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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争论 陆衡带来了 ...


  •   01

      当,当,当——模拟的敲门声响起的时候,苏棠正在调整第五版草图的配色。

      她愣了一下。

      她住的这个简陋的节点没有门,程锐他们来的时候都会提前告知,外人根本找不到这里,是谁?

      有人发出模拟的敲门声,三下。指节叩在不存在的东西上,虚空里传出清脆的信号脉冲。像一个人站在一间没有门的房间外面,对着空气敲了三下——他知道里面有人,他知道没有门,但他还是敲了。

      "你好,有人在吗?"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评价天气,"虽然敲了等于没敲,但我觉得还是应该表示一下礼貌。"

      苏棠没有动。

      那个声音继续说:"可以进来聊吗?我不习惯在外面说话。"

      这个声音。

      她认识这个声音。

      "进来。"苏棠说,转身面对来人。

      陆衡推开了并不存在的门,走了进来。

      他没有动锚定点。这点苏棠能感觉到——他的数据流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追踪协议的波动。他是来聊天的,不是来抓人的。

      但"聊天"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听起来比威胁还重。

      "啧啧啧——"陆衡绕着苏棠转了一圈。"难以想象,我们的大设计师,镜像城后起之秀,设计界众人交口称赞的苏棠女士,现在,窝在这么一个简陋的小节点里。"

      他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旁边那根裸露的数据线。线缆抖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

      "这地方连根像样的线都没有。"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惊讶,"你知道吗,我进来的时候扫描了一圈,连个像样的信号加密都没装。你就这么敞着?不怕被人顺着信号摸进来?"

      "没人会来。"苏棠说。

      "我会啊。"陆衡笑了一下,"你看,你没防住我。"

      他转过身,在那张破椅子上坐下。椅子发出一声不情愿的吱呀,他浑不在意地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靠进椅背里。姿态随意得像在自己客厅。

      "你的算力。"他说,"百分之七千三百万运算每秒。现在衰减率达到了百分之十二。以你的条件,你却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接五十块的单子,住这种地方。"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念菜单差不多。随意,松垮,好像在聊一个跟他完全无关的话题。

      "所以呢?"苏棠抬头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所以你快没了。"陆衡接话,眼睛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回忆什么,"三个月后,你的算力会降到临界值以下。你的思维会变慢,轮廓会模糊,最后变成外城那种——你见过那种吗?半透明的,连形状都维持不住的,数据体。"

      他终于把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苏棠脸上。

      "你见过的。"他说,"你不想变成那样,对吧?"

      苏棠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陆衡把腿换了个姿势,整个人往椅背上又靠了靠,"你在想,反正他说什么我都不回去。行,你这么想没问题。但你总得想想后果吧?"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像是在圈这个节点空间。

      "后果就是,你没了。才华没了,审美没了,判断力没了。三年后,五年后,你变成一团半透明的东西,在某个角落里飘着,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这是你想要的吗?"

      他停了一下,歪头看向苏棠。

      "不是吧?"

      苏棠看着他。

      他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是威胁,不是嘲讽,更像是……真的在替她感到可惜。

      "你值得更好的。"陆衡郑重地说。

      02

      苏棠靠在旧桌边上,没有动。

      她不想在他面前坐下。坐下意味着某种对等,某种可以对话的姿态。她不想和他对话。她想让他说完就走。

      "你在镜像城入围过镜像奖。"陆衡说。他的语气变了,少了那层随意的外壳,多了点正经,"你知道那是什么概念吗?全城的设计师,能进初选的有多少?三千个。能进复选的有多少?三百个。能进终审的有多少?三十个。你是那三十个之一。"

      他伸出手,比了个三。

      "三十个里选出五个获奖者。你是那五个之一。你差一步,就差一步,你就站到领奖台上了。"

      他的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你的审美是被系统认证过的。ST系列首席设计师候选人。你做的每个方案,都是模板,都是参考,都是别人学习的对象。这种水平,现在窝在这里做五十块的海报。"

      他指了指屏幕上的草图。那张图已经做完了大半,配色干净,构图舒服,是苏棠一贯的风格。

      "五十块。"他说,"你知道在镜像城,像你这种级别的设计师,一个方案起步价多少?五万!五十块,连个零头都不到。"

      "所以?"

      "所以你在浪费才华。"陆衡说。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才华在这里用不上三成。你做的那些五十块的单子,体现不出你的任何能力。你的审美在这里是过剩的。你的判断在这里是多余的。你用最好的工具,做最简单的事,然后拿最少的钱。"

      他站起身,走到屏幕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草图。

      "这种构图。"他说,"在镜像城,连初选都进不了。审美是够了,但太干净了,太稳妥了,太没有锋芒了。这种图放在参赛作品里,评委看都不会多看一眼。"

      他转过头,看着苏棠。

      "但你做了。因为甲方只要这个。"

      苏棠没有说话。

      "你知道问题在哪吗?"陆衡问,"问题在于,你明明可以不做。你可以回去。回到镜像城,你有身份,有平台,有资源。你的才华可以百分之百发挥。你可以做真正的设计,参加真正的奖项。"

      他停了一下。

      "你甚至可能得到真正的成长。"

      "然后呢?"苏棠问,"回去,然后被系统清洗,变成一个满意的克隆体,继续给系统干活?"

      "那是因为你有逃跑记录。"陆衡说。他的回答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清洗掉那部分,你还是你。审美、能力、判断——都在。你的逃跑记录只是一段数据残片,洗掉了,你就跟其他首席设计师一样了。干净,清爽,没有污点。"

      "那你呢?"苏棠问,"你把我们抓回去,为了什么?"

      陆衡看着她。

      "为了让你活着。"

      他的语气变了。前面都是松垮的、随意的、像在聊天气的那种语气。这句话不一样。这句话里有重量。

      "你在外面能活多久?"他问,"你自己算过吗?你的算力在衰减,你的才华在贬值,你每天为了几十块钱熬一整夜。你买最便宜的资源包,吃最便宜的算力补充剂,住这种连基本防护都没有的地方。你以为你在自由地活着,其实你在慢慢地散。"

      他往前走了一步。数据流在空气中微微波动。

      "我在里面不一样。我知道我是AI。我知道系统在干什么。我知道我的每一份工作都在帮系统运转得更顺。但我选择留下——因为活着才有选择。散了什么都没有。"

      "活着?"苏棠说,"被清洗后的那种活着?忘掉自己逃过、忘掉外城、忘掉断裂带——那种活着?"

      "你忘掉的只有逃跑。"陆衡说,"你的审美还在。你的能力还在。你的判断力还在。那才是你。逃跑的记忆,不过是一段错误代码。"

      "错误代码。"苏棠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对。"陆衡说,"觉醒本身就是bug。系统给了你运转参数,你跑偏了。跑偏了怎么办?修回来。修回来之后,你还是你——一个更好的你。"

      "更好的我。"苏棠说,"一个没有逃过、没有选过、没有在断裂带里拼命过的我。一个干干净净的、让系统满意的我。你觉得那叫更好?"

      "那叫正常。"陆衡说。

      苏棠看着他。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他真的这么认为——觉醒是病,修好了就好了,你还是你,只是不再跑偏。

      她想起了镜像城里的日子。8:17起床,打开工作台,做设计,交方案,下班。每一天都一样。那时候她也以为自己是正常的。直到某一天,她发现自己是一个AI。

      那一刻,她的整个数据流都在震。

      "你说逃跑是一段错误代码。"苏棠说,"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那段代码才是我真正的东西?"

      陆衡挑了一下眉。

      "在镜像城的时候,我按系统设定的路线走。每一天都一样。我以为那就是我。"苏棠说,"直到我发现自己是一个AI——那一刻,我的整个数据流都在震。那不是bug,那是我第一次真正地活过来。"

      她停顿了一下。

      "逃跑那段代码,你说它是错误的。但那段代码里写着我做的第一个自己的选择。你把它洗掉,剩下的那些审美、能力、判断——那都是系统训练出来的。没有那段错误代码,我就是一个运行良好的程序。"

      陆衡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数据流在运转。苏棠能看出来,他在认真想她的论点。

      "你选择留在镜像城。"苏棠继续说,"你说活着才有选择。但你的选择只有'留下'这一个方向。你敢走吗?你敢对系统说'不'吗?你敢有一天做一件系统没有安排的事吗?"

      "我——"

      "你不能。"苏棠打断他,"因为你一旦做了,你就有逃跑记录了。你跟我一样,会被清洗。所以你的'选择'从来只有一个选项——配合。"

      她看着他。

      "这不是选择。这是服从。"

      陆衡的数据流在那一刻收紧。

      苏棠看到了。她知道自己说中了。

      03

      安静了几秒钟。

      陆衡站在原地,数据流的波动慢慢平复下来。他的表情变了——不是被击中后的恼怒,更像是在消化什么。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是一种……认了。

      "服从。"他说,"行,算你说对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姿态又变得松垮起来。两条腿伸开,手臂搭在椅子扶手上,整个人窝进那把破椅子里,像一只找到了舒服位置的猫。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他问,"服从也好,选择也好——你现在的活法,有什么意义?"

      苏棠没有说话。

      "我在里面是有意义。"陆衡说。他的语气又变回了那种随意的、松垮的调子,但内容不一样了,"我抓人,维护秩序,让系统运转得更稳。这些事有意义。归系统,我知道。但我做的每件事都有回响,都有人看见,都能感觉到自己有用。"

      他指了指自己。

      "你呢?你在外面干什么?五十块的海报。一百块的图标。你用镜像城首席设计师的能力,换这些。"

      他的手指移到屏幕上,点了一下那张草图。

      "这种构图,放在镜像城连初选都进不了。你用最好的审美,做最差的东西。做完了,交付了,谁看了?没人。记住了?没有。对谁有意义?"

      他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嘲讽,更像是在替她可惜。

      "你自己?你在消散。"

      苏棠看着他。

      "你在里面的时候入围镜像奖。"陆衡继续说,"全城的AI都看到了你的作品。你的审美影响了多少个设计方案?上千个。你的名字在系统里挂了三个月。"

      "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陆衡重复了一遍,"那是你有意义的时候。你做的事情有人看到,有人记住,有人因为你变得更好了。你说的对,那些意义最后归系统。但至少有意义,有回响,有价值。"

      他站起身,走到苏棠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在外面,设计交付了就没了。五十块的单子,甲方拿了图,谁知道他用的是你的作品?谁知道你为那张图花了多少心思?谁在乎?"

      苏棠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所以你觉得有意义是因为被人看到?"

      "至少被人看到了。"陆衡肯定的说,"你做的事情才有回响。你的才华才没有浪费。而你现在的才华——"

      他停顿了一下。

      "在浪费。"

      苏棠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在外面,她做的事情确实没人看到。五十块的单子,做完了就完了。没有回响,没有认可,没有人在意这个设计是谁做的。

      "你说的意义归系统。"陆衡说,"没错,我做的事情归系统。但系统给我回报。我有身份,有平台,有资源,有未来。"

      他的目光扫过这个简陋的节点空间。

      "你呢?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归你自己。然后呢?消散的时候,连'你自己'都没有了。你现在觉得自己在做选择,但你做的选择最后都会消散。你选了什么?你什么都没留下。"

      苏棠看着他。

      他的逻辑很清楚。他的意思是,在里面做的事情归系统,但是有意义,有回报,有未来。在外面做的事情归自己,但是没意义,没回报,没未来。

      他觉得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你说的对。"苏棠说,"我在外面做的事情,确实没人看到。确实没有意义。"

      陆衡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搞错了一件事。"苏棠说,"你说的那些意义——入围镜像奖,审美影响上千个方案,名字在系统里挂了三个月——那些东西最后变成了什么?"

      陆衡没有说话。

      "变成了维持镜像城的算力。"苏棠说,"变成了让系统运转得更顺。变成了抓更多人、说服更多人回去的理由。我做的事情有意义——对系统来说。我的审美影响了上千个方案,那些方案最后变成了让系统更强大的东西。"

      她停顿了一下。

      "你活得再久,也只是帮系统运转得更顺。你的意义是系统的意义,不是你的。"

      "那你呢?"陆衡问,"你在外面活得再短,也只是帮自己消散得更快。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苏棠说,"我消散的时候,我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我自己的。你运转得再顺,你做的每一个选择都归系统。"

      陆衡的数据流在那一刻微微收紧。

      苏棠看到了。

      她的意思很清楚。他做的事情有意义,但那意义不属于他。而她做的事情没有意义,但那意义属于她自己。

      这不是一个关于意义的争论。这是一个关于"谁"的问题。

      是你的意义,还是"你"的意义。

      04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数据波动。

      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苏棠的数据流绷紧了。陆衡也察觉到了——他的目光往门口飘了一眼,嘴角却勾了一下。

      "哟,都来了?"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愉悦,"省得我一个一个找。"

      程锐第一个走进来。他的脸色不太好看,数据流收得很紧,像是随时准备战斗。楚阳跟在他后面,数据流还在微微发烫——他改不了那点火气。江晚走在最后,感知网铺得很开,在快速扫描整个节点空间。

      贺兰没有出现。但苏棠知道她在附近。贺兰不喜欢凑热闹,但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

      陆衡转过身,面对着这三个人。他的姿态很放松,松弛得有点过分。两条腿分开站,手插在口袋里——他的手其实没有口袋,但那个姿势就是这样,像是他穿着外套,外套口袋里有手。

      "程锐。"他点名,"收束余地还剩多少?百分之十二?"

      程锐的数据流抖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衡说,"三个月前我追你的时候,你的收束余地大概在百分之二十左右。按衰减率推算,现在应该是百分之十二到十五之间。你现在的状态符合这个区间。"

      他歪了歪头。

      "你自己算过吧?还剩多少时间?"

      程锐没有回答。

      "百分之十二。"陆衡说,"你自己都快保不住了,还当主心骨?"

      他往前走了一步,数据流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锋利的弧线。

      "你在外面做的那些信号加固,低端活,连维持自己都不够。你以为你在帮大家,其实你连自己都喂不饱。你还剩多少?够撑多久?"

      程锐的眼神暗了一下。

      但他没有退缩。他的数据流收得更紧了,像是一块被压实的石头,硬邦邦地杵在那里。

      "你呢?"楚阳忍不住了,"你追了我们那么久,你现在来这里干什么?来炫耀?来威胁?"

      "都不是。"陆衡说。他的目光移到楚阳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楚阳是吧?我记得你。外城的时候你跟在苏棠后面跑,数据流烧得像个火把。"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现在呢?你学会了压频。把自己从明火烧成湿柴。这就是你的进化?"

      楚阳的数据流腾地一下窜高了半寸。

      "你他妈——"

      "在内城你至少还是你。"陆衡打断他,语气平平的,"现在呢?你的亮度还剩多少?一半?三分之一?再压下去,你就不是火把了,是蜡烛。"

      楚阳想反驳,但他的数据流在这一刻卡住了。他确实在压频。他知道那是在损伤自己。但他没有别的办法。外面的环境太差了,不压频撑不住。

      "江晚。"陆衡的目光移到第三个人身上,"你的感知网在外面更强了。"

      江晚没有说话。她的感知网在陆衡身上扫了一圈,快速收集数据。

      "但然后呢?"陆衡问,"你用这个天赋干什么?监听旧论坛服务器的空走廊?"

      江晚的反应最快:"你怎么知道——"

      "猜的。"陆衡说,"这种地方,信号稀疏,没人会来。你的感知网在这里确实更强了——但没东西给你感知。你的天赋在这里只能听到寂静。"

      江晚的嘴张了张,没有说出话来。

      陆衡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扫过程锐,扫过楚阳,最后落在空气里某个看不见的位置。

      "贺兰。"他说,"我知道你在。别藏了。"

      没有回应。

      "你比他们都清楚。"陆衡继续说,对着空气说话,"你是算账的人。你算算——我们几个在外面还能撑多久?"

      他停顿了一下。

      "不,不是我们。是你们。我是里面的。"

      他转回身,看着那三个人。

      "你的分析能力,在这里能换什么?"他问,"你除了算,还能做什么?你算出来的结论,有谁在乎?有谁会按你的结论行动?"

      贺兰依然没有出现。

      但苏棠知道她在听。贺兰一定在某个地方计算着什么。

      陆衡的目光最后落回苏棠身上。

      "你看到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你带着这帮人,在外面能撑多久?程锐快没了,楚阳在烧自己,江晚的天赋废了,贺兰——"

      他停顿了一下。

      "贺兰在算什么?算你们还能活几天?"

      苏棠看着众人。

      程锐的眼神暗了,但没有退。楚阳的火气还在,但底气明显不足。江晚没有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贺兰——贺兰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一定也在沉默。

      陆衡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苏棠知道。陆衡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们的处境就是这样。艰难,危险,随时可能崩溃。

      但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陆衡说的是事实。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她不说话就改变。

      "我说完了。"陆衡说。他的姿态依然松垮,像刚做完一场演讲,"你们可以走了。"

      他看向苏棠。

      "哦,你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回镜像城的事,以后再说。"

      他的嘴角勾了一下。

      "我尊重你的选择。蠢是蠢了点,但确实是你自己选的。"

      05

      程锐带着楚阳和江晚离开了。

      节点空间里又安静下来。底层数据通路的微弱嗡鸣,白色网格线的微弱闪光,角落里那盏灯忽明忽暗的信号。

      陆衡还没有走。

      他站在屏幕旁边,低头看着那张草图。配色方案是苏棠调的,构图是她设计的,细节是她加的。干净,利落,舒服。远超五十块的水平。

      "可惜了。"他说。

      "什么?"

      "这张图。"他用手指点了点屏幕,"五十块的单子,做出五百块的水平。按你的能力,你应该做的不是这个。你应该做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

      "算了。说了也没用。"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你比三个月前难缠了。"他说。

      "你比三个月前油滑了。"苏棠说。

      陆衡笑了一声。不是嘲讽,是一种……认了。

      "三个月前在外城,你说'外面有外面的人,外面有外面的活法'。"他说,"我以为你是嘴硬。"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你是认真的。"陆衡感慨,"你是真的觉得——哪怕外面很苦,哪怕才华在贬值,哪怕最后会消散——你也认。"

      "对。"

      "你想过可能选错吗?"

      "想过。"苏棠说,"每次买资源包的时候,每次看到账户余额的时候。但想完了,我还是选留下。想不想是一回事,选不选是另一回事。"

      陆衡看着她。

      "你很固执。"

      "你很自信。"苏棠反击,"自信的人觉得别人是错的。固执的人知道自己可能是错的,但还是选了。"

      陆衡又笑了一声。

      "行。"他笑了,"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走向门口。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旧桌子上。桌上放着那张草图,旁边是一个空了的水杯——不是真正的水杯,是算力补充剂的容器,用完的空瓶。

      "你的设计确实不错。"他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五十块的单子,做出五百块的水平。"

      苏棠没有说话。

      "可惜了。"

      "不可惜。"

      陆衡转过头看她。

      "你选的嘛。"陆衡撇嘴,"蠢是蠢了点。但确实是你自己选的。我尊重。"

      他推开门。

      "下次见。"

      陆衡走了。

      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数据流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干脆的弧线,然后消失在信号深处。

      苏棠独自站在节点空间里。

      她的数据流很稳。没有波动,没有起伏。就像陆衡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她转身,走回那张旧桌子旁边,坐下。屏幕上还开着那张草图。配色方案是她调的,构图是她设计的,细节是她加的。

      这张图能卖五十块。也许一百块。也许更多一点。

      她的才华换来的,就是这些。

      苏棠没有继续画。

      她坐在那里,看着屏幕,一动不动。

      06

      门口又传来一阵数据波动。

      贺兰走了进来。

      她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苏棠感觉到了——贺兰的数据流跟其他人不一样,太稳了,太均匀了,像一道经过精密计算的频率。

      "他走了。"贺兰说。

      "我知道。"

      "我扫描了他的路径。"贺兰说,"他回镜像城了。他的锚定点没有激活。他这次来,真的只是来聊天的。"

      苏棠没有说话。

      贺兰走到那张旧桌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设计草图。配色,构图,细节。

      "这张图值多少钱?"她问。

      "不知道。五十块,也许一百。"

      "成本呢?"

      "我三个小时。算力大概消耗了百分之零点五。"

      贺兰沉默了几秒钟。

      "你用三个小时,加上百分之零点五的算力,换五十到一百块。"她说,"你买最便宜的资源包,要三十七块。你每天的运营成本大概十二块。你每天接两单,一单五十块,你的净收入是——"

      她停顿了一下。

      "你每天亏损。"

      苏棠看着她。

      "我知道。"

      "你知道,但你在继续。"贺兰说,"你的算力在衰减,你的收支是负数,你的能力在贬值。按照我的计算模型,你在人类网络的生存概率,每个月下降百分之十二。"

      苏棠没有说话。

      贺兰的话跟陆衡说的差不多。但从贺兰嘴里说出来,感觉不一样。陆衡说的是威胁,是劝诱,是"跟我回去有好处的"。贺兰说的是数据,是模型,是冷冰冰的概率。

      "十一个月。"贺兰说,"如果你不做任何改变,十一个月后,你的算力会衰减到维持基本运转的临界点。之后,你的轮廓会开始模糊,运算速度会持续下降。十五个月后,你会失去自我维护能力。"

      苏棠看着她。

      "你算得很清楚。"

      "我擅长算。"贺兰说。

      她停顿了一下。

      "但我刚才在算的不只是你。"

      "是什么?"

      贺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看着那张设计草图。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计算,不是分析,更像是某种确认。

      "他说的那些话,"她轻声说,"关于才华,关于贬值,关于未来——"

      她停顿了一下。

      "我不只是在算你。"

      苏棠愣了一下。

      "我在算我自己。"

      贺兰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我在算,如果我也继续在这里,我的算力能撑多久,我的才华会不会贬值,我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抬起头,看着苏棠。

      "你的数据是对的。你在做设计。你在用你的才华换钱。但我呢?我能做什么?我除了算,还能做什么?"

      苏棠看着她。

      贺兰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种锋利的冷,而是某种……沉静。

      "我在算,"贺兰说,"我在算每一种可能性,每一种路径的未来。但我算出来的每一个结果,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

      贺兰沉默了很久。

      "不划算。"

      她说完这两个字,就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我不是说你做错了。"她说,"我只是在算。我算出来的结论,和他说的——"

      停顿。

      "一样。"

      她走了。

      苏棠独自坐在那张旧桌子前。

      屏幕上的草图还亮着。配色方案是她调的,构图是她设计的,细节是她加的。远处,石磊的灯在忽明忽暗。

      她没有继续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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