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永不关机的手机 林燕盯着电 ...
-
林燕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钟。
17:59。
再过一分钟，下班打卡的钟声就要敲响。她已经在工位上坐了整整八个小时，像一尊被钉在流水线上的雕像，机械地处理着那些无穷无尽的Excel表格。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灵魂，刚刚从一场长达四十三年的噩梦里挣扎出来。
“林姐，还不走呢？”
隔壁工位的张姐拎着包，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下班时的虚伪轻松。
“这就走。”林燕抬起头，露出了一个练习过无数次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收拾背包的动作很慢，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手机屏幕。
屏幕亮起，没有微信消息，没有未接来电。
只有一个APP的图标，静静地躺在最后一页。
那是一个没有名字的图标，底色是深邃的暗红，中间有一个白色的、类似游戏手柄的图案。图标的一角，显示着一个令人心惊的数字：
99+
林燕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她早上绝对没有见过的数字。昨天，这个APP还显示着“体验已结束”，像一块死掉的墓碑。
她点开那个图标。
界面很简单，只有一行血红色的字，像刚刚写上去的一样湿润、新鲜：
【欢迎回来，第89757号玩家。您的“青春体验卡”已续费成功，有效期：∞。】
下面还有一个小小的进度条，已经加载到了100%。
【当前副本：职场生存指南】
【难度：地狱】
【队友状态：】
【赵越（残废画师）：在线（正在绘制您的肖像）】
【周言（苍白特助）：离线（在地下车库守夜）】
【陈磊（数据幽灵）：信号弱（等待救援）】
林燕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这不再是那个充满马赛克和荷尔蒙的虚拟世界。这是一个更加残酷、更加真实的副本——
现实世界。
“林姐，走啦，电梯要等很久了。”
张姐在电梯口催促。
“就来。”
林燕关掉手机，将它紧紧攥在手心。那坚硬的金属外壳硌得掌心生疼，但那种疼痛是真实的，是活着的证明。
她走出格子间，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里面的人并不多。林燕站在角落，按下1楼。
就在电梯门即将关闭的瞬间，一只手伸了进来，挡住了门。
“等等。”
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林燕的心猛地一沉。
进来的不是赵越，也不是周言。
而是一个穿着深蓝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保安。他的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但那身制服，林燕无比熟悉——
那是她在“镜像迷宫”里，那些清道夫穿的衣服。
“请问，您是林燕女士吗？”
保安抬起头，帽檐下的眼睛是两团燃烧的白色火焰，那是“爱”的集合体留下的印记。
“有人托我给您带个东西。”
保安递过来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袋子很薄，透出一种不祥的暗红色。
林燕接过，指尖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是什么？”
“不知道。”保安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也许是晚餐，也许是……棺材。”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保安没有出去，只是深深地看了林燕一眼，然后按下了顶楼的按钮。
“祝您……用餐愉快。”
电梯门缓缓关上，隔绝了两个世界。
林燕站在大厅里，周围是行色匆匆的下班人群。没有人注意到她手里那个诡异的塑料袋，也没有人听到刚才电梯里的对话。
她躲进公司大楼后面的一条无人的小巷，颤抖着手，打开了那个塑料袋。
里面没有食物，没有凶器。
只有一件衣服。
一件洗得发白的、十四岁少女穿的牛仔背带裤。
而在裤兜里，放着一瓶矿泉水。
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林燕，别喝电梯里的水。】
【这瓶是干净的。】
【我在地下车库等你。】
【——L.J.】
林燕握着那瓶水，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抬起头，看着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霓虹灯。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那不是夜晚，那是另一个白昼的开始。
她知道，她回不去了。
那个只想安安静静做个社畜、给瘫痪母亲做饭、按时还房贷的中年女人，已经在那个漫长的“体验”中死去了。
现在的她，是一个背负着三个男人的灵魂、手握一把锅铲、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猎人。
林燕整理了一下那件不合身的牛仔背带裤，将矿泉水紧紧握在手里，挺直了那不再年轻的脊梁，走出了小巷。
前方，是车水马龙的街道。
是写字楼冰冷的玻璃幕墙。
是地下车库B区127号车位。
是……永无止境的狩猎。
她嘴角勾起一抹疯狂而疲惫的笑。
“好啊。”
“那就……玩大一点。”
林燕没有走向地铁站，也没有走向公交站台。
她穿过两条街，来到了那栋熟悉的写字楼地下车库。
B区，127号车位。
这里比白天更加昏暗，只有几盏接触不良的感应灯，在有人经过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垂死昆虫的振翅。
她找到了那辆黑色的奥迪A6。
车身比白天看起来更加破败，积灰更厚，车牌上的泥污几乎遮住了所有数字。而车子的引擎盖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不是周言。
也不是陈磊。
而是一个穿着深灰色Armani西装、却打着赤膊的男人。
赵越。
或者说，是那个曾经的管理员王越，那个残废的画师。
他的一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搭在车前盖上，另一条腿则不自然地蜷缩着。他没有戴眼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正死死盯着林燕。
“你来了。”
赵越开口了，声音嘶哑，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又像是王越和赵越的声音重叠在了一起。
“我还以为……你不敢下来了。”
林燕没有说话，只是紧紧攥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冰凉，贴着掌心，稍稍缓解了那种灵魂被撕扯的灼热感。
“这是什么？”赵越低声问，目光落在林燕身上那件不合身的牛仔背带裤上，“你又穿回去了？”
“这是我的战袍。”林燕冷冷地回答。
“战袍？”赵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胸腔震动，“林燕，你还没明白吗？这里没有怪物，没有迷宫，没有画室。”
“这里只有……”
赵越猛地一拍大腿，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个想画画的瘸子，一个想当特助的死人，和一个想回家的……疯子。”
林燕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看向那辆奥迪车的车窗。
在布满灰尘的玻璃上，倒映出的不是车内的景象，而是——
一片无边无际的、黑色的海。
海面上，漂浮着无数个折叠椅的残骸。而在那些残骸之间，一个穿着白衬衫的老人，正静静地坐在小船上，手里拿着鱼竿，一动不动。
老人的背影，像极了李俊。
“李俊在钓鱼。”赵越淡淡地说，眼神空洞，“他在钓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那周言呢？”林燕咬着牙问。
“周言？”赵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周言在楼上。他在你的工位上，替你加班。他在替你……活着。”
林燕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她看着赵越，看着他那条残废的腿，看着他那双充满了疲惫与疯狂的眼睛。
“王越……不，赵越。”
林燕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赵越突然暴怒，猛地撑起身子，手杖重重敲击在引擎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我想让你选！”
“选一个！”
赵越指着头顶昏暗的灯光，又指向那辆破败的奥迪，最后指向林燕手中的矿泉水。
“留在这里，陪这个瘸子，在这个烂车库里腐烂！”
“或者，回到楼上去，继续当那个被周言附身的傀儡！”
“或者……”
赵越的眼神突然变得诡异而温柔，像那个在秋日里画画的少年。
“或者，喝下那瓶水，回到那个有妈妈的、温暖的家里。”
“哪怕……哪怕你妈已经不认识你了。”
林燕僵在原地。
她看着那瓶水。
瓶身上的便利贴，在昏暗的光线下，字迹似乎发生了变化。原本的“L.J.”变成了“——妈妈”。
“我……”
林燕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想回家。
她想回家给母亲做饭，想哪怕被上司压榨，也想回到那个虽然贫穷、却热气腾腾的现实。
可是……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不再是十四岁的纤细，也不是四十岁的粗糙。
这双手上，缠满了看不见的、黑色的锁链。
那是陈磊的执念，是王越的画笔，是李俊的承重墙。
“我不能走。”
林燕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了这片潮湿的空气里。
“赵越，或者说王越。”
林燕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也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明。
“你以为，我是来选的吗？”
“我是来……结账的。”
林燕猛地将那瓶矿泉水，狠狠砸向了地面！
“砰——”
玻璃瓶炸裂，水花四溅。
在飞溅的水珠中，林燕清晰地看到，有几滴水珠并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了半空，像一颗颗破碎的珍珠。
而在那水滴的核心，映出的不是她的脸，而是——
一个穿着红色篮球服的少年，正站在车库的通风管道口，手里拿着一个巨大的扳手，嘴角挂着一抹疯狂而熟悉的笑容。
“陈……磊？”
林燕喃喃自语。
“嘿，嫂子。”
陈磊从通风管道里跳了下来，落地无声，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燃烧着暗红色的光芒。
“这瘸子的车库，安保做得太差了。”
陈磊活动了一下手腕，指节发出“咔吧”的脆响。
“正好，我手痒了。”
“陈磊！你疯了！你的身体撑不住的！”赵越惊恐地大吼，手中的手杖胡乱挥舞。
“撑不住就碎呗。”
陈磊咧嘴一笑，猛地冲向赵越，手中的扳手带着呼啸的风声。
“反正……”
“老子早就死过一次了！”
轰——
扳手与手杖撞击在一起，爆发出刺目的火花。
林燕站在原地，看着这场发生在地下车库的、两个男人的战争。
她没有动。
她只是缓缓蹲下身，从那一地破碎的玻璃渣中，捡起了一块最大的碎片。
透过那块碎片，她看到了楼上的办公室。
周言——那个面色苍白的年轻人，正坐在她的工位上，面前是还没做完的Excel表格。
而在周言的身后，一个穿着亚麻画袍、拄着雕花手杖的残废画师，正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拿着画笔，对着周言的背影，一笔一划地……
描绘着林燕的肖像。
“呵……”
林燕低低地笑了起来。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牛仔背带裤，挺直了脊梁。
“游戏还没结束呢。”
她转身，走向电梯。
“我得上去……”
“给我的特助，送杯咖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