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人类吗？》几点心

5、开门 榆阳

　　也许是因为陈玉英已经遭受了太多惊吓，所以当她下午看到趴在窗外的怪物时，竟没有过于惊恐，而是勉强维持住了理智。

　　那只怪物几乎占据了整面落地窗。

　　深色的身体贴在玻璃上，七八条腕足向四周伸展开，吸盘扣在玻璃表面，随着移动留下一圈圈半透明的印痕。那颗漆黑的脑袋上有一双诡异蓝眼，正牢牢盯着她。

　　它趴在窗户上的肢体正缓缓活动着，不是软体动物那种黏腻的蠕动，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收缩与舒展，像是在呼吸。部分腕足的末端微微扬起，不时轻轻拍击着窗户，发出轻微的“啪、啪”声。

　　陈玉英站在客厅里，看着那些腕足在玻璃上游走，每动一下，就有一小片阴影从地板滑到墙上，又滑回来。

　　客厅里的光线被那庞大的身躯挡了大半，茶几上的水杯都映上了一层暗沉沉的灰。

　　这是昨晚趴在阿莱房外的怪物。陈玉英认了出来，并发现它似乎变得更大了。

　　她想到了阿莱。

　　陈玉英的注意力仅发散了一秒就收回。经过上午的事，她已经初步确认了【家中是安全的】这条规则的真实性。

　　目前来看，只要她不出去，不开门，就是安全的。

　　所以陈玉英做出了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举动。

　　她迈步，走向窗边。

　　随着她的靠近，那只怪物逐渐安静了下来。那些原本缓慢游走的腕足，全部缓缓停下。

　　视线犹如实质般落在身上，陈玉英没有和它对视，只盯着正前方那片区域。

　　她走到窗前，与怪物只有一线之隔，它身形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陈玉英抬手，在她指尖即将碰到窗帘时，窗外的怪物忽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咕噜声，音调很低，尾音沉闷。

　　她听不懂，但能分辨出这绝不是什么代表友好的信息。

　　在抓住窗帘时，陈玉英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她攥紧布料，猛地拉上窗帘，厚重的绒布“哗”地合拢，把那双蓝眼睛和漆黑的身影一并隔绝在外。她这才敢抬起头。

　　看着怪物投在窗帘上的阴影，她站在原地，呼吸微微急促。平复了几秒才慢慢转身，走向阿莱的房间。

　　在她转身的瞬间，窗帘后面的阴影动了。

　　陈玉英没有回头，但她能感觉到，那个影子正顺着窗帘缓慢地移动，像在跟着她。

　　她加快了脚步。

　　走到阿莱房门前，陈玉英放轻动作打开门，刚进去便对上了女孩懵懵的视线。

　　“嗷咦？”

　　阿莱揉着眼睛从摇篮里坐起身，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小脸睡得红扑扑的，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

　　陈玉英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阿莱醒了，饿不饿？”

　　姜莱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摇了摇头，朝门外看去。

　　刚才好像听到了那个黏人精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又似乎只是错觉。

　　陈玉英走到摇篮前，挡住她的视线，弯腰将她抱到床上：“那就在屋里玩会吧。”

　　姜莱顿了顿才答应：“好。”

　　她这个音节吐得很准，陈玉英忍不住看了她一眼。

　　姜莱对她露出一个笑容。

　　看着女孩天真无邪的笑脸，心中浮现的那点异样感便被轻易压下，陈玉英摸了摸她的脑袋，低声道：“我去给你拿玩具。”

　　姜莱点头。

　　看着陈玉英转身离开的背影，姜莱若有所思。

　　看来客厅又出现了异常。

　　这阿姨适应力真强。明明昨天还怕得不行，现在已经能冷静处理了。

　　她似乎很喜欢小孩子，喜欢到连她这种处处透着异常的孩子，也能一并接受。

　　这样最好。

　　姜莱清楚自己装不了一个真正的小孩。在姜偶他们回来前，她需要这个人类的照顾。如果对方害怕她、厌恶她，甚至像前世新闻里那些虐待孩子的保姆一样对她，以她现在的状态，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

　　而且退一万步说，被人喜欢总归不是坏事。

　　这一天剩余时间在平静中度过。

　　有了昨天的事情，所以第二天清晨，当陈玉英推开姜莱房门，看到又明显长大了许多的女孩，心情竟然意外的平静。

　　已然是两三岁模样的女童坐在床边，衣服穿得整齐，两条小腿垂在床沿边，还够不着地，像个小大人般对她打招呼：“阿姨早上好。”

　　陈玉英回以微笑：“早上好，阿莱。”

　　说着，她走上前，想要把姜莱抱起来。

　　姜莱摇头拒绝，撑着她的手臂跳下床。然后仰头笑着对她说：“谢谢阿姨，我可以自己来。”

　　她的声音是孩童特有的奶声奶气，但是咬字已经十分清晰。这种字正腔圆的劲头配上她那张愈发可爱精致的脸蛋，只让人觉得早慧可爱。

　　陈玉英忍不住轻轻捏了捏她的脸，轻声夸道：“阿莱真棒。”

　　姜莱又对她露出一个笑脸，主动牵住她的手。

　　陈玉英握着这双软乎乎的小手，不敢用力。她牵着姜莱走出房门，洗漱完准备喂奶时却被阻止。

　　“阿姨，我可以吃饭了。”姜莱坐在沙发上，拉着陈玉英的衣服。怕她误会，又强调，“和你一样的饭。”

　　陈玉英愣住，低头看着女孩仰起的小脸。她反应过来，按照阿莱现在的外表年龄，确实可以吃一些辅食了。

　　“哦、好。”顿了下，陈玉英忽视心中刹那闪过的微妙错位感，应声起身，去厨房做饭。

　　照顾完姜莱吃饭，陈玉英收拾桌子，洗刷碗筷。厨房的水声哗哗响了一阵，碗碟碰撞的脆响穿插其间。

　　等她收拾完，擦着手回到客厅，就看到姜莱正在翻客厅的柜子。

　　各种东西散在柜子周边。抽屉拉开了大半，里面的杂物被一样样摆出来，堆得沙发和地板到处都是。

　　女孩蹲在柜子前，小小的背影被阳光勾出一圈毛茸茸的轮廓。

　　听到脚步声，姜莱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对陈玉英笑，十分懂事地说：“阿姨你去忙吧，我可以自己玩。”

　　陈玉英迟疑着点头，看了眼周边散落的杂物，心中那份怪异感淡了许多。就算长得很快，但阿莱和普通小孩子似乎也没什么区别，都喜欢翻箱倒柜，把东西弄得乱七八糟。

　　她站在原地看了会，才转身离开，嘴角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走了两步，陈玉英忽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昨天阿莱就已经能走路了。

　　那为什么还要让她抱？

　　一个朦胧的猜测浮现。是因为她，因为她的态度。

　　陈玉英想起刚才女孩的笑脸，忽然发觉，阿莱远比她想的还要聪明。

　　真是个体贴的孩子。

　　这样想着，她迈步走向阳台。

　　另一边，姜莱正在满屋子乱翻，抽屉一个接一个地拉，柜门一扇一扇地开。一通翻下来，却没在屋里看到任何奇怪的东西。

　　不应该啊，家里这么正常吗？

　　持着怀疑的态度，姜莱走到了姜偶和姜鸦的卧室门前。

　　她仰着头，左看看，右看看。门板普通，把手普通，门框也普通，没看出什么异常。

　　姜莱决定进去看看。

　　虽然那张纸上写了不能进入家中关上的房间，但那又不是写给她看的。

　　这样想着，她抬手。

　　但她太矮了，踮着脚，努力了半天指尖也只是堪堪碰到门把手。指尖在冰凉的金属上滑了一下，门把手纹丝不动。

　　叩叩——

　　就在姜莱垂头丧气地放弃时，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随即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

　　“阿莱在吗？”

　　百灵？姜莱意外地扭头。

　　没等她再有什么反应，身后响起一道急促的脚步声，随即被人一把抱住。

　　是陈玉英。

　　她紧紧抱着她，一只手护在她脑后，另一只手的食指竖在唇前，对她比了个“嘘”的手势。

　　陈玉英的呼吸有些急，胸口也不停起伏，显然是跑过来的。

　　姜莱被陈玉英按在怀里，门外传来百灵温和的声音。

　　“阿莱，姜偶是不是找了一个人类照顾你？”百灵声音不急不缓，“我不太放心，想把榆阳送过来，让他陪着你。”

　　姜莱在陈玉英怀里动了动。

　　榆阳？是那个黏人精吗？

　　“他也闹了一天，非要过来。”百灵的声音里带上了点无奈的笑意，“这会倒是不闹了。”

　　陈玉英抱着姜莱退到卧室门前，目光紧紧盯着门口，呼吸放得极轻。

　　她的后背贴着墙，一点点往后挪，每挪一步都用脚跟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掌，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姜莱能感觉到她手臂在收紧。

　　“莱……咕噜……”

　　门外传来一声很轻的声音，像在试探。

　　姜莱抬起头，看向门口。

　　那个声音她很熟悉。她在这个世界睁开眼，听到的第一个声音就是它。

　　她转头看向陈玉英。陈玉英正盯着门，嘴唇抿成一条线，脸色发白，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陈玉英低头看她，用气声说：“别出声。”

　　“阿莱，开门吧。”百灵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轻和温柔，“我不会伤害你，榆阳也不会。”

　　“咕噜……莱……”

　　一声更轻的叫唤从门外响起。紧接着门板被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是什么软软的东西撞在了上面。

　　姜莱没有吭声。

　　虽然她是无所谓，但这个阿姨应该很害怕。毕竟对她来说，门外可是两个未知的怪物。

　　门外安静了几秒，百灵的声音再次响起：“看来你不愿——”

　　她话还没有说完，一声急促的“咕噜”声打断了她。

　　“呜……咕噜……莱……嘤……莱……”

　　即便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但那隐隐透着哭腔的声调却让姜莱明白他的诉求。声音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抽气似的呜咽。

　　姜莱视线停在门板上。才隔了两天没见，至于吗？

　　“莱……嘤嘤……莱……呜……”

　　哀求的声音伴随着门板被轻轻拍打的声响不断传来，一下一下的，莫名让人心烦意乱。

　　“阿姨，去开门吧。”

　　当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时，姜莱自己也愣了一秒。

　　陈玉英猛地低头，对上了姜莱仰起的脸。

　　女孩仰头看着她。眼神澄澈，两只小手抓着她胸前的衣襟，仰起的角度让她下巴显出一小点圆润的弧度，模样娇憨：“没事的阿姨，开门吧。”

　　陈玉英没有动，声音发抖：“阿莱……外面，外面真的，不是人。”

　　她也不是人啊。

　　姜莱下意识想这么回，到嘴边又把话咽回去。

　　她伸手环住陈玉英的脖颈，露出一个笑脸，声音软糯：“阿姨，没事的，我认识他们，他们不会伤害你。”

　　说着，她蹭了蹭陈玉英的脸颊，软声撒娇：“相信我阿姨，我不会骗你的。”

　　温软的脸颊贴过来，鼻尖萦绕着女孩身上淡淡的奶香。陈玉英低头看向姜莱，脑中思绪纷杂。

　　规则说，【任何人敲门或自称来访，不要开门，不要应答】，可规则还说，【不得拒绝阿莱的任何要求，除非该要求会对她产生直接伤害】。

　　阿莱的要求与规则出现了冲突。

　　【如果阿莱的要求与某条规则冲突，以保护她的安全为优先】。

　　可她怎么判断开门会不会对阿莱造成伤害？她该怎么做？能相信阿莱吗？

　　“阿姨，去开门。”阿莱稚嫩的童音再次在耳边响起，“相信我。”

　　“好。”

　　大脑尚未思考出答案，陈玉英便听见自己这么回答。

　　是的，阿莱不会骗她，她应该相信她。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她得出结论。

　　女孩脸上的笑容更加甜软：“谢谢阿姨。”

　　陈玉英站起身，牵着她朝门边走去。

　　姜莱牵着陈玉英的手，察觉到她手心的冷汗，显然对方仍然处于十分紧绷的状态，攥得她都有点疼。

　　都这么害怕还选择相信她吗？姜莱心中泛起轻微的怪异感。

　　似乎听见了两人靠近的脚步声，小章鱼突然激动起来，原本低微的呜咽迅速高昂起来，一阵急促的“咕噜咕噜”从门缝外炸开，接着是什么东西扑到门板上的闷响，门板都跟着震了一下。

　　“榆阳。”百灵喊了一声。

　　门板上的动静小了些，但咕噜声还是不停，像在催促。

　　陈玉英在门边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握住门把手，向下一压。

　　门开了。

　　午后的阳光先一步涌进来，紧接着，一团漆黑的影子从百灵怀里冲了进来，直直奔向姜莱。

　　“莱！”

　　随着一声兴奋的呼喊，姜莱被冲得一个踉跄，握着陈玉英的手也不自觉松开。

　　熟悉的缠绕感再次包围了她，耳边响起兴奋的咕噜咕噜声，姜莱甚至感觉到脸颊被什么湿热的东西舔了一口。

　　她微微睁大眼睛，震惊地转头，看向脸颊边黑黑圆圆的脑袋。你到底是章鱼还是狗啊？

　　“咕噜咕噜咕噜！阿……莱……！”

　　榆阳兴奋地在她身上绕来绕去，不停用脑袋拱她。触手缠在她手腕上、腰上，缠得很紧但不疼。

　　姜莱有些好奇地抓住他一只触手。软软凉凉，阳光撒在上面，纯黑的触肢显出点半透明的质感，有点像果冻。

　　她好奇地捏了捏，又翻过来看，发现触手内侧均匀分布着一些淡粉色的吸盘。

　　姜莱伸手，轻轻碰了碰，粉色凸起骤然收缩了下。碰一下缩一下，再碰一下又缩一下，像在躲痒痒。

　　姜莱莫名联想到了上辈子喂过的那只流浪狗的肉垫，忍不住捏了捏。

　　也许是手感太好，她忽然冒出了一个奇怪的想法。不知道榆阳的触手咬起来是什么口感……

　　榆阳毫无所觉地缠在姜莱身上，那条触肢乖乖地待在她手里，任她揉捏。

　　百灵站在门边，微笑着看两个孩子互动，周身气息平和。

　　“……您、您还有什么事吗？”

　　听到这声问话，她才终于看向旁边的人类。

　　陈玉英握着把手，站在门边。在百灵注视下，她的后背挺得很直，神色僵硬，硬撑着没有后退。

　　鼻尖传来代表恐惧的芬芳，百灵微微眯眼，一丝暗光从眸底闪过，周身空灵的气质似乎有一瞬变得浑浊。

　　陈玉英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闪而过的危险，后脖颈的汗毛瞬间耸立。

　　她强行压抑着关门逃跑的冲动，本就血色浅淡的脸色愈发苍白，握着门把的手不断收紧。

　　百灵摇了摇头，唇边笑容弧度不变，声音轻柔：“好好照顾阿莱。”

　　“好……”陈玉英瞥了眼缠着姜莱的怪物，又飞快收回视线，“那……再见？”

　　听到声音，姜莱艰难地把脸边的章鱼脑袋推开，看向百灵：“百、姨，再见——”

　　听到姜莱的声音，百灵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眸光柔和：“再见，阿莱。”

　　她话音一落，陈玉英立即关上门。

　　砰！

　　看着眼前骤然关上的屋门，百灵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什么都没有做，转身离开了。

　　门内，陈玉英这才彻底放松下来，握着把手轻呼了几口气，平复胸腔内砰砰直跳的心脏。后背贴着门板，她闭着眼缓了几秒。

　　缓了会，她转身：“阿莱——”

　　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道黑影从侧方急速掠过，直直冲向她的面门。

　　陈玉英甚至来不及看清那是什么，更来不及反应，只听见阿莱用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的声音大喊。

　　“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