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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固执 “确实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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阊阖天破天荒来了新人,还是仙主亲自带回的。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传到大总管翡翠耳中,已全然变了样。提着裙子跑来的元喜抹去头上的汗,只说仙主带回了个模样标致的凡人,根骨很不错,要收作亲传弟子呢!
“莫要胡说。”翡翠嘴上怀疑,还是扔下手中活计,忙不迭地随元喜穿过抄手游廊。
赶到时,时问微正由胭脂伺候着披上天水碧蚕丝外袍。一个陌生的玉面少年垂首立在一侧,头发有些邋遢,身上裹着的却是仙主下凡时,穿的那件靛蓝色莲纹衣袍。
翡翠眼神闪烁,心想这恐怕就是传闻中被带回来的少年了。
“好了,胭脂,你先领他去洗洗。”时问微理了理宽袖交领的外袍,冲少年抬了抬下巴,又吩咐元喜,“去给他找一身干净体面的衣裳。”
少年显得有些局促不安,被胭脂温言领走前,还不住地回望时问微,如同一只认主的犬。
翡翠也是在这时才看清他的容貌:眉目浩然正气,一双眼炯炯有神,净骨天然清瘦,端的是少年姿态。
可到底只是个凡人少年,甚至连修仙都未曾入门。
与其说是因为根骨清奇,依翡翠看来,不如说是这容貌出众,实在是太像当年的青云剑主。
而这个人,不止是阊阖天的禁忌,更是全天界的禁忌。
天界神仙说是一家,其实暗流汹涌。一派生长在天界,执掌天地凡间基本运作,称天庭派。而另一派飞升上来的,多没有实权,组成所谓仙盟派。
天庭派倚老卖老,仙盟派明争暗抢,各不相让。道衡便是仙盟派的核心骨,他抵抗旧制,不服刑罚,大闹天庭,最后毅然跳下堕仙台。至此,两派更是水火不容。
讲到底,她心底也惴惴。仙主身份尴尬,虽靠自己飞升,却因着与东岳帝君的关系成了天庭派,可以说两方都不相容。
仙主与东岳帝君的关系才缓和了不久,又出了青云剑主那档子事。这段日子说是在阊阖天奉命养病,倒不如说是以闲养展示对仙庭的忠心。
在这档口冒着风险带回一个凡人,并非明智之举。
翡翠心底踌躇,在只剩二人时斗胆问道:“仙主,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这少年瞧着倒好生面熟,像是……之前阊阖天的一个故人。”
“是么,你是想说青云剑主何时也生得这般凡俗了?”时问微闲闲地斜靠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拈起茶点。
这模棱两可的态度让翡翠琢磨不清,只得又低下头去:“奴婢不敢。贵客房现今还空闲着,可是要奴婢先去打扫打扫?”
“他叫惟熙,以后会长住在阊阖天,只是还不能辟谷,你看着安排就是。”
翡翠一愣,心中不安的预感愈烈:“那……可是要奴婢将花厅东面的院子给收拾出来?”
过了前厅便是花厅,东面大院的重要仅次于时问微现今居住的院子。
“不必这么隆重,他跟你们一样。”
原来不是弟子,也不是什么人,只是个仆从。
时问微见她表情微妙:“有什么奇怪,莫非他看起来很像是我沦落凡间的私生子不成?”
翡翠摇头:“我以为仙主是看在他根骨奇佳的份上,才将他带回来,毕竟阊阖天已经近百年来没有新人了。”
“明白了,是谁说我要收徒的?”
翡翠低下眼讪讪不敢回答,时问微望向门外喃喃道:“确实是上好根骨,可惜我不缺徒弟,只缺一个仆从。”
她转眼看向翡翠:“你可是要怨我亏待了他不成?”
翡翠自知失言,哪敢妄自评论。
“没有的事,全仰仗仙主好心收留。他能在阊阖天住下,有一口饭吃,已是大多数凡人望尘莫及的福分。”
福分?时问微不予置评。
说话间,惟熙已简单沐浴过,又换好衣袍重新出现在二人面前。
石青色中领内衬月白中衣,绑得过紧的腰带掐出了利落的身形,高束马尾。越是简单素净的装饰,越衬得那张脸俊美如妖孽。
离得太远,时问微斜卧在软榻,朝他勾勾手。
为了不让她仰视自己,惟熙温顺地跪在她脚边,双耳通红。熟悉的一张脸,却嫩得能掐出水来。
时问微看他:“喜欢吗?”
惟熙别开眼嗫嚅道:“喜欢,多谢……仙主。”
他察言观色,学着身旁人唤她的名号。
“再近些……让我瞧瞧。”
眼前的人温顺极了,乖巧地趴伏在软榻边沿。
时问微低眉垂目,冰凉的手抚过平直的眉,轻颤的睫毛。惟熙的眉眼倒是像极了道衡,只这饱满的上唇珠最是不同。
道衡上唇薄而抿得极紧,听说薄唇的人薄情,莫非厚唇的人就一定有情?
手指碾在他上唇珠,时问微出神片刻,很快在翡翠的眼神提醒中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她恹恹地摆摆手,示意几人都退下:“带他去用膳罢,我身子不爽利,正要歇息歇息,晚膳也不必给我送来了。”
惟熙眨巴着一双黑亮的眼,似有些不舍地随二人离去。
望着少年清瘦的背影,时问微只觉心底烦躁难耐,错杂往事堵在心头,再难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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膳房久违传来炊烟,胭脂也难得大展厨艺,下了一碗鸡丝汤饼。鸡汤金黄,白菜青翠,当中还卧着焦香的荷包蛋。
他喃喃道:“这下真真是来到神仙地界了。”
原以为单单是来伺候贵人的,可没想到被时问微带着飞上九天。
凌冽的风吹得他大脑几乎停止了思考。看他衣衫单薄,时问微以为他是受不了九天寒凉,于是便脱下身上的外袍裹在他身上。
一如手帕上的苏合香钻入鼻腔,惟熙生怕自己弄脏了衣袍,可时问微淡淡扫了他一眼:“披上吧,若是着了风寒更麻烦。”
惟熙只得红着脸低头:“多谢大人。”
九天之上如何繁华,京城都无法比拟,惟熙曾读过的那些诗词歌赋里写的也不过十之一二。那是真真用玉砌的楼宇,用金子银子装点的景色,叫他一双眼也装不下的奢雅。
时问微一路目不斜视,那些个穿金戴彩的仙女见了都要福身向她问好,她也只是轻轻点头,并不多言。
看来大人的身份比自己想象的要尊贵多了,恐怕自己连端盘子到跟前的机会都没有……惟熙不免有些惆怅。
“你叫惟熙?是从凡间哪儿来的啊?”
双手托腮的胭脂坐在桌对面,一错不错地看着大口吃面的惟熙,冷不丁地问道。
惟熙忙回过神,放下筷子囫囵答道:“京城。”
“没事没事,你继续吃无妨的。”胭脂摆摆手,“你是长在京城么,那你可曾听过奉节将军的事?”
他谨慎地点点头:“奉节将军西征时以三千骑兵破十万围困,夜渡冰河,火焚粮道,威名远扬。当年奏凯回朝时,京城堵了个水泄不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胭脂听完愣了半晌,而后笑道:“原来如此,天界寂寞,我在这阊阖天久了,也就是好奇这些凡间奇人轶事。你日后若是得闲,不妨多跟我说一些。”
惟熙自然是答应了,却奇怪:“入了这阊阖天,可是再也回不去凡间了?”
“仙凡有别,虽然有凡间那些靠着修仙进入天界的人,但像我这般天界出生的人,爹娘都是仙籍,一辈子都得老实待在这里。不过你的因果在凡间,日后还是能回去看看的。”
“可仙主为何却能在天上凡间游走?也对,仙主是不同的吧。”
惟熙自己给自己找到了解释,没注意到对面胭脂讪讪的笑。
他两筷子捞完碗底残渣,捧起汤碗大口大口地饮了个痛快,放下时碗底锃亮,连胭脂都有些吓到了,问他要不要再来一碗。
“不了,这些够了,多谢姑娘。”惟熙笑得腼腆羞涩,手脚麻利地收拾起桌面碗筷。
“嗳,你搁这儿便是,不碍事。”
“有事,这以后都是我的事。日后这些砍柴担水的活儿,姑娘不妨都吩咐给我,我都能做。”惟熙认真地回,怕她不信又接道,“这些,都是我答应了大人……仙主的。”
胭脂有些怔愣:可是阊阖天哪里需要担水、又哪来的柴可以砍啊?天界哪条河不是灵水灵泉,哪棵树不是至尊至贵,也没有个人发挥的空间啊。
虽然翡翠提前打过招呼,胭脂也明了,眼前的少年可能只是仙主下凡时一时兴起捡来的凡人。但仙主又是什么意思?
“等等,你说的这些,都是仙主吩咐你的?”
“是。”惟熙回答得很笃定,“仙主可怜我,见我受众人欺凌,替我解了围,又替我赎了身。我在凡间无父无母、无依无靠,自然也无以回报。仙主大发慈悲,只说正少个使唤的人,便赏了我砍柴担水的营生。”
听了这番前言,胭脂神色愈加古怪:可怜、慈悲,这可从来不是会用在时问微身上的词。
他们的仙主虽渊渟岳峙、气质出尘,办事治下却雷厉风行,对待下人绝不心慈手软,端的是不怒自威的气度。别说他们了,连对那些个瞧不起的仙人都敢出言嘲讽,若不是实力不俗,恐怕阊阖天早被仇家踏平了。
可惟熙仍然继续肯定道:“仙主是我这一辈子见过顶好、顶善的人了。性格又好,又温柔,又耐心,没有哪里不好的。”
“……这话你最好不要当着仙主的面说。”
胭脂斟酌着时问微的用意,劝道:“我看你根骨不错,只是尚未入门,估计仙主是想让你在阊阖天多多磨练磨练……”
总不能真去把瑶池的水挑干了,把王母娘娘的桃树给劈了生火吧?!
在她愣神的片刻,惟熙已将膳房上下都打扫得干净。他好像精力格外旺盛,打眼瞧见了灶台上精致的吃食,问道:“姑娘,这可是仙主的晚膳?不若我送过去吧。”
如同雏鸟将第一眼所见之物认作娘,惟熙对时问微隐隐有着雏鸟一样的情结。特别是在陌生的阊阖天,她是他唯一熟悉的人,也是唯一能仰仗的人。
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天然地想要亲近她。
胭脂摇摇头:“仙主目下心绪不佳,还是莫要去讨那没趣了。”
可不吃饭,怎么行呢?惟熙固执地用他朴素的凡人思维揣度仙人。
他没明说,只是默默地装了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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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还算热闹的半山居,如今静悄悄一片。
仙主病痛不耐,没人敢来跟前触霉头。
——除了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少年。
提着食盒的惟熙敲响紧闭的门,没得到任何回应。他不禁加大了力道,边敲边唤道:“仙主,大人,晚膳送来了。”
屋内传来重重的响声,不知砸了什么东西,惊得惟熙屏气凝神。
那是一声熟悉的冷声:“不是说了,晚膳莫来烦我。”
惟熙依旧固执:“只是……晚膳终归是要用的。身子不爽利,进些饮食便好了。”
沉默半晌。
没有半点声响,他正尝试推门时,这次什么物品重重地砸在门背,推开的一条光缝很快又吱呀合上。
里面传来咬牙切齿一声:“滚。”
惟熙端着食盒退了半步,那道身影直直映在窗户纸上,让她知道有这么一个固执的凡人还在门口等待。
摊在床上浑身汗湿的时问微痛苦地皱眉,只烦这赶不走苍蝇,像他爹一样,好多管闲事。
她揉了揉眉心,语气缓和下来:“罢了,你且拿回膳房去罢。待我醒了,自会去用的。”
话音落下不久,那道身影才犹豫地消失了。
麻烦又难缠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