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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新的约定
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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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泺泩回到自己公寓的第三天,没有失眠。
这很意外。他以为自己会整夜想着那份心脏移植同意书,想着顾默白签名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可当那些纸张在脑海里浮现时,伴随而来的竟是顾默白许多个侧影——在医院走廊快步走着的,低头写病历时长睫垂下的,还有那晚在门口红着眼抱住他,像个迷路孩子的。
原来沉重的不是那份礼物,而是送礼的人,把自己也一并当成了祭件。
第四天早晨,沈泺泩给顾默白发了一条消息,与健康无关:「你当年上解剖第一课的时候,怕不怕?」
消息发出去,他盯着屏幕,心里有些空落落的没底。
直到二十分钟后,手机震了。
顾默白:「怕。整晚没睡好,梦里都是福尔马林的味道。但拿起手术刀那一刻,忽然就不怕了——因为知道这条路尽头,可能有个人在等我救。」
沈泺泩看着最后那句话,眼眶发热。他打字:「那个人现在很好,不用救,只需要……常联系。」
这次顾默白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后面跟了个小太阳表情。
沈泺泩看着那个表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光。
周五傍晚,沈泺泩坐地铁去了顾默白医院附近。他没说要去,只是忽然想看看他工作的地方,看看那个“顾医生”的世界。
他在医院对面的咖啡店坐了半小时,挑了个靠窗的位置。五点四十,住院部大楼陆续有人出来。白大褂们混在人群里,匆匆的,疲惫的,笑着的。
然后他看见了顾默白。他和一个年长的医生并肩走出来,两人手里都拿着文件夹,边走边说着什么。顾默白微微侧着头听,时而点头,时而快速地说几句。
夕阳落在他身上,白大褂被镀上一层很淡的金边。沈泺泩从没见过这样的顾默白——专业,冷静,带着一种沉静的权威感。
不再是那个为他慌乱、为他偏执、为他签下同意书的顾默白。只是一个很好的医生,在自己的领域里发光。
那一刻,心里某个拧着的结,忽然松开了。
他知道他爱的,从来不只是那个为他献出心脏的“救命稻草”。他爱的是这个人完整的灵魂——包括他的理想,他的世界,他穿着白大褂时微微蹙眉的专注神情。
顾默白在路口和同事道别,转身时,目光无意间掠过咖啡店橱窗。
然后停住。
隔着一条街,沈泺泩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和同事匆匆说了句什么,便朝这边快步走来。
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轻微的风铃响。“你怎么来了?”顾默白在他面前站定,呼吸还有些急,“是不是不舒服?还是……”
“没有不舒服。”沈泺泩仰头看他,声音很轻,“就是突然想见你。”顾默白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他看着他,像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实性。
“你穿白大褂的样子,”沈泺泩继续说,眼里有很浅的笑意,“比我想象中还要好看。”
顾默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然后,沈泺泩看见他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他迅速别过脸,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就……突然说这个干什么。”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点狼狈的鼻音。
沈泺泩没回答,只是站起身:“顾医生,下班了吗?能不能赏脸,一起吃个饭?”
他们去了医院附近一家小馆子,顾默白说这里的粥熬得好。
店主显然认识他,笑着打招呼:“顾医生来啦?这位是……”“朋友。”顾默白说,顿了顿,又补充,“很重要的朋友。”
粥上来了,热气腾腾。沈泺泩舀起一勺,吹凉,没有喝,却忽然开口:“那份同意书,我仔细想过了。”
顾默白握着勺子的手指骤然收紧,骨节泛白。“我知道你不是想绑架我,也不是自我感动。”沈泺泩看着他,目光平静而温和,“你只是需要给自己一个交代——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你至少是‘准备过’的,而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
顾默白的嘴唇微微颤抖。这六年来,他等过很多种反应——愤怒、排斥、怜悯,甚至再次逃离。唯独没等来这样一句,轻描淡写却精准无比的“懂得”。
“可是顾默白,”沈泺泩放下勺子,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做个新的约定,好不好?”顾默白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那份同意书,你锁起来,或者交给我保管。我们以后的人生,不做最坏的打算。”
“我们只约定,一起活到很老很老,老到你的手抖得拿不稳手术刀,老到我也啰啰嗦嗦,记性不好。”
“我们都按时吃饭,定期复查,累了就休息,不开心就说出来。我把我的心跳交给你保管,你也把你的喜怒哀乐,分一半给我承担。”
“这样,”沈泺泩看着他,眼睛亮得像落下的星星,“公平吗?”
顾默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头。眼泪猝不及防掉下来,砸进面前的粥碗里,溅起很小很小的涟漪。
他低下头,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再抬头时,眼睛和鼻子都是红的,却咧开嘴,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容。“公平。”他终于说出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特别公平。”
沈泺泩也笑了。他伸出手,越过小小的方桌,轻轻握住顾默白放在桌边的手。手心贴着手背,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
窗外,华灯初上,车流如织。小馆子里热气氤氲,人间烟火正浓。
而他们坐在这片烟火里,手握着手,约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未来。
关于生,关于老,关于三餐四季,关于所有平凡日子里,细水长流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