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光芒 沈念安出院 ...

  •   沈念安出院后的第二周,沈氏集团董事长办公室下发了一份不起眼的人事调整通知。通知的措辞很官方——为加强市场部与集团各业务板块的协同效率,经董事长办公室研究决定,为市场部副总经理顾深配备两名行政助理。通知上没有说明理由,没有解释为什么一个副经理级别的高管需要配备两个助理,更没有提及这项安排的真正发起人是谁。但公司里所有熟悉沈总行事风格的人都知道,这份通知的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沈父亲自过目。

      两名助理的名字分别叫林栩和方雅。林栩是男性,二十八岁,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MBA,之前在麦肯锡做了三年战略咨询,被沈氏以高薪挖来。方雅是女性,二十六岁,哥伦比亚大学公共管理硕士,曾在瑞士一家跨国医药集团担任CEO办公室特别助理,精通中英法三语,对医疗系统的人脉和流程了如指掌。两个人的简历摆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一家猎头公司开出不菲的价码。

      他们第一次出现在公寓门口是在一个周四的上午。

      沈念安正窝在沙发上看一本闲书,身上裹着顾深那件洗得领口松垮的旧开衫,茶几上放着半杯热牛奶和一小碟刘妈早上送来的桂花糕。门铃响的时候他以为是江辞来了——江辞最近来得比什么都勤,有时候上午没课就拐过来坐一会儿,有时候下午下了课带着电脑过来一边远程实习一边陪他聊天。但今天这个铃声按得很轻很克制,不是江辞的风格。

      顾深正在厨房里给沈念安热中药,手上还戴着隔热手套,他摘了手套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男性穿深蓝色西装,戴一副银色细框眼镜,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站姿笔挺但不过分紧绷。女性穿浅灰色套装,妆容淡到几乎没有痕迹,手里抱着一台轻薄的银色笔记本电脑,肩上挎着一只容量可观但造型低调的黑色通勤包。两个人站在公寓门口,像是来参加一场无声的气场考试。

      “顾总您好,我是林栩。”男性微微颔首,将一份用透明文件套封好的文件夹双手递上,“董事长办公室安排我们向您报到,具体要求沈总办公室说您会直接交代。”

      女性随即接上,同样递上一份用软壳文件夹装好的档案,“我叫方雅,之前在医疗系统有过一些工作经验,用药流程和医院联络方面应该能帮上一点忙。另外负责临床心理支持方面的机构我也一并整理好了,供您备用。”

      她说到“医疗系统”几个字时,目光不动声色地从屋里客厅茶几上那一排按颜色排列的药盒上扫过。那一眼只花了不到一秒钟,但沈念安感觉到了——那是一种看见并完全理解的眼神,不含任何多余的情绪,却将他此刻的全部生活状态一次性纳入评估。评估完毕,收回目光,继续等顾深的指令。

      顾深接过文件——整个动作干脆利落——却没有低头翻看,一只手仍然把着门框,身体稳稳挡在玄关前方,像是某种本能的领地意识。他垂眼扫了两人一眼,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

      沈念安缩在沙发角落里,攥着那本书,全程没出声。他从小在沈家长大,见过太多有本事的人——那些被他爸高薪请来的职业经理人、名校精英、行业大牛,年长些的会在目光里带一点居高临下的礼貌,年轻些的会急于在他面前展现某种过分热情的亲和。但这两个人不一样。他们对顾深说话的时候,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语速快而简练,每一个字都精准地落在问题的核心上。那是一种平等的、专业的、不卑不亢的尊重。不是对上司的服从,是对一个比自己更强的人发自内心的敬畏。

      林栩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拿出三份不同颜色标签的文件,按优先级排列在餐桌上。“按优先级排列的三项工作需要您今天确认,红色标签的是今天必须处理完毕的,黄色是本周内可以完成的,蓝色是可以延后的。”方雅则把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上是顾深接下来一周的行程安排,细化到每小时,有冲突的已标注替代方案。

      顾深坐在餐桌边,一边翻文件一边问问题。每一个问题都问到点子上——供应商资质审查的漏洞、合同条款里那几行容易被忽略的小字、上周谈判中对方负责人的微表情和措辞变化。林栩回答得精准,方雅补充得及时,三个人之间的对话节奏快得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辩论。

      沈念安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厨房里那碗中药已经半凉,整间公寓其余的声音像是被瞬间剥离,只剩下餐厅那头三人低声却紧凑的节奏。他从来没有见过顾深在工作的样子。在他的印象中,顾深还是那个每天早上穿着白衬衫系围裙热粥的人,那个把药片按颜色排列在餐巾纸上的人,那个坐在他床边一勺一勺喂他喝药的人。他以为那就是顾深的全部。

      但此刻坐在餐桌边的男人,让他觉得陌生。那是一种利落的、沉稳的、带着某种近乎压迫感的说服力。林栩提出一个方案,他能在十秒内指出破绽;方雅列出三个行程冲突,他只用一句话就完成了优先级排序。他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在脑子里转过了三遍才放出来的。那是一种沈念安从来没有在自己面前展现过的锋芒,像一把被裹在丝绒里的刀刃忽然褪去了所有的遮挡,在日光下露出令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寒光。

      沈念安把书盖在脸上,书页在他的呼吸里微微起伏。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脏闷闷的,不是生病那种闷,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他想起小时候顾深蹲在他床边削苹果的样子,笨拙的,认真的,苹果皮断成一截一截。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顾深削的苹果皮再也没断过。他从来没有问过顾深是什么时候学会的,就像他从来没有问过顾深是什么时候从一个沉默阴郁、只有自己能亲近的少年,长成了一个光芒四射、独当一面的男人。

      在他待在病房和这间公寓里、被所有人当成瓷器小心轻放的同时,顾深已经悄悄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一个手下有常春藤精英做助理的男人,一个能在会议室里让所有人都安静听他说话的男人,一个从养子、棋子一步步进阶到实际执棋者的男人。而他呢。他还是那个不能跑不能跳的病秧子,窝在沙发上等人照顾。

      他把书从脸上拿开,指尖无意中捏皱了半页纸。林栩出去倒水的时候顺手把茶几上凉了半杯的牛奶拿去热了一下,回来放回原位时还垫了一张纸巾在杯子下面。这个动作和顾深平时做的几乎一模一样。沈念安对着那张纸巾看了好几秒,没有道谢,只是把脸转向沙发靠背。他没有注意到厨房里,顾深在中途停了片刻,偏头看见林栩替他热了那杯牛奶,忽然觉得心里泛起一阵极细微的、不合时宜的不适。像是有人替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傍晚方雅临走前把顾深叫到玄关,简单报告了最近心外科联络进展和备用绿色通道的准备情况。她一句话都没有多问,只是在整理家庭医生和专家线上会诊的日程时,极其自然地在顾深的私人行程留白处加了一条提醒:“沈先生的皮下注射如有不适,立刻联系周院长。”

      次日江辞来的时候,沈念安躺在窗边的躺椅上,膝盖摊着他上次带来的书,茶几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牛奶。阳光从入室抢劫一样的照了进来,在沙发扶手边缘拉出一道光亮。他抬头冲江辞笑了一下。

      “你今天没课?”

      “有,翘了。”江辞把带来的无咖啡版焦糖玛奇朵放在茶几上,脱了外套坐到沙发扶手上,低头看了他一眼。沈念安也回看了他一眼,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回书页。

      “你不太对劲。”

      “什么不对劲。”

      “你不太高兴。”江辞伸出两根手指,捏住书脊把书往下压了压,“怎么了,跟我说说,是不是药太苦了?”

      “没有。”沈念安把书从他手里抽回来,翻了一页。江辞没有再追问,只是坐在沙发扶手上,安安静静地陪了他一个下午。那天江辞走后,沈念安靠进沙发里,想起他那句“你不太高兴”,忽然觉得江辞这个人其实很敏感。他从来不多问,但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此后江辞来探望的次数明显增多了。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下午,有时候是晚上。来的时候永远带着点东西,有时候是沈念安爱喝的焦糖玛奇朵,有时候是他自己觉得好吃沈念安也应该尝尝的零食,有时候是一本书,有时候什么东西都不带,就带一张嘴讲笑话。他把自己脱单的室友在楼下摆蜡烛被宿管泼了一盆水的事讲了不下三遍,每一次都能把沈念安逗得用沙发靠垫砸他。江辞被砸了也不躲,反而把靠垫抢过来藏在身后,说你再打我下次带抹茶味的来。

      又过了两天,方雅例行站在客厅餐桌边上翻阅这周的专家会诊排期,沈念安从沙发上坐起身,拉了拉肩上顾深那件开衫想要站起来。方雅抬起头看过来,以为他有什么需要。沈念安迎上她的目光,犹豫了一下,轻声开口:“方雅姐,问你个事。”

      “您说。”

      “你们跟着顾深做事……觉得他怎么样?”

      方雅推了推眼镜,“顾总是我工作以来跟过的思维最清晰的人,而且预判能力极强。坦白说,跟他做事,我现在在考虑留在沈氏未来的发展方向了。”

      她说到预判能力的时候,沈念安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餐桌那头正在看文件的顾深身上。顾深正低头在文件末尾签了字,笔迹一如既往的工整。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在他侧脸上,把下颌的线条照得格外锋利。他签完字把文件合上递给林栩,自然而然地向沈念安的方向瞥了一眼,像是在检查什么东西还在不在原地。发现他在和方雅说话,没有什么异常,便收回目光继续看下一份文件。

      沈念安收回视线,把脸埋进开衫的领口里。开衫上有淡淡的味道,和顾深身上的一模一样。

      下午江辞来的时候带了沈念安最喜欢的那家焦糖玛奇朵,还有一袋热乎的糖炒栗子。他把栗子往茶几上一放,自己蹲在沙发前面,仰着头看沈念安。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还行就是不怎么样。”江辞站起来坐到他旁边,剥了一颗栗子递到他嘴边,“吃。”

      沈念安张嘴接了,嚼了两口,栗子很甜,江辞的手指有点凉,应该是从外面刚进来,沈念安嚼着栗子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么?”

      “想起小时候了,那时候偶尔我会给他剥栗子。”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是在随口提起一件很久以前的、不太重要的事。但话一出口他自己就停住了,因为他想到了小时候的顾深从来没有让自己为他剥栗子,每次都是他剥好,自己接过去吃了,然后什么也不说,自己为对方剥栗子的次数也许只有一两次,对方很沉默的接过去吃了,他当时以为那是不善言辞,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是这个人唯一被允许接受的好意,而他却不敢教他任何回报。

      江辞看了他一眼说:“那你现在要不要也给我剥一个?”

      沈念安低头从油纸袋里拿了一颗栗子,低头认真地剥起来。他的手指没有江辞那么灵活,剥得有点慢,壳碎成了好几片。他把剥好的栗子放在江辞手心里,歪着头问:“好吃吗。”

      江辞把栗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特别甜。”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软,沈念安没有注意到,低头继续剥下一颗。

      沈念安这情绪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回升了点——跟江辞抢电视遥控器、明明不能吃外卖还偏偏点外卖——但顾深是什么时候看出来他在慢慢变好的,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顾深只是端着半凉的中药从厨房走出来,发现沈念安歪在沙发上睡着了,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江辞的肩膀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江辞那一截袖口,攥得不紧,但没放开。茶几上摊着几颗剥得坑坑洼洼的栗子,油纸袋已经空了。江辞没有动,只是一只手撑着沙发靠背,另一只手悬在半空中保持着想为他掖毯子却又迟迟没有落下去的姿势。

      顾深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那碗褐色的药汤,站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画面让他心里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一下,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更不肯承认的东西。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沈念安不该在身体还没恢复的时候吃太多外面的东西,但那个理由太薄了,连他自己都骗不过。他把药放在茶几上,转身走回厨房,双手撑在灶台边缘没有出声。

      又过了一周,顾深和林栩、方雅在书房里进行最后一次收购方案的确认。文件散了一桌,笔记本电脑的嗡嗡地转。林栩已经喝到第三杯咖啡,方雅把高跟鞋蹬了,赤脚踩在地毯上,对着屏幕上的数据做最后的交叉验证。这场收购战打了将近一个月,对手是业内一个以难缠著称的老牌家族企业,谈判桌上的每一次拉锯都像是在刀刃上跳探戈。顾深把最后一份合同逐条过完,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他把笔放下,“定了。”

      方雅仰头靠在椅背上呼出一口长气,林栩摘下眼镜用镜布擦了擦镜片。

      顾深揉了揉眉心,关掉显示器,起身走进卧室门口想去看看沈念安睡得好不好。门推开一条缝之后,暖黄色的床头灯光从缝隙里淌出来。

      沈念安已经睡着了。床头柜上放着明天早上的药片,按颜色排列,每种药旁边各放着一颗糖。江辞坐在床边的椅子里,一只手让沈念安握着,另一只手撑着脸,歪着头看着沈念安。床头灯把沈念安的睫毛照成一小片金棕色的扇子,也把江辞的目光照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种安静的、专注的、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一样的眼神。没有任何掩饰,也没有任何逾越的动作——只是盖好的被子、握紧的手指、床头灯下柔和的光线,以及一个不敢低头亲吻他额头的年轻人,坐在椅子里安静注视着他的睡脸。

      江辞站起来,轻手轻脚地把沈念安的手塞回被子里,然后关上床头灯。起身的时候,他看见了门口站着的顾深。

      两个人站在黑暗里,隔着几步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沈念安均匀的呼吸声。江辞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对顾深点了点头,越过他走了。

      门轻轻关上了。

      顾深站在原地,月光从没有完全拉拢的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沈念安的侧脸上。他睡得很沉,脸上的线条很放松,眉毛不再像醒着时那样微微皱着。那是一种毫无防备的姿态,他在自己身边睡着了也是这个样子。但这一次,他的手刚才握着的是别人的手指。顾深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其实他从来不曾拥有过沈念安。沈念安的初吻是他拿走的;但十七岁那年的凌晨,他从他的卧室退出去,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靠着墙蹲下,把脸埋进手掌。他不能喜欢沈念安。他是沈家的养子、沈氏的工具、沈父棋盘上一枚被预订了落点的棋子。沈念安是沈家的继承人,是那个他应该恨的人的儿子。他父母的血还没有干,公道还在天上飘着没有落地。

      可这个人是沈念安。是会在他枕头底下藏巧克力的沈念安,是在他第一次到沈家那天晚上光着脚丫子爬上他的床、抱住他、说“哥哥不哭,以后我分你一半家”的沈念安。是不管他多少次告诉自己不能越界,但只要沈念安一发烧他就会丢掉所有原则冲过去的沈念安。

      他恨沈家,恨沈父,恨那些把他变成工具的人和事,但他没有办法恨沈念安。这是他十七岁那年就知道的事。

      顾深在卧室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客厅沙发上还扔着江辞那件落下的浅灰色卫衣——大概是刚才被沈念安当靠枕压皱了,忘了带走。他拿起那件卫衣毫不客气的丢到了垃圾桶里。

      第二天早上,沈念安醒来时床的另一侧没有人。厨房里也没有传来锅铲声,客厅里也没有键盘打字的声音,整个公寓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卧室暖气管里偶尔冒出一串咕噜噜的水泡声。他披着毯子推开卧室门,发现顾深坐在茶几前的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杯凉透的水,旁边的药按颜色排列在餐巾纸上,糖没放。他一个人坐在那里,背靠沙发,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某一处空白上,没有在看任何东西。窗帘还没拉开,外头晨光微亮,光影落在他侧脸上,把眼眶下的青黑和颧骨的棱角全部勾勒了出来。

      “顾深?”

      顾深转过头来。那一瞬间沈念安看见他眼睛里有红血丝,但很快就被隐去了。顾深站起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药在桌上,先把牛奶喝了。”

      沈念安没有动。

      “你昨晚是不是又没睡?”

      “睡了。”

      “骗人。”

      顾深没有接话,站在厨房岛台后面,低头调匀微波炉刚热好的牛奶。沈念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逆光将他的身形拉成了一片轮廓分明的阴翳。衬衫被肩胛骨撑出的棱角把衣料绷得笔直,他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从他八岁起就开始照顾他。他从来没有留意过他什么时候入睡、什么时候醒来,也没有问过他每一天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是怎么过的。他把这一切当成了理所当然。

      “顾深,”他忽然开口,“你以后不用每件事都自己做。方雅和林栩都在,他们可以帮忙——”

      “不用。”顾深把温热的牛奶递给他,“这种事我一个人就够了。”他没有再说什么,越过沈念安走到客厅,蹲下来把散落的药盒一个一个排好。晨曦中,他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安静地闪烁了一下。戒圈已经磨得不亮了,但他从来没有摘过,一次也没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