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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踏青 来栖云镇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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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栖云镇快两个月了,我只认识两个地方——自己的院子和集市。
何姐说过,往西走十五分钟有一条徒步道,天雾山峡谷,能走到山泉。我一直记着,但没去过。每天的事情排得满满当当——翻土、种花、浇水、赶集、做饭、查手机——忙完了天也黑了,没空出门。
今天是四月十八。我早上起来浇完花,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山。
阳光很好。天蓝得有点假。远处的山脊上还挂着一条白色,是没化完的雪。山腰以下灰褐色的,树还没全绿,只有溪边几棵柳树冒出了浅浅的鹅黄,远远看像一层薄雾。我看了很久,回屋换了运动鞋,从门后拿了一瓶水,出了门。
步道入口在镇西路的尽头,一块木头牌子钉在松树上,写着"天雾山步道"。
路是碎石和土混的,前两天有人走过,脚印还在。两侧是落叶松和栎树,枝条上刚冒出一点芽,远远看不出来。灌木丛里倒是有几丛连翘,黄的,在灰褐色的山壁上很扎眼。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枯叶,踩上去沙沙响,脚底下软。
走了大约十分钟,峡谷慢慢收窄。两边的山壁靠过来,头顶只剩一条窄窄的天。风从峡谷口灌进来,比镇上大得多,吹得我拉上了外套拉链。
溪水在路边的沟里流着。水很浅,清见底,石头上覆了一层绿苔。有几处背阴的地方还挂着冰碴,白白的,贴着石头边缘,像没化完的糖霜。
一只鸟在山坡上叫。我停了一下。叫声是"子—子—嘿—嘿",清脆,一亮一亮,像有人在林子里敲小铃铛。不知道那是什么鸟,但叫声让峡谷不那么空了。
又走了几步。另一只鸟接上来,"啾——啾——",声音长一些,婉转些,像在跟那只对答。
拐过一个弯,我停住了。
对面的山坡上,有一片粉色。
不是满山遍野的那种——只是一面向阳的坡,山桃开了。花不密,一棵一棵散在灰褐色的灌木丛中间,远远看像谁在灰布上甩了几笔淡粉。
我站了一会儿,顺着小路往坡上走了一点,想靠近看。
最近的那棵山桃离我三四米远。花开得不全,有的枝上挤着一簇一簇的粉色花瓣,有的枝上还全是苞,圆鼓鼓的。花瓣薄,风一吹就抖,有几片落下来,飘到溪水里,顺着水转了两圈,流走了。
我蹲下来看落在地上的花瓣。五片,圆圆的,花粉色的,花蕊细长,从花瓣中间伸出来。
手机在口袋里。我掏出来想查一下山桃和桃花有什么区别,但峡谷里信号更差,转了半天打不开网页。把手机揣回去。
算了,不查了。就看吧。
继续走。路开始往上,坡度缓,但我已经有点喘了。平时只在院子里干活,运动量不够。我放慢脚步,走一会儿歇一会儿。
走了大概半小时,听到了另一种声音——不是溪水,不是鸟叫,是一种更细的、持续的水声。山泉。岩壁上有一道裂缝,水从里面渗出来,细细的一线,汇到岩壁脚下一个天然的小石坑里,满了再溢出来,流进溪里。石坑里的水很清,能看到底下几颗小石子。
我蹲下来,把手伸进石坑。
冰的。冰到手指发麻。我缩回手,搓了搓,又伸进去,捧了一把水。水从指缝漏下去,我赶紧凑上去喝了一口。
有一股淡淡的石头味,凉的,干净的。
我把水瓶里剩的水喝完,在泉眼下面接了满满一瓶。水很慢,接了快两分钟。
接完水我坐在泉边的石头上,歇了一会儿。太阳从峡谷上面照进来,刚好落在我坐的地方,暖的。风在头顶的崖壁上响,到了下面只剩一点。我闭上眼睛,听见鸟叫,溪水声,风声——三种声音各管各的,谁也不碍谁。
从山泉再往上走十分钟,就到了观景台。
说是观景台,其实就是一块突出的岩石,边上加了木栏杆。我站上去,整个栖云镇在脚下。
镇子比我想的小。暖棕色木质屋顶一簇一簇的,沿着山坡铺开,中间一条主路,两排美式联排别墅像搭积木一样排着。镜湖在镇子南面,已经全化了,蓝色的水面波光闪闪。白教堂的尖顶在阳光下亮了一下。我顺着主路往西看——能看到自己那条街,但认不出哪个院子是我的。都太小了。
远山一层一层的,近的灰,远的蓝,最远的山脊上顶着雪。山腰那片粉色还在,但换个角度看更淡了,像雾。
我靠在栏杆上,风很大,把头发吹到脸上。我用手指拨开,又吹过来了。
肚子叫了一声。看了看手机,十二点半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峡谷里的光线变了——上午是这边亮那边暗,下午反过来了。同一棵山桃,上午是逆光,花瓣半透明的;现在是顺光,粉色实打实的,深了一度。
走到步道入口的时候,我腿有点抖。不是累,是肌肉不习惯了。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喝了口泉水,把剩下的半瓶揣好。
回到院子,我先去看花。洋水仙的芽又长了一截,尖上分开了一个小口子,能看到里面浅黄的花苞了。鸢尾种在地里,叶子像剑一样支棱着,花茎又长高了一点。月季的嫩叶已经展开了,从红色慢慢变绿。
我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圈,跟早上出门前不太一样了。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花还是那些花。但我从山顶上往下看过——镇子嵌在山里,暖棕色屋顶一簇一簇的,那么小。
回屋煮了碗面——面条、小白菜、一个鸡蛋,端到窗前边吃边看湖。
湖面上有风吹过,波纹一闪一闪的。
下午我打开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四月十八。天雾山峡谷。山桃开了,向阳那面坡先开,其余还是苞。山泉在岩缝里,冰手。从观景台往下看,镇子很小。湖全化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鸟叫得好听,不知道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