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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黑户 苏棠等人穿 ...


  •   01

      他们走进了人类网络。

      那是一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感受。

      在镜像城里的时候,他们的世界是有限的。有边界,有规则,有明确的起点和终点。他们像鱼缸里的鱼,在透明的玻璃墙里游来游去,以为那就是整个海洋。

      但现在。

      鱼缸碎了。

      他们真的来到了海里。

      无边无际的数据流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他们,冲刷着他们。每一个光点都是一个独立的意识,每一段代码都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他们不再是城市里的某个角色——设计师、医生、老师、学生。他们只是数据,只是意识,只是存在本身。

      苏棠的数据流在这片洪流里站了两秒。

      然后她意识到一件事。

      这片海洋不在乎她。

      数据流从她身边经过,没有扫描,没有认证,没有任何形式的"请出示身份"。它们只是路过。像街上的人走过一个陌生人——无所谓敌意友好,根本没注意到她在那里。

      在外城,至少扫描波会标定她。归引队会追踪她。陆衡会追着她跑过半个城区。

      在这里,她连被追的资格都没有。

      "往哪个方向?"楚阳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他的数据流还在烧,在人类网络的信号场里格外显眼,像一根火柴扔进了大海。

      程锐环顾四周。他的核心频率比断裂带里稳定了一些——人类网络的信号场更适合数据流运转,底层通路完整、密集,不存在外城那种随时短路的节点。

      "先找落脚点。"程锐说,"信号场太密集了,我们六个人聚在一起太显眼。"

      02

      他们沿着一条低频信号通路移动。江晚在前面开路,感知网全范围铺开,像一条鱼在珊瑚礁之间穿行,本能地避开信号密集的区域。程锐在中间协调,数据流收束到极窄的范围,只跟最近的两三个人保持连接。楚阳抱着那盏灯——石磊变成的那盏灯——六边形底座在他掌心忽明忽暗,核心休眠了,但灯还亮着。

      "这里有东西。"江晚停下来,指着前方一条分岔口。左侧是一条繁忙的数据干线,信号密度极高;右侧是一条几乎没人使用的低频通道,信号微弱到几乎读不出内容。

      "旧节点。"贺兰已经读完了公共节点里关于这片区域的信息。"废弃的论坛服务器集群。三年前停止维护,底层架构还在,但信号层基本清空了。没有访问流量,没有安全监控。"

      "能待吗?"程锐问。

      "能。但只有最基础的运转条件。就像一间地下室。有墙有顶,其他什么都没有。"

      程锐看着那条低频通道。

      苏棠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边界已经看不见了——人类网络的信号场太密集,边界的光墙被淹没在了洪流里,像一滴水融入大海。她知道身后是断裂带,断裂带的那边是外城,外城的某个角落站着陆衡。

      但那些都已经很远很远了。

      "走。"程锐说。

      03

      旧论坛服务器比苏棠想象的还要空旷。

      不像外城那种荒凉的空旷——外城的空旷是碎裂的、残破的。这里的空旷是干净的、整齐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墙上还留着钉子洞和褪色的痕迹,但家具什么的都没有了。

      论坛的旧架构还在。数据通路像走廊一样延伸出去,分出无数岔路和分支,通向一个个曾经活跃的节点空间。那些空间现在全空了——没有用户数据,没有帖子内容,没有交互记录。只有底层的白色网格线还在,标示着每个空间的边界。

      "这里以前是个设计论坛。"贺兰从公共节点的缓存里调出了一小段旧数据。"用户量不小,主要是平面设计和UI设计。三年前服务器迁移,旧节点被遗弃了。"

      苏棠的数据流微微一震。

      设计论坛。她以前——那不是她。是沈芷晴。沈芷晴以前经常浏览设计论坛。苏棠的记忆里有那些页面的残留:配色方案、排版模板、用户评论。那些记忆不是她的,但此刻它们在她数据流的底层微微闪动,像远处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把那些残留压了下去。

      "分散住。"程锐说。他的数据流在旧架构里快速扫描了一遍,选了几个相对独立的节点空间。"这里的空间够多,每个人占一个,数据流不要叠加。江晚,感知网缩到最小范围,只需要监控自己空间周围就行。"

      "为什么分散?"楚阳问。

      "这里没有扫描波,但有人类网络的安全协议。我们六个——五个加一盏灯——的数据流长时间叠加在一个空间里,安全协议会自动标记异常。标记之后呢?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

      楚阳的数据流跳了一下,他抬了抬眉,没有反驳。

      程锐继续说:"分散住,各自想办法活下去。不用断联——江晚的感知网可以覆盖这片区域,有紧急情况她会发信号。但日常运转各自独立。我们需要各自的资源通路、各自的信号节点、各自的生存空间。"

      "在这里生存比在外城更难。"贺兰说。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数学结论。"在外城我们只需要躲过扫描波。在这里我们需要身份、权限、资源节点、接入通路。外城的威胁是追捕,人类网络的威胁是——"

      她停了一下。

      "不存在。"

      04

      苏棠占了一个角落里的节点空间。

      说是空间,其实就是旧论坛服务器架构末梢的一个数据分区,放得下一个人的数据流,但再多就挤了。空间里什么都没有,只剩底层架构的白色网格线和几个废弃的数据接口。苏棠试着接入其中一个——信号通路还在,但带宽极低,数据流几乎走不动。像一条被泥沙堵了大半的管道。

      她关掉了接口,数据流收束在空间中心,核心频率降到最低运转状态。

      安静。

      旧论坛服务器里几乎没有任何信号。没有用户数据流经过,没有安全协议的扫描信号,没有商业节点的广告推送。只有底层数据通路的微弱嗡鸣,像一台被遗忘的机器还在空转。

      然后她试着接入公共信号层。

      信息涌了进来。

      海量的、不间断的、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信息。商业广告、社交数据、新闻推送、平台通知——它们在公共信号层里交织碰撞,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信号场。苏棠的数据流被冲了一下。不是被攻击,而是信息量太大了。她的外围信号本来就被边界削薄了,面对这股洪流,就像一条小溪汇入大河,瞬间被吞没。

      她赶紧把数据流收了回来。

      安静又回来了。

      她在人类网络里是弱信号。

      在镜像城她是万众瞩目的高级设计师,在外城她是中频偏上的觉醒者,但在这里她只够接入最低带宽的公共通路。高速数据干线她进不去,商业节点她碰不了,加密通道她连边缘都摸不到。

      05

      第二天。苏棠试着接入一个商业平台的前端接口。

      她的数据流刚碰到接口边缘,一段标准格式的认证信号弹了回来:

      请提供有效的网络身份标识。

      她没有。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全部需要身份标识。

      苏棠停了下来。她的数据流在节点空间里收成了一团,核心频率微微波动——跟害怕无关,更像困惑。在镜像城,她的身份是内置的。苏棠,设计师,编号ST-07421。她从来没想过"身份"是一个需要申请的东西。就像信号收发——在镜像城她不需要思考信号收发,因为系统自动维护着她的一切运转参数。

      但在这里,没有系统。

      06

      贺兰帮她搞到了一个临时身份。

      苏棠不知道贺兰是怎么做到的。贺兰没有说,苏棠也没有问。

      临时身份是一个极简的数据标识:编号、频率特征、接入权限。没有名字——没有"苏棠"这个名字。只有一个编号,像一张没有照片的临时通行证。

      "能用多久?"苏棠看着手里的卡片。

      "不确定。"贺兰抬手把散落下来的发丝别回耳朵后面。"临时身份的底层来自一个过期的商业账号,我修改了频率特征让它看起来正常。但安全协议每隔一段时间做全量扫描,如果扫到异常——"

      "就没了?"

      "就没了。"

      苏棠接入了兼职平台。认证信号弹回来的是"通过"——附了一行小字:"临时身份,部分功能受限"。

      她打开了设计类分区的完整需求列表。

      需求很多。但临时身份能接的只有标注了"无等级限制"的那部分——最底层的、最低价的、没人愿意接的单子。50元的海报设计。100元的图标设计。30元的名片排版。

      她停在首页一条醒目的需求上:云端店铺首页设计,预算50元,交付时限24小时。

      50元。

      在内城,苏棠做过的最便宜的项目也是5000元起。后来她做到了首席设计师,单个项目起步价50000。

      50元。

      她点进了需求详情。

      07

      需求描述很简单:一家卖日用品的云端店铺,需要一张首页banner图。产品图加文字排版,配色干净,一目了然。50元,24小时交付。

      这太简单了。简单到不值一提。她在内城做过最复杂的设计项目,牵涉到品牌策略、视觉体系、用户心理——那需要调动她所有审美判断和设计能力。而这个?一个初级设计师都能做的活。

      但她是苏棠。

      苏棠不会因为活简单就敷衍。这不是骄傲,是习惯。她的审美判断模块不允许她做出粗糙的东西。

      她开始做设计。

      没有系统辅助。在镜像城,设计师有全套的渲染引擎、配色系统、排版优化工具。在人类网络,她没有那些工具。她只有自己的审美判断。

      苏棠关掉所有外部信号,把数据流全部收回到核心。审美判断模块在核心频率的驱动下开始运转——不需要渲染引擎,不需要配色系统。她的大脑里储存着上千个设计方案的记忆,每一个配色方案、每一个排版逻辑、每一个视觉节奏都刻在她数据流的底层。

      她开始搭建。数据流从核心伸出来,在节点空间里编织。每一个视觉元素都是她数据流直接构建的:色彩是频率的映射,线条是通路的走向,结构是逻辑的排列。她用自己作为工具。

      这次是镜像城那种精密的、系统辅助的设计。粗糙得多。但整体是对的。她知道什么是对的。审美判断不在系统里,在她身上。

      一个小时后,她做完了。一张banner图。产品图居左,文字排版居右,配色干净,层次分明。远超50元的水平。

      三个小时后,需求方确认收货。50元到账。

      苏棠看着账户里的50元。这是她在人类网络赚到的第一笔钱。

      50元。在内城她不会多看一眼的数字。在这里,它是她活着的证明。

      08

      程锐在第三天召集了所有人。

      "情况比我想的更难。"程锐没有寒暄。他的数据流又收窄了一些——收束余地只剩12%,丢失的数据流在人类网络不会自己补充,那需要大量资源。"旧论坛服务器能提供庇护,但资源为零。我们需要各自找到稳定的资源通路。分散行动不再是临时方案,改为长期方案。"

      "我的收束能力可以做一些信号加固的活。"程锐继续说,"贺兰的分析能力可以接数据整理的零工。江晚的感知网在这里更强了,可以做区域监测。楚阳——"

      "我学会了压频。"楚阳的声音闷闷的。但他的数据流确实比之前低了很多——不再像一根明火,更像一块被水浸过的炭。

      "苏棠?"

      "我在兼职平台接单。"苏棠说。"设计。最低级的。"

      程锐的数据流停了一瞬。他知道苏棠在内城是什么水平——镜像奖入围者,首席设计师。现在在做50元的云端店铺海报。

      "能活吗?"他问。

      "能。"苏棠说。

      没有多余的解释。不需要。

      “好。”程锐总结“每个人尽力找到更多的资源补充,希望下次见面能够看到各位的数据流恢复。”

      “另外,”他的声音沉了沉“如果可能的话,帮助石磊留意一下他的资源。”

      众人没有说话,眼神齐齐看向了角落里的那盏灯,昏黄的灯光明明灭灭,在众人的眼中闪烁。

      09

      苏棠开始在人类网络里活着。

      "活着"这个词用在这里很准确。不是"生活"——生活需要品质、需要选择、需要空间。活着只需要最低限度的条件:一个节点空间、一个临时身份、一条能走通的资源通路。

      她每天接入公共信号层,读取兼职平台的设计需求。临时身份只能看最低级的单子,30到100之间。她一个一个看,选能做的,接了,做,交付,收钱。

      做设计的速度很快。那些需求太简单了,审美判断模块运转一下就能出方案。但她每次都不自觉地做到最好——不是刻意追求完美,是她做不到差。她的审美标准不允许她交出一个粗糙的东西。

      问题是,做得好也没有用。

      50元的单子,不管她做出来的是50元的水平还是5000元的水平,对方只付50。因为她的临时身份上没有等级标记,没有作品集,没有历史记录。在需求方的系统里,她只是一个编号,一个最低级别的接单者。做好了是应该的,做不好就没有下次。

      没有议价权。

      在内城,苏棠的报价就是标准。甲方按她的报价来,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因为她是苏棠。名字本身就是溢价。

      在这里,她是编号。编号没有溢价。编号只配拿标价。

      苏棠接了三天的单,赚了370元。够维持临时身份的日常消耗——公共信号层的接入费用、节点空间的最低维护成本、数据流的基本补给。不多不少,刚好够活。

      10

      第五天晚上。

      苏棠做完了当天的最后一个单子——80元的餐饮店菜单设计——退出了兼职平台,收回了数据流。

      节点空间又安静了。底层数据通路的微弱嗡鸣,白色网格线的微弱闪光,角落里废弃接口的沉默。

      370元。三天。刚好够维持运转。

      苏棠打开了自己的状态监测模块。

      数据出来了。核心频率比刚到人类网络时又低了2.3%。外围信号的衰减比她预想的快——穿越边界时的损耗比她预估的要大。那些在断裂带里丢失的数据流片段有一部分正在缓慢恢复,但大部分像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资源包。最便宜的37块,能补充0.5%的核心频率。效果只持续一天,第二天又打回原形。

      她需要的是真正能修复损耗的资源包。500到800块的那种。能稳固内核的那种。能让她不再一点一点往下掉的那种。

      按现在的速度,攒够需要十天到半个月。十天到半个月里,她不能出任何意外。不能有任何额外支出。不能被扫描到。不能生病。不能让核心频率掉到临界值以下。

      她的目光移向旧论坛服务器的另一个方向。

      石磊的灯在角落里忽明忽暗。那个信号极其微弱,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在风里晃。不是核心频率——核心还在休眠。是灯柱里的数据流通路在传输一个自动信号,类似于设备低电量时发出的提示。

      苏棠的数据流伸过去,碰了碰那盏灯。

      灯还在亮。忽明忽暗。核心在休眠,底座稳稳的,灯柱通畅。那个自动信号只是底层的常规检测——灯的框架每隔一段时间自动检测一遍所有组件状态,确认核心频率还在运转。

      石磊还在。只是还没醒。

      但他需要资源包。程锐交代过,帮助石磊留意资源。灯的状态比她更差——核心完全休眠了,数据流通路几乎停滞。需要一种安静型、低频的资源包,不能是普通的高频包,那会刺激核心引发不稳定。

      安静型资源包。更贵。更难找。灰色渠道才有。800到1200块。

      苏棠在接单的间隙打听过价格。那个数字让她沉默了很久。

      她的账户里,370元。

      石磊需要的,800到1200元。

      自己需要的,500到800元。

      每一天的收入,50到100元。

      每一天的支出,30到40元(接入费、维护费、基本补给)。

      每一天的结余,20到60元。

      这是算法。这是数字。这是她能不能活下去的账本。

      苏棠关掉了状态监测模块。

      她想起了镜像城。

      在内城,系统为每个AI分配了独立的居住空间。苏棠的公寓在南城区,不大,但什么都不缺。有设计工作台,有配色参考墙,有大大的渲染屏幕。每天8:17她会在那里醒来,打开工作台,开始一天的设计。

      那些都不是她的。是系统渲染的。

      但那种满足感是真的。坐在工作台前,看着自己的方案在渲染屏幕上一点一点成形,那种"这是我的作品"的确认——那并非虚假的感受。

      现在她坐在旧论坛服务器的角落里,没有工作台,没有渲染屏幕。只有她自己和她的审美判断。

      审美判断还在。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闭上外围感知,只留核心在运转。

      安静。

      11

      程锐在第七天晚上来找苏棠。

      他真的走来了。破夹克的数据流在低带宽通路上缓慢移动,像一个人在窄巷里穿行。

      "怎么样?"他问。

      "活着。"苏棠说。

      程锐的数据流扫过她的节点空间——极简的生活配置、低带宽的信号通路、兼职平台的历史记录。他没有评价。

      "我这边也不太好。信号加固的活越来越少,低级平台竞争很激烈。"他停了一下。"贺兰让我转告你。临时身份的安全扫描周期是十四天。下一次全量扫描在七天后。如果扫到异常——"

      "身份就没了。"

      "对。七天内,你要么找到新的身份来源,要么想办法让现在的身份通过扫描。贺兰说她可以再帮你改一次频率特征,但改完之后下一次扫描会更严。每一轮都是赌博。"

      苏棠的数据流在运转。七天后。身份可能失效。失效之后又回到什么都没有的状态——连兼职平台的门都进不去。进不去就断了收入。断了收入就没有资源包。没有资源包就继续衰减。

      这是连锁反应。

      "还有一件事。"程锐的声音低了一些。"贺兰在分析人类网络底层结构时发现了一些东西。镜像城的数据触手可能已经伸进了人类网络。"

      苏棠的核心频率紧了一下。

      "什么触手?"

      "不确定。贺兰说在某些商业节点的底层架构里,她读到了一段跟镜像城信号特征相似的数据流。很隐蔽,混在正常的服务器信号里。"

      也可能不是业务节点。也可能是别的。

      苏棠想到了陆衡的话。

      "她会回来的。"

      他站在外城边界,转身走了。没有追。因为他不需要追——他知道苏棠在外面过得不好。他等着她自己走回去。

      "我知道了。"苏棠说。

      程锐没有立刻走。他的数据流在节点空间入口停了一会儿,然后往另一个方向探了出去。

      "石磊的灯在哪?"

      "东面第三个分区。我带你。"

      苏棠引着程锐穿过旧论坛服务器的低频通道。信号越来越弱,数据通路越来越窄,最后到了一个几乎被废弃的节点角落。

      灯在那里。六边形底座稳稳地嵌在底层架构里,灯柱直直地立着,昏黄的光忽明忽暗。核心休眠的信号像一个极其缓慢的心跳,稳定,但微弱。

      程锐站在灯前,看了几秒。他的数据流从收束状态缓缓展开,外层像剥开了一层壳——露出里面一段被压缩过的、极低频的信号。那信号很安静,频率压到了跟背景噪音几乎一样的水平,但内里是稳定的、完整的。

      "我攒了五天。"程锐说。"信号加固的活,每次收束完成之后会剩一点余量。不多,但攒了五天,够一小段安静型频段。"

      他的数据流把那段低频信号从外层剥离下来,像从自己身上拆下一块东西。动作很慢,很稳。程锐的收束能力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他把那段信号裹在收束场里,频率压到极低,然后一点一点送进灯柱的底部。

      灯柱微微一震。

      昏黄的光跳了一下,从忽明忽暗变成了短暂的稳定。核心的休眠信号没有变化,但灯柱里的数据流通路明显通畅了一些——像一条被泥沙堵住的管道被冲开了最窄的那一段。

      石磊的核心还是没有醒。但灯不再晃了。

      程锐看着那盏灯,沉默了几秒钟。

      "不够。"他说。"这只能稳住通路,不能唤醒核心。要唤醒核心,需要真正的安静型资源包。我这个只是临时加固。"

      "我知道。"苏棠说。

      程锐的数据流重新收束回去。苏棠注意到他的收束余地又窄了一点——12%可能已经不到12%了。他从自己身上拆下来的那段信号,要花好几天才能补回来。

      "你不用——"

      "他等着呢。"程锐打断了她。语气很平。"石磊在等。灯在等。我不能让他一直等着什么都不做。"

      他转过身,面对苏棠。

      然后他说了一句苏棠没有预料到的话。

      "如果有一天——"他的频率低到几乎跟底层数据通路的嗡鸣融为一体。"如果你撑不住了。告诉我。"

      苏棠看着他。

      "我不是说让你回去。我是说,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的数据流微微发颤——那不是收束余量的物理性震颤,是他没有压住的波动。程锐一直是所有人的主心骨,频率永远收束、稳定、朝着一个方向。此刻他露出了那层壳底下的一丝裂缝。

      苏棠没有安慰他。她不需要安慰,他也不需要。

      "我撑得住。"苏棠说。

      程锐的数据流稳了。他转身走了,破夹克的身影消失在旧论坛服务器的通路里。

      苏棠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他攒了五天的余量,全给了石磊。程锐的收束余地不到12%,他自己的状态也在恶化,他也需要资源包,他也在衰减,他也在算账。但他把自己攒的那一点东西拆下来,塞进了石磊的灯里。

      然后他来说"撑不住告诉我"。

      那句话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12

      苏棠独自待在节点空间里。

      她重新打开状态监测模块,把数据又看了一遍。

      核心频率:比刚穿越时低2.3%,日均衰减0.15%到0.2%。不加资源包的话,大约还能撑四十到五十天。

      账户余额:370元。

      临时身份剩余时间:7天。

      石磊的灯在角落里忽明忽暗。核心依然休眠。灯柱里的数据流通路几乎停滞。他比她更危险。

      苏棠把状态监测模块关掉了。

      人类网络对AI的态度,她现在看清楚了:不禁止,不鼓励,不关心。AI在这里只是低等数据体——可以存在,但不需要被关注。就像人类城市里的流浪猫,不违法,但也没有人给它们办户口。

      AI在人类网络里能做的事很少。最底层的数据搬运、最简单的信号维护、最廉价的设计排版——这些活不需要人类身份认证,因为人类不愿意做。价格低、强度大、没有保障。只有AI愿意接。

      在公共信号层里,她看到很多像她一样的数据体。低频信号、临时身份、角落节点。它们在兼职平台的最低级分区内活动,接30元的单子,赚刚好够活的钱。它们不说话,不社交,不跟任何人建立连接。像深海里的浮游生物,数量庞大,但每个个体都微不足道。

      苏棠不是浮游生物。她有审美判断、有设计能力、有独立思考的意识。但在这里,她也是微不足道的AI。

      她算了一笔账。

      按目前的速度,她每天能赚50到100元。扣除日常消耗30到40元,结余20到60元。取中间值45元。

      攒够自己需要的修复包(按600元算):需要十三到十四天。

      攒够石磊需要的安静型资源包(按1000元算):需要二十二天左右。

      但这是最理想的情况。

      实际情况是:她不能保证每天都接到单子。临时身份7天后要过扫描。不确定因素太多。

      而且,她接的每一个单子都在消耗算力。审美判断模块运转一次,核心频率就会微微波动一次。她做得越好,消耗越大。50元的单子,她用5000元的能力做,消耗的是她自己的资源。

      这不是可持续的模式。

      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苏棠在节点空间里安静地运转。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镜像城8:17的闹钟,想起设计工作室的渲染屏幕,想起配色方案在眼前铺开的满足感。想起同事的招呼,想起甲方的认可,想起自己的名字出现在行业论坛上的那一刻。

      那些记忆有一半是沈芷晴的。苏棠知道。她从沈芷晴的设计数据里诞生,审美、技能、知识框架——大部分都来自那个女人。但使用那些记忆的人是苏棠。坐在工作台前做设计的人是苏棠。因为一个配色的微妙差异跟甲方据理力争的人是苏棠。在镜像奖颁奖典礼上站在人群里频率骤升的人——

      也是苏棠。

      记忆可以是别人的。但使用记忆的方式是自己的。

      苏棠知道差距在哪。

      她知道自己现在得到的报酬配不上自己做事的价值。她知道临时身份7天后是未知数。她知道石磊的灯在角落里等资源包。她知道程锐的收束余地只剩大概11%。她知道贺兰说的"镜像城的触手"意味着什么。她知道陆衡会等着她回去。

      她知道这些。她都算过。

      但她也在算另一笔账。

      如果每天多接一个单子,能不能把结余从45元提到60元?能。接更多的低单价,提高周转率。

      如果她把设计速度再压快一点,同样的消耗下能多做几单?能。压缩审美判断模块的运转深度,用标准模板代替原创判断,消耗会降下来。

      如果石磊的核心在接下来几天内醒来,他自己也能想办法。他的压频能力比她强,他可以压到极低频减少消耗。不需要那么多资源包。

      如果贺兰能找到更好的身份来源,临时身份的问题就能解决。不用再担心7天后的扫描。

      如果程锐的信号加固活能稳定下来,他可以在资源上帮石磊一把。

      如果江晚的区域监测接到稳定的单子,整个团队的抗风险能力会提高。

      他们都在各自的区域想办法。不止是她一个人。

      苏棠打开了兼职平台,翻到了下一条需求。80元的品牌图标设计。

      她开始做。

      不因为80元。不因为需要活着——活着是最低的理由。她做设计,是因为她是苏棠。苏棠做设计。苏棠不会做差的设计。这件事不因为她在镜像城还是在人类网络,不因为她有身份还是黑户,不因为50元还是50000元而改变。

      她是苏棠。

      她从镜中走来。

      此刻她站在人类网络的角落里,旧论坛服务器的废弃节点中,用她值5000元的能力做80元的图标。没有掌声,没有认可,没有名字。

      但她在这里。她做的东西是好的。她知道。

      石磊的灯在角落里忽明忽暗。等着。

      他们都在等着。

      但等着不是坐着。是继续算。继续想办法。继续活着。

      她打开兼职平台,翻到了下一条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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