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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母亲母亲 颂 ...

  •   颂昌府每年七月雷雨最多,日头落下去前天空便铺着厚厚一层云彩,直到天光暗下,风一阵阵掀起各处的帘子,云团里打起黑紫色的闪电,雷声滚滚,不多时,雨水便哗一声瓢泼般洒下。

      天刚热起来,做一整日的工在入睡前迎来一阵雨水降暑,正是人人期盼的天气。

      可也有人忧心。

      眼看屋檐下的雨水已经聚成股劈里啪啦砸进水缸,陶月亮抱着蓑衣急匆匆从廊下穿过:“娘子……”

      “那条街排水不好,你让人去通知官大人,让他出门检查后半段,”辛韫低声吩咐路伯,由着嬷嬷替她将蓑衣披上身,“我今夜不定什么时辰回来,嬷嬷早些歇着,留个丫头等我就好。”

      “欸,”即便是再理所应当的话,到了此时也只能尽数吞回腹中,陶月亮唯一能做的便是替辛韫将被蓑衣压下的衣领抽出,再叮嘱一句,“娘子当心。”

      “嗯。”

      辛韫头也不回的下了台阶,随行的武婢撑着伞迎上去,没有一句废话,片刻后马蹄声、轮毂声和着雨声渐远。

      天边一白,雷声紧跟着追上来,路伯仰面看了一阵,拍了拍袖口溅上的雨水:“今日这雨真大,夫人赶不及去主君那儿了。”

      “外头事急,”陶月亮叹了口气,手上已经诚实的撑起没能递出去的伞,“我替夫人去看看。”

      桐生院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可陶月亮刚进院子便见冬柿候在门边。

      她接过嬷嬷手中的伞,动作虽小,但还是往身后张望的动作却没藏住。

      “过几日市场便开了,夫人不放心,出门去了。”陶月亮安抚两句,悄悄抬手指了指门里,“主君醒了?”

      “醒了,”冬柿心中虽有些憋闷,但也不说出口,只低头看脚下片刻便聚成一滩的水,“刚开始打雷便醒了,哭了一阵,纪娘子同方娘子来了之后不哭了,但只呆在被子里不肯出来。”

      “我进去看看。”

      陶月亮开口,冬柿立时替她挑开竹帘子——果然,除了冬柿,剩下三个果子娘子都立在外间,大鹅一般伸着脑袋往里张望。

      “主君。”

      她一进来,床边的纪知微和方识远便退到了床尾为她让位。

      陶月亮做乳母之前总在替人浆洗衣服,如今一到雨天手脚骨缝里都在密密麻麻的痒,走起路来一歪一倒。

      床上那团裹着被子扮作乌龟的小人闻声立马扯开条缝隙,露出一双眼睛来:“母亲!”

      “主君,是嬷嬷。”陶月亮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徐准的背,“今日这雷真响,主君害怕了吧?”

      “嬷嬷,”徐准那对睫毛立即失落地垂了下去,“母亲呢?”

      “夫人这阵子忙着同草原人商议集市,娘子知道吧?”陶月亮一手揽过徐准,一手替她将脸露出,只把身上的被子裹得更结实些,仿佛她还是个刚出世不久的婴儿那样轻轻晃着,“开市集的那条街地势低,夫人怕遭了水淹,总觉得得亲自去看看……”

      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对大人说无可厚非,可对着一个小小年纪只是需要母亲的孩子,未免有些强人所难的残忍。

      纪知微看着那张脸——就算跟着方识远练剑练到满头大汗也挂着笑模样的笑脸——此刻嘴角眼角都向下耷拉着,泪珠眨眼的工夫就要滚落。

      她悄悄扯住方识远的袖口,免得自己下一秒便对辛韫口出狂言。

      “……她担心主君,便要我来看看……”

      “母亲讨厌我吗?”

      陶嬷嬷还在绞尽脑汁搜寻着能宽慰这颗小心脏的词,徐准的话已经随着惊雷打断了一切。

      不知从何处来的风一股脑冲进屋子,外间站着的几个娘子没有动,里间的人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

      原来孩子的泪珠可以在眼中含成这么大一颗,顺着脸颊流进脖颈也不停下。

      陶嬷嬷哑口无言,一时竟然找不出辩驳。

      方识远皱着眉,嘴巴刚刚张开,身边的纪知微抢先一步出声:“王妃怎么会讨厌你呢?她只有你一个孩子,自然是最疼你的。”

      可徐准不再流泪,只是自己从被子中挣扎出来,背对着所有人躺下,声音闷闷的哽在喉间:“夏桃,下雨路滑,你送嬷嬷回去吧。”

      外间静了几瞬,夏桃的声音才迟一步响起:“是。”

      陶嬷嬷再也编不出一句话来,过去那些能够哄着只知玩耍的阿准的话,如今已经哄不住读过书习过字的徐准了。

      “我要睡了,老师师傅也,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明日还要上课。”

      满室静寂,这回谁都说不出什么了。

      对旁人的徐准壮实的像只小牛犊,永远热乎乎笑盈盈,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其实也没什么不同。

      遇上辛韫,遇上母亲,她就变成了瓷娃娃,随便一枚火星溅起都会在她身上留下一点裂痕。

      只是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徐准像廊下被雨打落花瓣的花树,残败几日又开始红红火火的飘香。

      从方识远那儿习了新的招式要“练给母亲看”,得了纪知微圈红的功课也要好好收到桌上“拿给母亲看”。

      纪知微几次路过,都望见她同宽宽在廊下头抵头嘀嘀咕咕,但两个小人说些什么她没想过去探听。

      只是她不去听,话偏偏来寻她。

      兴许是看她倚在椅背上小睡,两个小丫头这次没有跑远,便在书房外廊下安了家。

      知微一觉醒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动静便飘了近来。

      “……中秋那天一早我便到母亲院子里去,到时候带上这些,我要一起给她看的。”徐准拍着手边摞了半指厚的课业,骄傲的像是已经成了登科状元。

      偏生身边这个宽宽还真是个刚刚开始握笔的,她真心实意:“主君真厉害。”

      “等母亲开心了,我便带你、蔓蔓、春杏、夏桃、石榴、冬柿,何君,还有老师师傅,徐准一个个掰着手指头数,“咱们一道去逛市集,等晚上再请大家去吃都花坊的桂花糕。”

      “主君?主君的月银不是都拿去请纪娘子和方娘子做老师了嘛?”

      “嗯。”

      “那主君拿什么请客啊?”

      徐准嘿嘿笑了两声:“宽宽你不是一直也存着零用吗?”

      “主君?”宽宽一骨碌从地上翻起,不可置信的提高了调门,“您要我的钱?!”

      “这叫借,等下个月月银子发了我便还你。”

      “不要。”宽宽拒绝的很猛烈,一颗脑袋恨不得摇成波浪鼓。

      “宽宽,别做严监生嘛,就借我一点……”

      “不要……”

      路宽宽早从阿准那儿听过了严监生的故事,知道主君是在说自己吝啬,但宁愿背上吝啬的名号,也不愿意借出自己的私房钱,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两人脚步声渐远,瓦舍下假寐的纪知微这才挂着笑睁开眼睛来。

      那厢来接手学生的方识远刚迈进门便望见知微面上的笑:“开心?”

      “嗯。”

      纪知微颔首,提笔抿了抿唇,她想让徐准更开心些,“识远,等中秋那日,给阿准放个假吧?”

      “主君,中秋和乐。”

      阿准刚起床便被屋子里新摆的丹桂香了一跟头,还没来得及回答,便被石榴同春杏的笑容迷了眼:“中秋和乐。”

      “这是我们四个和宽宽蔓蔓给娘子备的中秋礼物。”春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条帕子,一根发带。

      料子都是寻常布料,同阿准平日用的没什么不同,只是角落用米黄、姜黄的丝线好好坏坏的缀着六朵米粒大小的桂花。

      阿准接了礼物,笑呵呵的点出工整漂亮的两朵:“这两朵是春杏和蔓蔓绣的。”

      再指缺了花瓣的两朵:“这两个应当是石榴和冬柿的。”

      最后剩下两朵丝线乱七八糟缠成个轮廓的:“这是宽宽和夏桃的?”

      “我就说主君一看便能猜出来。”石榴从柜子里掏出为今日备的新鞋,笑着点头,“宽宽和夏桃姐姐那两朵可废了大力气,要不是再拆料子便废了,春杏姐非得捏着她们的手指头来绣。”

      “别胡说。”春杏嗔怪似的一拍,又替阿准扯了扯莫名短了一截的袖子,“这衣服做的时候倒赶不上主君长高的工夫了,也就一个月,袖子好像又短了。”

      阿准低头,春杏果然没说谎——那姜黄的袖口正卡在手腕,微微一抬手便抻到了小臂。

      “没事,露出手更凉爽。”

      徐准大大咧咧一挥手,自己蹬上鞋子,不等人追便快步到了书案边,提起她早就理好的课业,又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从哪儿抽出一只匣子,一把塞给春杏,“我去寻母亲了,不用跟着我,春杏、石榴中秋和乐。”

      石榴迟一步追上来,看看已经跑远的小人,又看了看春杏手里的匣子:“春杏姐姐?”

      “随主君去吧,难得今日不上课。”春杏摇了摇头,顺了徐准的意思。

      咔哒,手里的匣子打开——

      里头是六个并排躺着的络子,中间都缀着颗漂亮的黄玉,打法都是她教过院子里其他娘子的,不知道徐准什么时候偷学了去。

      “我说这阵子睡前不准我灭蜡呢,”春杏将匣子递给石榴,自己挑出其中一只小心替石榴坠在腰间,“主君打的真好。”

      石榴也泪眼汪汪的摸着那络子:“主君……”

      “好了,主君是去见王妃,有什么好舍不得的,”春杏擦了眼底的潮意,立马恢复冷酷无情的模样,“今日中秋也不能偷懒,做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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