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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失控 江辞是在一 ...

  •   江辞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把那盒拼图带来的。

      那盒拼图很大,三千片,画的是梵高的《盛开的杏花》,蓝绿色的背景上开满一树一树的白花。他把盒子往茶几上一放,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跟沈念安说,这玩意儿能治心烦,一片一片拼,什么都不用想。沈念安说你这什么老年人爱好。江辞说老年人爱好怎么了,你拼不拼。沈念安就笑了,说拼。

      他们从那天下午开始拼,把茶几清空,说明书摊在一边,三千片碎块倒在一个大托盘里,哗啦啦的声音响了一屋子。沈念安负责找边角块,江辞负责按颜色分类,两个人偶尔说话,偶尔不说话,偶尔为了某一片到底是不是那个位置争得面红耳赤,最后发现两个人都错了,那片根本不在这幅画里,不知什么时候混进来的,江辞说这是老天派来考验我们的。沈念安笑得趴在了茶几上,额头抵着手臂,江辞趁机把一片花瓣精准地按进缺口里,举起双手说赢了。

      顾深是在那天晚上回到公寓的。

      收购案进入最关键的交割阶段,林栩和方雅已经连续加班好几天,他也在公司待了整整一个白天。顾深这一周几乎没有好好睡过觉。收购案的交割文件堆起来有半人高,今天又连续参加了数场谈判会议,回来的路上方雅一边跟他核对下周的行程一边提醒他家里有昨天放到冰箱里的车厘子。他推开门的时候江辞正和沈念安站在岛台旁边借着洗水果的功夫用沾水的手指弹对方的脸,沈念安被弹了一下不甘示弱,踮起脚去弹回来,江辞往后一仰撞在冰箱门上闷响了一声捂着后脑勺说沈念安你谋杀亲——后半句没说出来因为顾深的目光正越过厨房门框落在两个人之间,面无表情,像刀锋。

      那一瞬间顾深心里划过的,不是愤怒,不是酸涩。是一种冷。像是有人用一把极薄极利的刀,在他最不愿意触碰的那个地方轻轻划了一道。

      空气忽然就僵了。

      厨房水龙头还在淅淅沥沥滴水,一颗车厘子从台面上滚下来落在大理石地砖上弹了两下停在顾深皮鞋旁边。顾深看了一眼那颗车厘子,又看了一眼沈念安。

      “药吃了吗。”

      “吃了。”

      “量体温了?”

      “量了——”

      “三十六度八。”江辞在旁边顺嘴接了一句。

      顾深没有看他,视线扫过岛台上那盆洗了一半的车厘子,扫过被溅得湿漉漉的台面和水槽里没来得及清理的果梗,最终定在沈念安脸上。“今晚早点休息。”

      “我等会儿就走,”江辞抽了一张厨房纸擦了擦手上的水珠,侧过身,不偏不倚挡在沈念安面前,“公司那边很忙吧,我看你这么晚才回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站位很巧妙——正好把沈念安拦在了自己身后。

      顾深停了两秒,那两秒里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目光微微偏移,从江辞的脸上移到他身后的沈念安身上,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原地。然后他收回目光,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卷起衬衫袖子往厨房里走。

      “我来收拾。”江辞站着就要动手收拾厨房。

      “不用,你是客人。”

      沈念安往后退了一步,轻轻拉了拉江辞的衣角。江辞回头看他的时候他又松开了,沈念安把手缩回袖子里,只露出一点点指尖,“那你早点回去吧。”

      江辞走后,公寓里只剩下水龙头低沉的嗡鸣。顾深把岛台上的果梗和剩下的东西都倒进垃圾桶,他关上冰箱门,双手撑在岛台边缘垂着头。

      沈念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

      “顾深。”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

      “骗人。”

      他没有骗人。他只是发现自己快撑不住了。沈念安的呼吸就在他的下颌下方,温热而均匀,带着药片融化后淡淡的苦味,忽然踮起脚亲了一下他下颌那道被碎瓷溅到的划伤。那个吻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烧红的铁板上,瞬间蒸发。

      顾深猛地扣住他的后脑吻了回去。

      不是十七岁那年温柔试探的吻,不是后来那些在黑暗里偷偷交换的吻,是一种近乎失控的、带着压抑的、像是要把对方吞进血肉里去的吻。沈念安被他压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冰箱门上发出一声闷响。顾深一只手垫在他后脑勺和冰箱门之间,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拇指从下摆边缘滑进去触到一层薄薄的微热的皮肤。

      “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沈念安的嘴唇被他吻得有点肿,仰着头,眼睛里有水光,但没有推开他。

      顾深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他打横抱起来,穿过走廊走进卧室,放在他们同一张床上。床头柜上还放着按颜色排列的药片和糖果,没开灯的房间里窗外的极暗淡的微光落在沈念安的睫毛上,把他眼底的水光染成一片碎银。

      “安安。”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像被什么东西磨过。

      沈念安抬手摸到床头遥控器,按了一下,窗帘缓缓合拢,房间陷入绝对的黑暗。然后他伸出手,解开了自己睡衣的第一颗扣子。

      “别怕。”顾深说,这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手没有。

      那一晚沈念安觉得自己快死了。不是心脏犯病那种痛,是一种从身体最深处被撕裂的痛,像有人把他整个人从中间剖开,再一点一点拼回去。他从来不知道做这种事会这么疼,疼到他的手指把顾深的后背抓出一道道红痕,脚趾蜷起来蹬着床单,牙齿把自己的嘴唇咬得渗出血丝。

      但他没有喊停,一次都没有,他把自己全部的身心都交给了这个人,像十七岁那年把自己的初吻交给他一样虔诚,像八岁那年把自己的家分给他一半一样理所当然。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我爱你”,但他想,如果有一种方式能让顾深知道他在说,那大概就是现在这样——在他身下承受他所有压抑了太久的力气,在他耳边用破碎的声音一遍一遍喊他的名字。

      “顾深……顾深……”

      那个名字喊到最后已经不成声了,像是从嗓子眼里被硬挤出来的,裹着生理性的眼泪和汗水,黏在两个人的皮肤之间。

      顾深在整个过程里几乎一言不发。他的沉默和白天面对江辞时那种冰冷不一样,是一种更深的、更接近于自我厌恶的沉默。他搂着沈念安腰的手在发抖,不是用力过猛的那种抖,是全身骨骼都在因为某种无法宣泄的情感而震颤。他清楚地感知自己的身体和胸腔里的情绪早已彻底失控,而失控并不是因为江辞或江辞的挑衅——失控是因为他发现沈念安对那个人的触碰不设防。他的身体在那一刻比他的理智更早地越了界,此后所有动作不过是覆水难收。

      后来他在最后关头残存的意识里猛地收住了力气,堪堪保住了沈念安那颗脆弱的心脏。

      一切平息下来之后,沈念安趴在他胸口上,浑身脱了力,皮肤上全是细密的汗。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疯狂地跳着,撞击着胸骨,撞击着两个人紧贴在一起的皮肤,跳得完全没有章法。顾深掌心贴着他的后背默数心跳,数到后来瞳孔微缩——太快了,快到不像正常的应激反应。

      沈念安的嘴唇开始发紫。

      顾深浑身的血一瞬间凉透了,他翻身而起把沈念安平放在床上,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药盒,倒出两粒药片,他把药片放进自己嘴里用牙齿碾碎,灌了一口床头杯里已经凉透的水俯下身去,撬开沈念安的嘴唇把化开的药液一点一点渡进去。他用的是唇舌,用的是耐心,用的是比这世上任何一个医生的手都要稳的笃定。

      “咽下去,”他说,“咽下去,安安。”

      沈念安的喉结动了一下,他又渡了第二口,第三口,直到沈念安的睫毛不再颤抖,直到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渐渐恢复到正常的节奏。他把人抱起来走进浴室,拧开温水,单膝跪在浴缸边用花洒一点一点帮他冲洗。沈念安靠在瓷砖上闭着眼睛,整个人还在失神,偶尔发出一声模糊的鼻音,像是困极了的小动物被搬来搬去时发出的那种不适的哼鸣。

      顾深把他擦干裹上浴巾放回床上,给他盖好被子,床头柜上的药盒旁边,那几颗按颜色排列的糖还在,和每天早晨一样,草莓味的、橘子味的、葡萄味的。

      他靠在床头,怀里抱着已经昏睡过去的沈念安,听着他胸腔里渐渐平稳下来的心跳,那心跳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生锈的机器的滞涩,,但今晚又被他亲手推到极限。他知道刚才自己做了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那样失控。不是身体欲望,是男人的某种本能——嫉妒,不安,恐惧失去。

      他闭上眼睛,自嘲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很淡,淡到在黑暗里不可能被任何人看见。

      第二天一早江辞就来了。他带了一盒沈念安喜欢的焦糖玛奇朵和刚出版的拼图杂志,输入密码推开门的时候公寓里已经很亮堂。顾深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林栩和方雅站在他身侧,三个人正在低声讨论着收购案最后的一些配套文件。方雅的语速一如既往的快,林栩手里举着刚打印出来的合同,看见江辞进来微微点了个头。

      江辞也点了个头,然后越过他们往卧室的方向看了一眼。卧室门虚掩着,窗帘还拉着,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他走到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沈念安还在睡。被子盖到肩头,侧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均匀。江辞把焦糖玛奇朵放在床头柜上,弯下腰想帮他把被角掖好,手指碰到被子的那一瞬间停住了。沈念安的颈侧有一块淡淡的淤红,不是磕碰,不是他自己弄的。他睡得很沉,嘴唇微微肿着,眼角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泪痕。

      江辞的手停在半空中,停了很久。然后他慢慢地把被子往上拉了一寸,盖住那块淤痕。动作很轻很慢,像在盖住什么他不应该看到的东西。

      他站起来,转身走出卧室。顾深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没有挑衅,没有炫耀,但有一种更让人崩溃的东西——餍足。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欲望终于得到满足之后,残留在眼底最深处的平静。那不是对失败者的残忍,是对胜利本身的漠不关心。好像从头到尾,这场战争只有江辞一个人在打。

      江辞没有再看他。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走到玄关,弯下腰换鞋。鞋带散着没有系,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脚底擦过门槛绊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下来。

      门轻轻关上了。方雅和林栩还在继续汇报,声音没有停顿。顾深垂下眼睛在文件右下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笔迹一如既往的工整。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表情显示出满意,把签好的文件合上递给林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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