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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主君娘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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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
阿准迷迷糊糊睁开眼,入目便是绣工精致的床帐子,她喘了两口气,脖颈上一阵刺痛,像被套上了棉花套子。
阿准抬手摸到厚厚的绷带,有模有样地叹了口气,努力侧过头来,打量着眼前完全陌生的内室,床与外间隔着一道屏风,隐隐绰绰能看见屏风那端坐着两人,正轻声叙旧:
“我听说你今年会回都,不知道盼了多久,你如今我却和对别人一样了?”
“大殿上难道要我直呼殿下闺名吗?颂昌府物产不多,棉花桑蚕丝最好,我只送了一床被子入都,您如此说我?那便把被子还来。”
“韫姐姐,不过一个玩笑,你还当真生气啦?被子我盖得好着呢……”
女子低低叙语,跟着烛光一摇一晃,阿准依稀能辨出说话的是母亲和不久前端坐在南九统身边的皇后殿下。
“娘子醒了?”小宫女手里的铜盆轻轻落在床边,她挑起帐子看阿准睁着眼睛,立马转过身去,“公子,娘子醒了。”
阿准脖子活动空间受限,没了床帐遮挡,这才看见床边还坐着一个捧着书的少年。
“醒了?”少年看上去十五六岁的模样,生了张清正端方的脸,身上钴蓝色的道袍衬得他比阿准在颂昌府一道耍乐的皮猴子们沉稳了不止一分半点。
“娘子身上可有哪儿不舒服?”他放下手里的书,微微倾身向前,视线却只盯着床脚。
阿准毫不避讳地望着他的脸,又看向站在床边等着回答的小宫女。
“娘子,钱少爷问您呢,身上可有哪儿不舒服?”小宫女替阿准掖了掖被子,帮少年传话。
“没有,我身上没有不舒服,”阿准摇头,挣扎着起身,被小宫女着急忙慌地扶起,“这是哪儿?”
“这是皇后殿下宫里,我是殿下的娘家侄子,唤作钱子迩。”钱子迩起身立在床边,小心的替宫女掌着灯,“娘子比我家幺弟还小四岁呢,愿意的话唤我一声哥哥便是。”
兴许是徐准仍满脸新奇地望他,于是钱子迩又补充两句:“你母亲与我姑母是闺中密友,难得见面,让她们说说话可好?”
没读过书的阿准不理解什么是闺中密友,但看着眼前站起来高出许多的男子,还是乖顺地点了点头。
“将太医开的药端过来吧。”钱子迩挥手示意宫女,将椅子拉出来一些重新坐下,正好确保自己的手脚都能被阿准看见,“徐娘子可还记得发生了什么?”
“年节宫宴,我对陛下说了笑话,陛下笑了,赐了我一枚扳指,然后……”阿准盯着被面上的花纹,绞尽脑汁,“然后——”
“和福公主甩开宫人抓住你?可还记得?”钱子迩手里的书卷轻轻晃了晃,带起烛光摇晃。
阿准灵光一闪,双手隔着棉被一拍大腿:“对了!我被抓住了!”
“公主原本是在偏殿歇息的,大概是被乐声惊扰,看守的宫人偷偷看热闹一时失察才让她跑了出来,只是没想到会伤了你……”
钱子迩说话也不一样,文文气气避开了所有可能会造成歧义的字眼,阿准听着,脖子隐隐痛了起来。
她记得,那枚扳指透过烛光看是碧绿的,比蔓蔓夏日搭在廊下的绿纱帘更为透亮。
阿准握着那枚扳指转身往母亲身边走去时,那个披头散发的女子不知从哪里突然冲了出来,好柳太监在身后尖声尖气地叫了些什么。
她便只觉得脖子疼痛,双脚离了地——比在后院里打秋千翻过头摔下去那次还痛。
再然后,再然后……
“陛下让人杀了她吗?!”阿准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大眼睛飞速扫过床帐外没有被烛光照亮的地方。
“陛下是明君,”钱子迩被她的联想一惊,没忍住笑了笑,“再说,那是和福公主,是陛下一母同胞的姐姐,怎么会杀了她呢?”
“和福公主?那便是和福公主?”
阿准其实知道这个公主的故事。
颂昌府的书坊唯一能超越她这个“灾星”话本的便是这位和福公主——
传说中前朝暴政被南九统推翻建立起贞德王朝后,四方仍旧战乱不断,为了消解战争,南九统那位年纪轻轻守了望门寡的姐姐便成了公主,嫁去蒙古和亲。
原本故事不过到此为止,可这位公主的每一个孩子都早早夭折,直到保安侯冯明铮实力强劲一举击敌,直打对方都城,和福公主才得以回朝,却是已经神志不清,变成疯子了。
见到南九统时,阿准想象过这位公主的模样,应当同肉铺老板的妹妹一般高大有力。
可她比谁都清楚,那具钳制住她的身体是干瘦无力的,整个殿上,她也只能钳制住阿准这个五岁的孩童罢了。
和福公主。
“她……”
阿准又学着陶嬷嬷叹口气,刚想说些什么,方才出去端药的宫女已经端着托盘回来。
不同的是这回身后还跟了蔓蔓宽宽两个丫头。
“娘子,这是安神聚气、活血化瘀的药,您喝了能压一压惊——”
“主君,快吃些糕压压,我特意挑了最好吃的给您——”
“主君,我备了话梅,您吃过药能压下苦味——”
三个丫头同时开口,阿准第一次体会到母亲带她出门时偶尔会有些丢脸的感觉。
钱子迩的书已经合起来放在案上,阿准半个脑袋埋进了被子里扮作鹌鹑。
“姑娘,你方才怎么唤娘子?”宽宽手里捧着糕点帕子,第一个察觉不对。
阿准从被子里露出面来。
“这,徐娘子没有封号,自然是唤娘子啊。”端药的小宫女比蔓蔓还大,此刻却是被宽宽理所应当的问话惹得犹豫起来。
何蔓蔓关了手里的话梅匣子,比谁都认真的表白:“我们北昌王府上下都是称主君的,人人都是。”
“这,”宫女掐不住对面这主仆三人的路数,下意识回头看向钱子迩,“钱少爷,您看这——”
“两位娘子莫急,”钱子迩点了点桌面示意宫女先将药碗放在那儿,“阿准妹妹,你没来过皇城中兴许不清楚……”
“钱少爷,”不等宽宽蔓蔓再开口,阿准一个翻身坐起,“您府上都是如何称呼您父母亲的?”
“自然是主君、主君夫人。”
“那便是了,我父亲早亡,又没有第二个孩子,我母亲是主君夫人,我便是府上的主君。”阿准紧盯着他,一双眼睛黑是黑、青是青,瞳孔中的光点比烛火还亮,“这有什么不对吗?”
在皇城生活的人里除了陛下,很少有人会盯着对方的眼睛询问答案。
钱子迩同那双眼睛对视片刻,轻咳一声躲开:“阿准妹妹说的没错。”
阿准满意点头,再望向那位瞬间失了阵脚的宫女:“我知道这里同北昌王府不一样,你不必唤我主君,唤我阿准娘子便好。”
宫女在脑子里搜了几个来回,都没找到哪条宫规不许称“阿准娘子”,只得再次回头。
钱子迩宽袖下的手动了动,示意她顺着阿准的心意说话。
宫女只得微微蹙着眉,重新端起药碗上前:“阿准娘子,您喝药吧。”
对方让了步,阿准便也拿出自己的诚意,悲壮地看了宽宽蔓蔓一眼,眼睛一闭,英勇就义一般一口气将苦药灌了下去。
空碗落回托盘,何蔓蔓急急忙忙上前来,一把将准备好的梅子塞进嘴里,刚含上,宽宽的甜糕也塞了过来,阿准只好再咬一口。
内室床前挤成一团。
“在同阿准说些什么呢?”柔柔的女声率先进来,紧跟着她进来的丫头将内室四角的蜡烛油灯都点亮开来,一时间所有的暗处烟消云散。
“姑母,王妃。”钱子迩起身拱了拱手,规规矩矩,“闲谈几句罢了。”
阿准抬头望去,那张芙蓉面便带着暖融融的笑意出现在眼前:“好不容易邀到你来皇城,第一晚就害你受了惊吓,真对不住。”
那位高台上的皇后殿下此刻褪了华服,着的是和钱子迩身上布料相似的钴蓝色立领斜襟长衫,身上带着淡淡的桂花蜜香气,牵起她的手比棉花还要软:“阿准,你同你母亲真像,不止脸像,性格也像。”
她说着,隔着半张床望向站在另一端的辛韫,阿准也跟着看过去:“母亲,那位公主……我是怎么到这儿来的?”
辛韫在另一端坐下,却没有像皇后一般握住女儿的手,反而将那只破破旧旧的荷包放到被子上:“多亏了你贪玩,荷包磨了洞也这么揣怀里了。里头的羊拐子露出来,公主踩着滑倒摔了胳膊才镇定下来。”
阿准捏着荷包锁口倒过来,羊拐子轱辘辘从荷包底撒出来,落了一被子。
她不好意思嘿嘿一笑:“我忘记告诉嬷嬷荷包磨破了。”
皇后同钱子迩姑侄俩对视一眼,都带上了然的淡淡笑意。
“阿准,我听你母亲说你还未开蒙,今年你们母女俩多留几日,等年节之后太学开堂,你可愿意和其他哥哥姐姐一道去听一听?”
皇后温声温气,热乎乎的手轻轻捏着阿准的掌心。
阿准拨弄着被子上的羊拐子,撅着小嘴——她不想去,如今已经耽误了庙会,若是还要留在这里读书怕是也赶不上吃嫩笋了。
小孩子的心思一眼便能看穿,皇后又故作无意的往后靠了靠:“子迩,今年来太学的孩子不少吧?”
“回姑母,人是多。”钱子迩心领神会,立马配合,“小子娘子加在一起,有三十多号人。”
“这么多孩子在一起啊,不知道有多好耍,”皇后娘娘轻轻揽住徐准,两手搭在阿准身前轻轻晃着,“阿准,你没来过皇城,他们都不认识,替我去看看这些小子娘子平日在耍些什么,有没有好好读书。”
“那,那我便去吧。”兴许是皇后殿下身上太香,阿准迷迷糊糊便松了口。
全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殿下冲坐在对面的母亲轻轻眨了眨眼睛,更没见到口型:“答应你的,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