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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买卖 不过是替人 ...

  •   柳七触到贵客的目光时,还半作娇羞。

      他以为绕了半天,最后时问微还是得回来找自己。

      可一句一句话钻到耳朵里,他的脸一层一层唰白,语气颤抖:“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是他?!”

      时问微不耐烦地出声提醒:“敢问堂主平日里,就是这样管教下人的?”

      堂主面露难色,只得躬身打着哈哈,暗地里剜了柳七一眼。

      柳七说得也没错,这乞儿实在晦气,身上有接二连三的怪事不说,连他爹娘落葬时请来的道士都不肯做法事。

      当初要不是程香执意留他下来,而他也还仰仗着程香赚钱,惟熙也留不下来。

      即便留下来,住的也是杂院冬冷夏热的柴房,穿的也是自己东拉西扯的破布旧衫。可惟熙手脚麻利、老实勤快,不光是程相爱使唤他跑腿,渐渐的连其他公子的小厮也都能使唤他做事。

      对他的存在,堂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做这行做到京城闻名,堂主也算是识人无数。他清楚手下哪类人留得住客,哪类人卖得上价,也知道哪种顾客愿意长流连,而哪种顾客会一掷千金。

      可没想到,他手里最卖不上价的人,被最会一掷千金的客买走了。

      当听到贵客连一壶茶都没喝完就甩袖而去时,堂主心里还隐隐有些不安,生怕柳七那傲气的性子惹人不快。久不出门的程香还特意来劝慰他一番,只是话里话外都是幸灾乐祸。

      没想到午时,贵客去而复返,直奔堂主房里。

      堂主殷勤地献上一杯热茶,正要酝酿道歉。谁想时问微看也不看,直接开口:“我要赎一个人。”

      当他还在程香和柳七两人之间犹豫时,对面的人却给出了第三个名字:

      惟熙。

      堂主并不准确地记得惟熙是谁,要不是来福凑到他耳边,他不会把这个名字和程香留下的那个小乞儿联想在一起。毕竟他平日的称呼,都是“那个谁”和“小崽种”。

      “这个嘛……”堂主搓着手,不好意思地笑笑。

      时问微将一枚金元宝摆在桌面。

      这个价格赎一个小象姑也绰绰有余,堂主不再多说,这事便算成了。

      只是没想到他带着贵客去寻惟熙,却偏偏撞到了这样的场面。

      别说他脸色难看,堂主小心翼翼地觑了一眼身旁贵客。

      她看到惟熙的那一刻先是震惊,似是难以相信自己的亲眼所见。尔后收敛所有表情,化作一种隐隐的愤怒。

      本就狼狈的乞儿如今更是狼狈不堪,头发散乱,浑身上下无一处不肮脏,泥印、血迹……全都黏作一团。

      不久前他还蜷缩在地上,背部和腿部连续遭受攻击。一口气只进不出,若是再来晚些恐怕要到幽冥之门里捞人了。

      “抬头。”

      “……嗯?”

      惟熙茫然地抬起头,怔愣地看着曾以为连梦中都难以出现的人,走到他面前。

      还不清楚自己已被堂主拱手送人,他那双黑葡萄一般的眼睛一错不错仰望着时问微,嘴巴微微张开。

      她站得实在很高,遮住面前大半的光,抬起手,虚虚地对着惟熙费力仰起来的脸一点一划。

      清冽的灵力从额前涌入,游走全身,荡涤了乞儿一身脏污,治愈了所有伤痕。惟熙眨了眨眼,脸色红润起来。

      近距离目睹了这一切的来福目瞪口呆,他很快意识到什么,忙架起还傻乎乎趴在地上的惟熙,一道跪在时问微身前:

      “还不快谢谢仙长!”

      “谢谢……仙长。”

      惟熙顺从地低伏下身子,指尖似乎触到了时问微的衣摆。

      “原来她真的是神仙……”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

      凡间以修士为尊,哪怕是那些稍懂点皮毛招摇撞骗的道士,也能得称一声“仙长”。宝马香车、锦衣玉食,想是伸手就来的,更不必说以后得道登仙,仙途无量。

      目睹了这一幕的堂主双手快搓出火星,笑容更是快挂不住了。

      当初看到她拿出金元宝时自己就该察觉的,这下要是真真得罪了仙长,那可如何是好。

      时问微并不顾及旁人,垂眸问他:“我这里缺个使唤的人,你可愿随我去?”

      惟熙抬起头,还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望向一旁的堂主。

      堂主轻咳两声走上前:“时大人已经替你赎了身,幸得你还没入奴籍,那卖身契更是没来由。你只管随了大人去就是了。”

      “我不会问你第二遍。”

      “我……”

      来福还担心他还念着那个程公子,分不清轻重,忙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一把他的背,又急又快地小声道:“你糊涂啊!你要是做了甚么神仙,别说程公子了,就是我,还有堂主,日后都要仰仗着你!你这是舍小我,为大我啊!

      “程公子不缺你一个倒夜壶的,现在就是你为了自个儿着想的时候啊!你不是一辈子,都想做个谁都瞧不起的乞儿?”

      “我愿意。”惟熙砰砰砰又磕了三个响头:“时大人大恩大德,某不敢有忘。”

      白净的额头转瞬又染上血污,时问微的眉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眼看众人转而艳羡起不久前还满脸狼狈的少年,柳七突然“哼”了一声,咬牙将攥紧的手帕扔在惟熙脸上,小声骂道:“说穿了,也不过是替人家做奴婢,还当做少爷去了呢。”

      拿回手帕的惟熙受宠若惊,他愣了半晌还朝柳七笑:“柳公子说的是,我定会尽心尽力、好好服侍大人的。做牛做马,任劳任怨。”

      这个人,仿佛听不懂别人话里的刺,还只当感谢。

      她想,道衡的儿子果然同他爹一样爱滥发善心,相信世上总是善人多。若不是自己回头找那老妖怪要了他的名姓,及时赶来,恐怕被这群人打死都有可能。现在得了救,还要朝欺负自个儿的人点头哈腰。

      时问微淡淡地扫他一眼:“我看得起你,你又何必轻贱自己。”

      惟熙愣在原地,讪讪地不知如何接话。

      方才不是还很能说吗,感谢这个感谢那个的。

      堂主察觉气氛不对,适当地出来打圆场:“好了好了,不知时大人今夜是否有空闲?不夜宫做东,为……惟熙饯别一番。”

      “不了。”时问微却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我倒只想问问堂主,在不夜宫,若是违反了规矩,该受怎样的罚?”

      她凌厉的一眼扫过去,柳七背后煞地惊出一身冷汗。

      “这个嘛,还得依着情况来定。”堂主抹了抹额角虚汗。

      “他什么情况,堂主莫是看不见么?”

      “这……”

      按照平时惟熙的情况,堂主自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但卖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眼下无论如何是得给这位大人一个答复,堂主看了一眼面色煞白的柳七,又想到了怀里的金元宝,咬咬牙道:“来人,带下去,笞五十。”

      “不,不——干爹,不——不是我干的,分明是这小子偷摸做了象姑被举报罚的五十杖。”柳七被人架住双臂,惊恐喊叫出声。

      “我已举报官府,你这真正做象姑的,五十杖也少不了。”

      时问微不屑,她向来是瑕疵必报,还讲究加倍奉还。

      柳七不敢相信他们竟然,竟然都为了这个乞儿……这个怪物……

      被拖走的最后一刻,他狼狈地拖住身子,朝几人狰狞地笑:“时大人,您可小心着些罢!您只当他是个乖巧的使唤人儿,殊不知却是个怪物!

      “他爹娘俱是叫他克死的,死的时候连一个收尸的道士都没有!那一条巷子里头,凡与他有些瓜葛的,没一个不倒了血霉……都是晦气!”

      立在惟熙如坠冰窖,分明是大白日,却浑身冰冷。

      他不安地抬头观察那人的表情,时问微神色如常,不见波澜。眼看柳七被拖下去受到应有刑罚,惨烈的叫声从掩映的门后传来,她朝惟熙点点头:“走罢。”

      去哪儿呢?

      惟熙没有问,小步跟上那抹靛蓝色的身影。

      走了两步,他不舍地回过头。众人都艳羡地瞧着他,羡慕他找了个好人家,只有来福一个人眼里饱含热泪,眼看他回头,用力地招了招手。

      惟熙小跑着扑过去,用力地抱住来福。

      “别哭了,我会回来看你的。”

      “别看了,没什么好看的,过你的好日子去吧。你多保重。”

      时问微似有所察,立在原地等他再次追上。她牵过惟熙的手,两人几乎如风一般消失在众人眼中。

      “果然是仙人呐……”来福喃喃。

      -

      这小子一路过来倒是很安静。

      时问微忍不住低头扫他一眼,惟熙牵着自己的手一言不发,手心粘腻,头埋得很低,姿态僵硬。她察觉到他双肩也往下塌,在、便让他抬起头来。

      这声音里带着压迫,果然要不了多久,惟熙怯生生地仰起脸,眼边却通红一片。

      “怎的,他们还伤了你哪里不曾?”

      “没有的事,大人。”他的声音倒显得乖巧,伸手揉了揉眼角。

      但她并未因此放过他。

      “不肯说,便别叫我大人。”时问微眯起眼。

      惟熙显然有些慌乱,忙道:“大人,我就是……太高兴了。就好像,是在梦里一样。”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时问微不理解,但是转又想到这小子给一口饭就能对一个象姑感恩戴德,她想还是得由自己来敲打一下:

      “别以为你是去过什么好日子的。跟了我,跑腿、砍柴、担水这些活计一概少不得,每日里半点松懈都不能有。”

      “是,大人。”惟熙的眉尾微微上扬。

      时问微语气稍稍缓和了些:“只要你乖乖听话,吃饱穿暖倒是不成问题的。只是走了恐怕就不会再回来了,你可还有什么最后想见的人。”

      惟熙愣住:“还没有与渺儿道别。”

      可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时问微的脸色,又摇摇头:“算了,我想最后回家里看一眼爹娘。”

      黑夜里,两人立在荒凉的宅院。

      石板缝处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一片荒凉。从蒙尘的物品中,看得出来这家人是很懂生活的那类人。这或许是它最后一次示人,时问微已关闭了阵法,这宅邸终究要在尘世被抹去。

      惟熙跪在堂中牌坊前,行了几个大礼:

      “爹、娘,孩儿要往极远的地方去了。感念爹娘生养之恩,二老的教诲,孩儿定当牢记在心,往后的路,自会好生走着。”

      时问微看向墓碑上刻的“道衡”二字,又想起惟熙提到的屠户生意,想到道衡如何费尽心思保护儿子的记忆,便止不住地想笑。

      是啊,道衡,你呢便追着你在凡间的小情儿,在冥界好好杀猪吧。

      而你的儿子,我自会好好照顾的。

      她看向惟熙的目光一暗,少年趴伏在地上,只见一根凸出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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