字型被绑在床上,只有头能左右转动。

      这就是这间屋子的天花板,我认出来了。我跑了那么久,最后还是回到了这里。

      映朝澜坐在床边的矮凳上,手里端着一碗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看到我醒了,她放下碗。

      "醒了?"

      我没说话。

      她伸手拨了拨我额前被汗黏住的头发,动作很轻,甚至可以说温柔。

      "戈莲阿姐真厉害。"她说,语气像是在夸小孩考了一百分,"跑了那么远,比我预想的还要远。"

      她的拇指顺着我的额头滑到鬓角,停在耳垂上,轻轻揉了一下。

      "不过呢,我没有那么蠢。"

      她的声音低下去,凑到我耳边,温热的气息钻进耳廓。

      "匀衣尝跟我说要带你出去逛,我就知道你想做什么了。"

      我浑身的血凉了一瞬。

      "那你——"

      "让你跑啊,"她笑起来,"不让你跑一次,你怎么会死心呢?"

      她直起身,歪头看着我。那神情跟我第一次见她在石台上时一模一样,像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跑也跑了,试也试了。现在,可以老实待着了吗?"

      她伸手握住我手腕上的绳子,轻轻拉了一下,系得很紧。

      "从今天起,你不能离开这张床。"

      我没有回答。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我去办点事,晚点回来给你喂饭。"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对了,匀衣尝我换掉了。以后送饭的换别人。"

      门关上了。锁芯转动的声音,咔嚓一下。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我看着天花板,横梁上的木纹蜿蜒曲折,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

      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没有人来。手脚开始发麻,麻到后面变成针扎般的刺痛,然后又变成一种迟钝的、沉甸甸的酸胀。我想换个姿势,但动不了。

      渴。嘴唇干得黏在一起,舌头碰到上颚,粗糙得像砂纸。

      想上厕所,小腹一阵一阵地胀痛,但我只能忍着。

      不知道是第几次天亮的时候,门终于开了。

      映朝澜端着一碗粥走进来。她走到床边坐下,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我嘴边。

      "吃饭。"

      我别过脸。

      她的勺子停在半空,等了几秒。"张嘴。"

      我闭着嘴,把脸转向另一边,面对墙壁。

      她没有说话。然后我听到勺子被放回碗里的声音,清脆的瓷碰瓷。接着一只手掐住了我的下颌,力道很大,指节卡在牙关两侧,往内一压。我被迫张开了嘴。

      粥被灌进来,温的,带着米的甜味和一丝盐味。我想往外吐,舌头刚把粥推出嘴唇,她的另一只手就捂了上来,死死压住我的嘴。

      "咽下去。"

      我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粥混着唾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黏糊糊的,烫。

      她松了捂着我嘴的手。我立刻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米粒裹着口水淌在枕巾上,洇开一片湿痕。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是一个巴掌。

      响声在狭小的屋子里格外清脆。我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半边脸先是麻的,然后火烧一样地疼起来。耳朵嗡嗡地响。嘴里尝到了铁锈味,舌尖顶了顶内颊,有一小块粗糙的伤口。

      "看来是我最近对你太好了。"

      映朝澜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冷意。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低头看我,眼神阴沉。

      "让你忘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谁说了算。"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戈莲阿姐,我也不是好脾气。你不吃饭,我就这样绑着你到死。一天不吃就绑一天,一个月不吃饭绑一个月。吃喝拉撒,全在这张床上解决,我换着人看你。你觉得自己能撑多久?三天?三年?"

      我盯着她。

      "你可以不吃饭。但你拉在床上、尿在床上的时候,别指望我会帮你换。臭了烂了,你就那样躺着。"

      她弯下腰,脸凑近我的。那双桃花眼还是漂亮的,但里面已经没有光了,只剩下一片沉甸甸的压迫。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说到做到。"

      我浑身都在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淌出来,滑进头发里。

      "为什么…"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一个字一个字从喉咙里往外挤,"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哪里惹你了…"

      "我哪里做得不对…我改还不行吗?我错了…求求你放过我吧…"

      她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不是嘲讽,也不是得意,是一种很奇怪的、近乎无奈的笑。她伸手擦掉我脸上的泪,动作很轻,和刚才扇我巴掌时判若两人。

      "戈莲阿姐,"她说,"你真的没看出来吗?"

      她俯下身,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她的睫毛几乎要扫到我的眼皮。

      "我中意你啊。"

      这四个字落进耳朵里的时候,我先是没反应过来。脑子空白了几秒,像有人在里面倒了一桶浆糊。

      然后我懂了。她说的是那种意思。那种让我后背发凉、胃里翻搅的意思。

      "你疯了。"我的声音在抖,"这不是喜欢……这不是……"

      "怎么不是?"她歪头看我,表情认真,"我把你带回来,给你饭吃,给你衣服穿,让你住我的房子——"

      "你把我关在这里!你不让我走!"

      "因为外面危险啊。"

      "魏随意呢?!他做了什么你要杀他!"

      她的表情冷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温和的、带着笑意的样子。

      "他看你的眼神让我不舒服。"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就因为这个?"

      "还不够吗?"她反问我,"我的人,别人不能多看一眼。"

      "我不是你的人!"

      "你是我带回来的。"她凑近我,鼻尖碰了碰我的鼻尖,"就是我的人。"

      "映朝澜,你根本不懂什么叫喜欢……你只是想控制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爱你。"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忽然觉得荒谬。眼眶是干的,泪已经流不出来了。我看着这个人的脸,这张我曾经觉得漂亮、温柔、让人心动的脸,现在只觉得陌生。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她杀了赵新磊还笑着说"石沿吃饱了"的时候?还是她在对歌会上含笑教我唱苗语的时候?还是她说"这里就是你的家"把我关进来的那一刻?

      我就该看出来的。

      从她踩过赵新磊尸体时那种平淡的眼神,我就该看出来她是什么人了。可我被她的温柔骗了,被她的笑骗了,被那碗鸡稀饭和那句"晚安"骗了。我竟然真的以为她是个好人。

      "……你是个疯子。"我轻声说。

      她看着我,没有生气,也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端起那碗已经半凉的粥,重新舀了一勺,递到我嘴边。

      "吃饭。"

      我看着她。

      她没有表情,端着勺子的手很稳,没有一点晃动。

      我看着那勺粥,白色的米粒在勺子里微微冒着热气。然后我张开了嘴。

      粥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刮过一样疼。她从碗里又舀起一勺,吹了吹,递过来。

      一勺,又一勺。一碗粥见了底。她把碗放到一边,拿起帕子擦掉我嘴角的米粒。

      "乖。"

      她俯身,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嘴唇是温的,柔软的。

      "我去换匀衣尝来给你洗澡。"

      我没有回答。

      她也不在意,转身出去了。

      门没有关。但我动不了。

      我看着敞开的门,外面透进来一线天光,落在地上,窄窄的,像一个永远跨不过去的缝隙。

      我忽然想,如果刚才那辆面包车再快一点就好了。如果我不回头看就好了。

      没有如果。

      映朝澜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又远,然后在某个地方停住了。我听见她跟什么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

      过了一会儿,匀衣尝进来了。

      她看到我被绑成这个样子,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没有给我解绑。她手里多了一条抹布和一盆水,水面上浮着一层细碎的热气。她把盆放在床边的地上,把抹布浸进去拧了一把,朝我走过来。

      我看着她手里那块湿漉漉的抹布,又看了看自己被绑着的手脚,忽然明白了她要干什么。

      "别碰我。"

      她没说话,手伸过来,捏住我的衣领往外扯。

      我低头咬住她的手。牙齿陷进虎口的皮肉里,她嘶了一声猛地缩回去,手背上多了一圈紫红的牙印。她捂着手,退后两步,眼眶有点红,看着我。

      "你,不洗?"

      "滚。"

      她站了一会儿,端着盆出去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又近,然后停住。我听见她跟什么人说了几句苗语,声音很轻,听不清。

      门再次打开。

      进来的人是映朝澜。她看了一眼我手腕上的绳子,又看了看我,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我。

      "不洗澡?"

      "你把我绑着,我怎么洗?"

      她歪了一下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惩罚还没结束。我没有义务给你解绑。"

      她伸手从盆里捞出那块抹布,拧干。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滴下来,落在地板上,发出细小的声响。

      "你想洗就这么洗。不洗就算了。"

      我看着她手里的抹布,胃里翻了一下。那块布是灰色的,已经旧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她拿着它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把我扒光了给我擦?你不如直接杀了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看着我,眼神慢慢暗下去,嘴角的弧度消失了。然后她忽然动了,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把我压回床上,另一只手扯住我的衣襟,往两边一撕。布料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领口被扯到大敞,我惊呼一声想用手去挡,手腕上的绳子绷紧,勒进肉里,动不了。

      "映朝澜你——"

      她不理我,把抹布浸进热水里,拧了半干。毛巾离开水面时带起一阵热气,她拿着它直接贴上了我的锁骨。

      水是温的,但她的力道不轻。毛巾粗糙的纤维刮过皮肤,又涩又痒。我整个人缩了一下,弓起背想躲,她另一只手按住我的胯骨,把我压回床上。

      "别动。"

      "你放开我!"我扭着腰想挣开,腿弯曲起来想蹬她,她干脆抬腿跨坐到我的大腿上,膝盖卡住我两侧的骨盆,整个人的重量压下来,我动弹不得。

      "都一起睡过了,"她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和她无关的事实,"你身上哪处我没见过?"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最痛的地方。我的脸烧起来,分不清是愤怒还是耻辱,我大叫着挣扎,手腕在绳子里拼命地磨,绳结勒进皮肉,磨破的地方渗出血珠,染红了麻绳。整个床都跟着我的动作晃,木腿在地上发出吱嘎的声响。可她的分量压在我身上,稳得像一块石头。

      她慢慢往下擦。从锁骨到胸口,毛巾经过的地方留下一片湿痕,微凉的空气扑上去,激起一层细小的颤栗。我别过脸,盯着墙壁上的木纹,咬着牙不发出声音。她的手绕过我的腰侧,毛巾贴上来的时候我浑身绷紧,肌肉在皮肤下面缩成一团。

      "放松。"

      我没理她。她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一点,毛巾沿着腰线擦了一圈,又去换水。

      盆里的水已经凉了。她起身去灶台边重新兑了热水,回来时脚步很轻。毛巾再次浸进去,热气蒸起来,带着一股皂角的涩味。

      擦完最后一下,她站起来。我听到她把毛巾扔进盆里的声音,水花溅出来,落在地板上。

      她端起盆走到门口,没有回头。

      我侧躺着,被绑在床上的姿势让我只能蜷着身子。身上的水痕还没干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贴着湿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衣襟被扯破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的皮肤,被毛巾擦过的地方泛着一层淡红,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我盯着那扇门。

      门外透进来一线天光,窄窄的,落在地板上。走廊尽头有脚步声和说话声,是映朝澜在和什么人交代事情,语调懒散,带着笑。

      声音入耳,我心里只剩下一句清晰冷静的的话:

      我要杀了她。

      这个念头第一次完整地浮上来,像一条鱼从深水里翻了个身。我没有被自己吓到。我看着天花板,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又拼回去,一遍,两遍。没有眼泪,没有颤抖,手脚麻木,浑身酸痛,可脑子前所未有的清楚。

      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外面此刻是亮的,而我的内心,此刻黑的不能再黑了。

      锁闩转动的声响,咔嚓一声。

      我再无希望,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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