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起风了 你自己也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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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诊室的灯由红变绿。
“谁是病人家属？”从里面出来的医生看向众人。
王枝吱的父亲站在最前面。
“医生我是。”男人下巴能看到发青的胡茬，红色丝布满双眼。
“病人情况不好，你们要做好准备，她脑部受到重创，可能一个星期就能醒来，也可能一个月，情况不好的话，少说几年都有可能。”
男人踉跄一步，他嘴里嘟囔着不可能，他跑到急诊室门外停下。
“先生，病人现在需要静养。”
“别拦着我，我要见我老婆。”男人胳膊在空中挥舞，几个年轻的男护士拦着他。
男人跪倒在地，“求你们让我见见她。”
“邵庭，你冷静点。”王枝吱的奶奶上前拉住王邵庭。
王枝吱看不过去，“出事前你在干什么？”
她半跪在地，拉着王邵庭的西装领带，“爸，你到底说了什么？”
王邵庭神情恍惚，眼睛没有焦距，接着晕了过去。
医生连忙把了脉，“伤心过度，只是晕了过去。”
王枝吱起身，她眼睛还是红的，眼眶里已经没有泪了。
“医生，我是病人女儿。”王枝吱站在急诊室前，“不管什么原因，我们都接受治疗。”
王邵庭这座山已经塌了，她只能靠自己。
温微妍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系列动作，这是王枝吱家事，她没有干扰的义务，闻妄言站在她旁边递过去一瓶未拆封的水。
温微妍没先接，“回来了。”
几分钟前闻妄言看着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他下去买了几瓶水，没想到一回来就看到这种状况。
“我想见见她。”温微妍看着王枝吱单薄的身影。
闻妄言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身后的窗户有一抹红光透进来，“樱花道。”
温微妍看他一眼，“和我外婆说一声早上不回去吃饭。”
她昨天下午给外婆发了消息，说自己晚上不一定什么时候到，早上能在家吃饭。
温微妍按下电梯，没再说其他的话。王枝吱和家里人去了病房，只留下闻妄言一个人在原地。
‘咳咳’
‘咳咳咳’
‘咳咳咳咳’
闻妄言单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放在嘴边，等咳嗽声停止，他放下手，手心里有鲜红的血。
*
‘叮铃～’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殷玉子在门口挂了风铃，温微妍推开门一眼看到坐在书架前看书的女人。
“来了。”殷玉子抬眼示意桌子上的点心，“他说你都没吃饭，先垫垫肚子。”
温微妍走到桌子前，端起盘子，点心本来就小，温微妍一口一个，她的视线一直放在点心上，屋内只剩下温微妍咀嚼食物的声音和殷玉子的翻书声。
温微妍停下手中的动作，把盘子放在桌子上，两者发出的碰撞声让殷玉子合上书。
“想问什么？”
“怎么让江一挽和乔延离开这里？”
殷玉子把书放在自己腿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旗袍，上面什么装饰都没有。
……
夏天多雨，今年暑假的庐江市一直在下雨，像是要浇溉一切未知，前方是瓢泼大雨，有太阳的雨天比阴天可怕。
温微妍蒙着被子，手机上传出打斗的声音，鲜血淋漓的画面映在眼前，她呼吸变得急促起来，直到片尾曲结束。
黑色屏幕反照出她的眼睛，眼角上挑，眼神中透露着锋利。
她掀开被子，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双眼瞪着在桌面上摆着的闹钟。
10：34
等到整点，她才开始下一步动作，温微妍拉开抽屉，拿出好长时间没用过的随笔本。
第一页有一行小字：
活到世界末日再去死。
她新翻开一页纸，落笔。
比未知更可怕的是提前知道结果。
怕死，更要好好活下去；怕失败，那就一直努力，直到没有一丝出错的机会；怕失去，想方设法得到更多想要的东西。
感情是人类与世界的羁绊，人类无法割舍，它由人创造，由人结束。
你现在要努力的活下去，等到一切尘埃落定－－
温微妍拿笔的手抖了抖，没把接下来的话写完。
最后一句是她写给自己的，本子最后一页上有着密密麻麻的字，温微妍写随笔前都会看一部电影，选取某一个人物进行心理分析。
她合上本子，拉开抽屉，里面有好几本一模一样的本子，随后温微妍合上抽屉上了锁。
她只问了殷玉子一个问题。
殷玉子说，除了他们自己没人能让他们离开。
温微妍打开卧室门，在客厅里转了一圈，都没有看到外婆的身影。
她想起来回来的时候，外婆刚准备出门，说是给自己好闺蜜逛街去了。
‘叮叮叮’
手机自带的电话声。
温微妍走到卧室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手机。
“喂，微妍啊！你快来医院，你外婆不行了。”
温微妍拿着手机的手在抖。
‘咚～’
关门声音很大，温微妍看着电梯上的数字，转头朝着紧急通道跑。
扶着楼梯扶手，脚下步子不停，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温微妍在小区里跑着，一个男生骑着自行车从她身边过去，“温姐干什么去？”
温微妍看了一眼，准确来说是在看他的车。
风在耳边呼啸，头发早就乱了。
温微妍随便找了个地方停车，她跑到医院大厅，问中心区的护士。
“请问，温金兰的病房在哪？”
听了护士的回答，温微妍跑到最里面的电梯前，电梯没有人用，她进去按了楼层。
四面都是银色反射板，温微妍站在比普通电梯大的医用电梯里，手心浸出了汗，她胡乱抹在裤子上。
电梯门打开，走道里面的人有很多，都是老人和小孩，还有陪着一起的中年人。
温微妍走到一间病房，抬眼看病房号，手放在把手上，闭眼，深呼一口气，再次睁眼时脸上露出了笑容。
最外面的病床上躺着老人，“外婆。”
老人睁开眼，目光落在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身上，“我都说了别让心心知道。”
老人笑起来褶子更深，“金兰，这不是怕你出了什么事，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疏小麦你咒我。”外婆说话的语气是平时没有的淘气。
温微妍走了过去，“外婆，你要跟我说。”为什么不给我说？
外婆捞起温微妍放在身侧的手，“心心，外婆是怕你担心。”
老人的手很凉，温微妍把手抓得很紧，生怕下一秒会消失一样。
疏小麦把位置让给温微妍自己出去了。
温微妍趴在老人怀里。
“心......”感受到手上的湿润，老人把想安慰的话咽了下去。
温微妍问她中午想吃什么，老人说想吃小馄饨。
温微妍下楼买，看到疏小麦还在病房外，“麦奶，你吃馄饨还是面条？我去买。”
“微妍啊！麦奶有事情跟你说。”
温微妍两人一起下楼，走到医院的花园里的一个长椅旁，温微妍拉着老人坐下去。
“您想给我说什么？”
每个老人在问话时都很喜欢拉着小辈的手。
“微妍，你告诉我你外婆还剩下多少时间。”老人拍着她的手。
温微妍嘴角勾了勾，“您都知道了。”
“你以为床上躺着的那位不知道。”
温微妍看着前面花圃愣神，老人见她不说话，继续说了下去，“微妍啊，你七岁的时候和你外婆来到这里，我也是看着你长大的，我和你外婆都老了，你看这人早上还是好好的，上午就进医院了，我们也没有前些年的精气神，金兰一个人养你到大也不容易，她不会想看到自己养大的孩子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每个人都有生老病死，孩子，不想笑就不笑，你什么样麦奶没见过。”
话落，温微妍抱住她，“谢谢。”
谢谢你陪了我们这么多年。
温微妍买了两份小馄饨上楼，她一进门就看到老人熟睡的模样。
温微妍叫了一遍没叫醒，又叫了第二遍，老人才睁开一条眼缝。
“心心你怎么来了。”
温微妍晃了晃手上拎着的馄饨，“今天我们吃馄饨。”
老人眼里有了光，“馄饨，你怎么知道外婆想吃馄饨。”
温微妍笑了起来，“我是你肚子里的蛔虫。”
“你是你存曦肚子里的蛔虫，存曦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老人一直瞪着打包盒。
温微妍拿打包盒的手一抖，没打断老人的话。
“心心就是我肚子里的蛔虫，还是心心懂我。不像存曦，一点都不懂我非要和你爸在一起。”老人自言自语地说着。
“外婆，我们要吃饭了。”温微妍掀开盖子，抬起眼皮，不经意地问：“你不同意他们在一起？”
“当然了，你爸爸的身份那么危险，存曦明明能找一个更好的人在一起。”
温微妍没再问下去，“来，外婆吃饭。”
两人吃过饭，温金兰缠着自家外孙女非要下去散步，温微妍平时最听外婆的话，她向护士借了一辆轮椅，老人又还不乐意，说，坐在轮椅上那是散步吗？温金兰嘟囔了一路，她的声音很小，温微妍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今天没有下雨，天照样是乌云压顶，在外面坐着的人不多，亭子里只有祖孙二人。
温微妍在轮椅后面拿出来一盒洗好的小番茄放在老人腿上，“吃水果。”
小老太太先拿了一个喂给温微妍，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爆开，温微妍感觉这次买的小番茄真难吃。
温金兰自己一个人吃得倒是挺欢。
温微妍收了装着小番茄的盒子，“刚吃完饭别吃这么多凉的，对身体不好。”
温金兰哼了一声，乖乖看着温微妍。
温微妍把轮椅推到石椅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她看着阴沉沉的天，“看起来要下雨了，我们再待一会儿就回去。”
“今天天上有乌云？”老人的视线一直在亭下的石桌上。
温微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说话的语气比平时温柔，“是啊，这几天都没有太阳，全是阴天。”
“心心。”
“我在。”
“心心，你怪外婆吗？”
温微妍蹲下身，头趴在老人腿上，“外婆，我怎么会怪你呢？”
老人感受到腿上的重力，她抬起手轻轻抚摸着温微妍的脸颊。
老人托起温微妍的脸让女生直视自己，“心心，外婆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如果不是我，你妈妈也不会从家里搬出去，就不会发生车祸，都是因为我你从小就失去了父母。”
温微妍与老人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对视，眼里的泪流出来，她忍着哽咽，“外婆，我们都不会怪你。”
“心心，我的心肝宝贝，想知道你父母的故事吗？”
温微妍把手放在自己脸颊两旁只剩下一层皮的手上，“不想，我不想，外婆我只想你能好好的。”
老人像是没听到她的话，继续说下去，“你妈妈以前学习很好，上了一个好大学，在大学毕业那一年她生下了一个你，我问她那个男人是谁，她也不说，后来我才知道他是警察，缉毒警察。你七岁生日刚过，你父亲就出了事，我不让她出门，我们吵了起来，最后她还是出了门，她高中有一个同学带着她去找你父亲，就在那一天他们出了车祸。”
老人越说越激动，说到最后吐出来一摊血。
温微妍看着手上的血，眼睛睁得很大，她推着老人跑到医院大厅，有护士看到，拨了急诊。
温微妍看着急诊室亮起的红灯，空旷的走廊只有她一个人的背影，乌云遮天，雷声滚滚而来，紫色闪电划破苍穹，女生瘫坐在地，盯着白墙发呆，白色的墙壁上出现漩涡，要把人陷进去。
一张熟悉不能再熟悉的脸代替了漩涡。
温微妍看着面前的人，那人手上多出来一片糖纸，修长的手指把糖块放在温微妍嘴边，趁着她开口说话的空隙让糖块塞进去。
温微妍想说的话被打断，感受到口腔里的味道。
“怎么是苦的？”
闻妄言在她旁边坐下，又掏出一颗糖放进嘴里，几秒过后，“甜味比平时淡。”
温微妍觉得好笑，“我都知道。”
“知道什么？”
“我们的以前。”温微妍把糖块顶在腮帮子上，接着说下去，“我梦到过我们以前恩爱的时候，这七次循环我都在梦里见到过，只不过是上帝视角。”
闻妄言不是很惊讶。
温微妍继续盯着对面的白墙，这次没有漩涡。
“闻妄言，你们在做事的时候。”温微妍看向男生的侧脸，“能不能先排除一下副作用啊！”
“她们没告诉我。”
“那你就这样让她们骗你。”
“我想救你，温微妍。”闻妄言侧头与她对视，“我想你好好活着，我知道你自己也想要好好活下去。”
雷声不停，雨落在地面上留下坑坑洼洼，树叶在树梢上疯狂摇曳，窗户和雨水的碰撞声一直作响。两人离得很近，窗外的狂风骤雨怎么也抵挡不住少男少女的心跳。
*
温金兰是晚上九点出来的，看着病床上一动不能动的身影，温微妍心脏处传来抽痛。
她交了住院费回来，谭医生拿着报告单子站在病床旁。
温微妍上前打招呼，“谭医生，怎么样？”
谭医生翻开最后一页纸，“情况还是上次给你说的。”
温微妍点头，“谢谢谭医生。”
女人走到病房门口听到温微妍的话，扭动把手的手顿了一下，她回头看着女生在病床前忙碌的身影，出病房前叹了一口气。
温金兰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温微妍住在医院里，前些天王枝吱看到她，问温微妍为什么在医院，温微妍没告诉王枝吱温金兰快不行了。那天晚上，温微妍下楼扔垃圾一回来就看到在病床旁边坐着的王枝吱。
王枝吱看到她没说一句话，起身抱住刚给垃圾桶套上垃圾袋的温微妍。
“温微妍你说过我们一起面对的。”泪浸湿了一小片衣服，温微妍感受到后背的温度，她说了一句话，王枝吱便放开手，跑了出去。
从那以后，温微妍再也没有在医院里遇到过王枝吱。
殷玉子来过医院几次，八月初她带着刚买的水果到病房没见到温微妍的身影，她拉着椅子坐下。
“姨，我是殷钰，是存曦的朋友。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存曦她才……”
老人的手动了一下，发出微弱的声音，殷玉子凑近听，“存......曦......说过。”
听清楚老人说的话，殷玉子眼眶里布满了泪。
温微妍推门进来，抽出几张纸递给她。
殷玉子接过来，“温微妍，你听到了。”
温微妍嗯了一声，听到了又怎么样？她不在乎殷玉子的过去，这么多年，谁对她好，温微妍都知道。
温微妍像往常一样拿着书看，邻床住着一个小女孩，她时不时会问温微妍一些问题。
“心心姐姐，医院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小女孩满脸期待的看向温微妍。
温微妍放下书，沉默了很长时间，“你觉得呢？”
“我觉得有公主和王子还有巫婆、怪兽，还有像心心姐姐一样的大姐姐。”小女孩叫文家熙，今年六岁，她没出过医院，医生不让，她的身体也不让。
温微妍被她逗笑，“是啊！外面的世界很好也很坏，我等你出去的那一天。”
“好。”小女孩在病床上翻滚，“心心姐姐在外面等我，我出去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你。”
“好。”
*
八月中气温上来，接连几天都是大晴天。
温微妍推着温金兰在医院楼下的花园里转悠，轮椅还是刚来医院的时候借来的那个。
“外婆，等到九月初就能出成绩了，再加上我以前的竞赛成绩，到时候会有学校来。”
老人声音很轻，“微......妍这个名字，是半夜...我......翻字典翻来的，现在听起来...还是好听。”
“嗯，好听。”温微妍蹲下身，“外婆，难受就不要说话了。”
老人笑了笑，没再说话。
温微妍害怕老人睡着，疯狂找话说，连隔壁病床上的小孩子读的课外书的内容都说了出来。
“外婆，起风了。”
这次没有人应和她的话，暖风刮过脸颊，很轻、很温暖，像在抚摸。
都说，人死前最后消失的是听觉，温金兰临走时脸上带着笑。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起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