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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神庙 “我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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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打上次雨祭,东岳帝君龙颜大怒,降罪人间。连绵细雨连成滂沱大雨,终日不停,洪水冲垮了一幢幢房屋。
短短阔别数日,凡间已然变天。世道变了,百姓传出消息:连东街头破烂庙里的野神仙都活了!
只是脾气不太好,没一个人能伏在脚下祷告成功的。
期间陆续有人进庙躲雨,左脚刚迈,右脚还未踏进来,便被无形的神力扔了出去。有不信邪的,听得一声驱赶从头顶传来,浑以为神像显灵,一边磕头一边退下。
老人闻言又是摇头又是叹气,在一旁人的追问下,才指着乌云密布的天愤愤道:之前连年大旱,如今又是洪涝之灾,分明是触怒了神仙,连显灵都不愿帮扶人间。
畏于神仙之怒,渐渐的无人再敢靠近。
古庙破败,殿门空掩,祭台上是四臂迦梨女神像,脚踩湿婆。神像依旧,残烛燃尽,留下红泪香灰。地面无一处不潮湿,唯有神像完好,无损威严。
头颅之上,一人盘坐。一滴雨从瓦片上滴落,回声荡开,时问微在黑暗中睁开眼。
门外很快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但止于门外。其中一声最清晰,大步上前,伴随吱呀一声,殿门推开。
月光衬得他身形伟岸,身后是一片朦胧的雨,影子拖得很长。
“如今雨水成灾,百姓无处容身。在下斗胆,想借一方空地,暂容他们避避风雨。”
“出去。”
寻常人,听得这一声便当作神启,鞠躬退去了。闯进来的却并非常人,仍然朗声道:
“雨势过猛,洪水泛滥,这些乡民的家舍尽数毁于大水,亟待一处栖身之所。目前只有这座庙……”
“带着他们,一起出去。”
哪怕面对如此慷慨陈词,时问微语气依旧冰冷,不为所动。
屡屡被打断,那人也终于忍无可忍。
“你不要做得太过分了,云舒。”
道衡仰头直直看向头颅上的人,沉声道:“你明知这庙是靖海王为百姓施粥避难所用,为何要将人赶走?我今日,不为自己,也要为身后的黎民百姓讨个公道。”
他语气笃定,带有熟稔。在他身后,衣衫褴褛的百姓伸长了脖子巴巴地往里望。
这些都是无家可归的饥民,他们被赶出庙后遇见了这位佩剑道长,不仅亲自施粥,还允诺让他们重回庙里躲避风雨。只是这镇守庙宇的仙长,看起来并不友善。
黑暗中,时问微一双眼明亮而充满戏谑。
"看来,你恢复了记忆。"
“恢复了一些。你,为何总是骗我?又为何变得如此狠心绝情,不独是我……”
道衡仰起头,紧抿双唇,脸上满是挣扎与苦痛。那副倔强的模样,倒是让她觉得和某人如出一辙。
那双眼也不再如上次所见那般懵懂无知,更接近她记忆中道衡的模样。时问微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前的人。
“……我原以为,你既站在靖海王这边,并非全然的冷血无情。灾祸已成,难道你竟能坐视这许多百姓送命不成?”
道衡顿了顿,嘴唇颤抖:“虽说道不同,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任性……”
时问微慢条斯理地起身,掸了掸衣袍:“你需得清楚,我答应帮忙的前提,是靖海王需为我清理施阵场地。而你脚下站着的,正是阵眼。”
他脸上的惊诧,她并不在意。
时问微纵身一跃,跳下佛像,骤然落在离他三拳近的地方,叫人眼中一惊。
“有一点,你说对了:我与你不同。你要为生民立命,我施阵只为自己舒坦。我答应靖海王替他平了这祸事,可他却没做到他答应我的。”
道衡定了定:“他答应了你什么?”
“管好他的人,别让烦人的苍蝇在我眼前转悠。”
“……”
约莫是许久没人对他这样不留情面,道衡一张脸铁青。
身后拥挤的百姓只见背对的佩剑仙长伫立原地,僵直不动。二人的交谈声愈发变小,直到再也听不真切。
这二人对话之中,分明有牵扯不清的前事。
佩剑道长转过身,一张脸紧绷,朗声安抚众人,将再为他们寻一处避难所。
众人散去,庙宇恢复宁静。
时问微背过身,整个人笼罩在神像的阴影下,融入一片幽深的蓝。
半晌,身后再次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有人去而复返。
“是我方才情急,误会了你。我知你向来嘴硬心软。”
轻声带叹,不知真情还是假意。
“你还不曾用饭罢?这有几块桂花饼,靖海王府过午刚做的。我记得,这是你以往最爱。”
又是一阵衣料摩擦的声音,散开零星桂花香,在潮湿的水汽里显得笨重腻味。
时问微骤然抽身,递过来的桂花饼险些被衣袖拂落在地,丝毫不给道衡半点情面。
“那是以往,如今我早已厌了。”
以往喜爱的吃食,现在闻来只觉腻味。就连以往看上过的人,现在看来……
时问微眯起眼,打量面前皮肉尚保养得当,言谈举止却略显老派的青云剑主。或者说,前,青云剑主。
现在看来,也是厌了。
道衡或许解了她的言外之意,扯起嘴角自嘲地笑:“是啊,此番醒转,眼前物换星移,竟无一处与记忆相合。好似所有人都在往前走,独我一人还贪恋旧日的影子。”
他低头用两根手碾着桂花饼:“我刚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周围一切都陌生。说来也怪,那天你才在亭中露面,关于你的事,我偏想起来了。
“你是我在这天地之间,唯一可信的人了。”
道衡灼灼地看向时问微。
这眼里有殷勤有盼望,有渴求有自怜,还有太多数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而不够纯粹的东西,最怕比较。
时问微眼神黯了下来,冷哼一声:
“你恢复记忆认出了我,那你还记不记得,我们是怎么分开的?”
“……”
“不记得了?我帮你想想吧。”
时问微俯身欺近。
月色下,道衡脸色苍白三分,右手下意识按住腰间佩剑。冰凉的手牵过他的手,拔剑出鞘。锋利的剑搭在肩上,逼近脖颈。
动作中,时问微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道衡。直到剑锋贴到皮肉,后者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以力相抗,将掌握权夺回手中,将剑往外一撇。
“你干什么?”
可是终究晚了一步,脖子上已出现一条细细的血线。
时问微满不在意地以手抹去,晕了一团血迹在衣袖。
“记起来了吗,当年,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这番景象想必给道衡带来久久震撼。关于过去,他并未再提。连番被拒,道衡也没撂下脸,仍劝她多少吃些东西,莫要饿坏了身子。
将桂花饼放在祭台,他一言不发往外走了。
时问微看了一眼冷掉的饼,酥皮饱吸了潮气,想必又软又塌。不合时宜的东西,出现在不合时宜的地方,可惜糟蹋了。
又一只不合时宜的手,拾起一块碾碎的桂花饼。
“啧,啧,真是好狠的心肠!这饼可用了心的。我早说过的,不如换我去周旋,管保他不至于伤得这般。”
“是么?上一次他知道的时候,你的魔域好像塌了一座城。”
“……我送他的。”
那躲在神像背后的人,真是前些日子从天界挣脱,如今沦为逃犯的前魔主,伯歧。
而奉命前来捉拿的时问微,袖手不管,足尖一点仍飞上神像头顶,继续盘腿打坐。
“阊阖天仙主的铁石心肠,任谁也吃不消啊。”
“少废话,画你的阵去。”时问微闭目,又是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见状,伯歧努努嘴:“别这样凶么。你想想,青云剑主要是晓得咱们背地里又偷偷在一处了,岂不是又要大怒一场?”
“……”
“我倒是看不出来,青云剑主也是个痴情种呢。”
“他哪里算痴情?”时问微闻言嗤笑,“他只是太自恋了。”
因为自恋,所以才理所应当认为,所有人都会被其折服,都要为其苦苦等待。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时问微也该非他不可。
这一点,从他固执地唤自己那个早已不见人的名字,就可见一斑。
在青云剑主的逻辑里,万物都臣服于他,他因此可以扮演那个慈悲渡人的救世主,那个,浪子回头的痴情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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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庙再次恢复寂静,日光浮现而又湮灭。一直到渗漏的雨水滴满了祭台的烛台盆碗,浸透了油纸桂花饼。
按照仙盟二老的速度,也该追过来了,这等的时间未免太久,恐半路突生事端。时问微蹙眉。
大雨滂沱,殿门外一片灰雾蒙蒙。
一支箭划破雨幕,像是探路的信使,力度之大,箭头直直没入神像之中。
剑尾系有一条褐色的布,边缘粗糙得像是从哪处撕扯下来的。那褐也非褐,竟是干涸结块的血。
无聊且老套的把戏。
时问微不以为意,甚至并不打算把这当作挑衅。可当她跳下神像,看清布条上的花纹时,脸色骤然一变。
不,不对,阊阖天守卫森严,绝不可能闯进去……
殿门外,一人收起双翼在雨中降落。随着他缓缓走进庙里,轮廓逐渐清晰,左手持弓低垂,而右手拖布袋一般拖拽着一人。
那人的衣领被高高拎起,头颅低垂,被滂沱大雨淋得无一处不狼狈,满身鲜血混着泥浆。
正是本该在阊阖天半山居练剑的惟熙。
“你……”
来人只冒出一个音节,旋即吃痛地将右手甩开。
失去支撑的惟熙没有摔倒在地,反而被时问微接住,抱在怀中。
半跪在地,时问微扫了怀中人一眼:灵脉数半爆裂,肋骨断了三根,右手臂还嵌着一根断裂的箭头……可称全身尽碎,血肉模糊,早已陷入昏迷之中。
紧紧握住低垂在一旁的手,源源不断的灵力传送到惟熙身体之中。可凡人之躯,终究不能容纳如此庞大的灵力,只能暂时缓解一时疼痛。
似有感知,惟熙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哪怕重伤至此,见了时问微,他依旧努力挤出笑容:“师傅……没事……我没事……”
“闭嘴。”
时问微的脸色必然吓人得可怕,惟熙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她的前襟,嘴唇颤抖,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她强硬地扯开。
将惟熙放在祭台之上,时问微缓缓转身,目光如死水一般阴沉。
“禾黎,我的人,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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