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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园咖啡 周六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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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早上,何姐在栅栏外面喊:"晚棠,花园咖啡,走不走?"
我从被窝里伸出手摸到手机,八点十分。昨晚翻土翻到天快黑,腰还在酸。
"花园咖啡是什么?"
"花友社每周六串门看花换苗,就搁隔壁李老师家院子里。你去看看,认几个人。"
我想了想。来栖云镇一个多月了,认识的人只有何姐和集市上那个多给两根小葱的大姐。是该认几个人了。
起来洗了把脸,换上衣服。出门前看了一眼院子——东边翻好的地里种了一棵月季苗,矮矮的,枝条上两片嫩叶还红着;西边菜畦还是空的;门口薄荷枯着。
我站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何姐说得对——不好好收拾院子,春天来了,都不好意思跟邻居打招呼。
回屋把壁炉旁的松果篮子拎出来,放在门口台阶上——至少门口看起来不像没人住。
李老师家的院子在镇西第二条路上,比何姐家大一倍。
我跟着何姐推开院门的时候,里面已经有十来个人了。有的蹲在花丛前看,有的围着一张长桌喝茶,有的捧着花苗在换。院子里放着音乐,不知道谁带的蓝牙音箱,放的是老歌,声音小小的,像背景。
长桌上摆着各家带来的东西——花苗、种子、扦插条、自己做的点心。何姐放下一罐蜂蜜、一袋腌萝卜,指了指旁边一个纸箱:"晚棠,这是今天换苗区,看上什么拿什么,不用拿东西换——第一年嘛。"
我凑过去看。纸箱里有几盆小苗,标着名字和主人——"洋水仙·珍妮""鸢尾·蓝色兄弟·陈叔""角堇·老品种·周婶""银杏苗·赵老师"。还有几个信封里装着种子,写着"蜀葵·混色""太阳花·自收籽"。
我拿起那盆洋水仙。球根已经发了芽,胖胖的,尖上透出一抹黄绿。
"洋水仙好养,"旁边有人说。我抬头——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花白头发,戴着毛线帽子,"秋天下种球,春天自己就冒出来了。比中国水仙省心多了。"
"中国水仙是水养的年花,"何姐在旁边补了一句,"洋水仙是地栽的,种院子里,年年复花。"
"我叫老陈,住东坡。"男人伸出手,手掌粗糙,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你新来的?西坡那间?"
"苏晚棠,对,西坡。"
"你那院子我路过看过,底子好。土翻过了?"
"翻过了。种了一棵月季,别的还空着。"
老陈点点头,指了指纸箱里另一盆苗:"鸢尾拿上。和月季搭着种,月季是花中皇后,鸢尾是春之信使,俩一搭,春天一黄一紫,好看。"
我看了看那盆鸢尾。扁扁的叶,像一把把剑,中间抽出花茎,顶上包着花苞。
"这个什么时候开?"
"快了,再有两周。"老陈笑了,"鸢尾有个脾气——喜欢晒太阳,根要透气,记住了就行。"
我把洋水仙和鸢尾都拿上了。又拿了一包蜀葵种子、一包太阳花种子。
何姐从桌上端了两杯茶过来,递给我一杯。茶是枸杞菊花,泡在一个白瓷杯里,杯壁上有干花贴片。
"慢慢来,"何姐说,"第一年谁都是空的。种花这个事,急不得。"
我在李老师院子里逛了一圈。
李老师是个瘦高的女人,戴圆框眼镜,说话慢,笑声大。院子布置得不像种花的,像画画——靠墙一排绣球(枯桩,没发芽),中间一条青石板小路,两侧是对称的花境,左侧是月季区,右侧是洋水仙区。月季区枝条绑在白色木架上,还没长叶;洋水仙区已经冒出了一片黄绿的芽,密密匝匝的。
"你的洋水仙种得真密。"
"洋水仙就是要群植才好看,"李老师蹲下来拨了拨芽,"单种一棵孤零零的,种一排春天一开花,整片都是黄的,像阳光铺在地上。"
"你这棵是什么品种?"我指着一盆花苞特别大的。
"'Tahiti',重瓣的,外面黄里面红,开花跟小太阳似的。"李老师站起来,"你那盆是'Jetfire',黄瓣红杯,也很好。洋水仙品种多得很,慢慢收。"
我把这两个名字记在心里了。这里的人聊花,不像在聊知识,像在聊自己的孩子。谁家花开得好、谁家苗养得壮,说起来的语气是骄傲里带着心疼的。那种心疼我听得出来——不是怕花死,是知道花一定会经历什么,风也好雨也好,它得自己扛过去,你替不了。
我替不了一棵花,就像谁也替不了谁过日子。
花园咖啡到十一点散了。
何姐帮我拎着花苗和种子回了院子。我把洋水仙放在东边地里,挨着月季苗;鸢尾放在西边菜畦旁边,还没种——得先查查怎么种。
种子放在窗台上。蜀葵和太阳花都还没到播的时候,何姐说蜀葵四月底再播,太阳花五月。
我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
东边:月季一棵、洋水仙一棵。
门口:薄荷枯着、鸢尾一盆待种。西边空着。还是空。
但比昨天多了一点。昨天只有一棵月季,今天有了洋水仙和鸢尾,还有两包种子等着。
想起何姐在李老师院子里替我说的那句。有个大姐问"你那院子种了多少花",何姐替我回答:"刚来,慢慢来。"那个大姐点点头,说了句:"我第一年也光秃秃的,现在满院子都是——时间会种的。"
下午我坐在落地窗前,打开手机查鸢尾的种法。信号不好,网页转了半天才出来。
"浅栽,根茎顶部露出土面,喜阳耐旱,排水要好……"
一条一条记在笔记本上。
记完翻到前面看自己写的——
"三月十八。翻土。半块地。右手水泡一个,已破。山腰垂丝海棠花苞圆鼓鼓的,尖上透粉。还没开,但快了。"
"四月七日。月季种下了。坑二十厘米,垫层用的院角腐叶土。浇透水。月季芽膨胀了,萼片松了一点。"
"四月十二日。花园咖啡。认识了老陈、李老师。带回洋水仙一棵、鸢尾一棵、蜀葵种子一包、太阳花种子一包。"
我看了看这三条记录,想了想,加了一行:
"那大姐说:时间会种的。"
窗外,湖面已经全化了,蓝蓝的。远山顶上还剩一条白,比上周又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