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松陷落》豆桃满舟

9、让他装 还清高吗？

　　“陈总也在。”

　　俞珩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向陈乔伸手道：“久仰。”

　　陈乔微笑点头，伸手与他虚虚一握，“俞总过誉了，是我久仰您才对。”

　　俞珩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随口道：“陈总这身打扮，比上次见面精神多了。”

　　上次见面？

　　陈乔想了想，是半年前的行业峰会，她穿了一条露背礼服在站台上领过奖。

　　“俞总记性真好。”

　　“记住陈总这样的女中豪杰，是应该的。”俞珩说完这句，转向俞辞，语气更随意了些，“吃早饭了吗？”

　　俞辞嗯了一声。

　　俞珩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跟李总往里走。

　　接下来的会议冗长乏味，陈乔转着笔，听李总唾沫横飞地展望项目前景，话里话外都在往俞家两兄弟身上贴。

　　坐在她旁边的几个投资方代表，把早就准备好的场面话又翻出来润色了一遍，生怕在俞珩面前显得不够热情。

　　俞珩倒是没端架子，他看出了大家的局促，反而温和笑道：“我在这个项目面前也是个门外汉，还如大家懂得多，今天顺道过来向大家学习一下，你们就当我不在。”

　　场面这才和缓了一些，但轮到俞辞做汇报的时候，会议室里的气氛变得更微妙了，几个投资方代表不约而同地坐直了，有人掏出笔记本，有人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俞辞站在台前，声音不疾不徐，从技术路线，成分筛选，再到功效验证，图表做得跟期刊论文似的，让人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陈乔瞅着投影上的专业术语，每个字她都认识，但不知怎么着，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一开始她还试图认真理解，但没看几行就开始头疼。

　　但这不妨碍她觉得俞辞好看，尤其是他站在台上，用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说一堆她听不懂的东西时，那副游刃有余的样子，比平时那副爱答不理的死样子还勾人。

　　李总和其他几个投资方倒是显得十分专注，都作出一副思考状，时不时地点头称赞。

　　她实在装不到那个份儿上，干脆就百无聊赖地一边转着笔，一边直勾勾盯着投影旁的俞辞。

　　俞辞几次看过来，都正好对上陈乔毫不避讳的视线，就跟两人初次见面那样，让他产生一种被冒犯的不适感。

　　他收回视线，尽量不再往她那儿看。

　　“下面这部分是功效验证的数据。”

　　俞辞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上的图表切换，数字跳了下，“目前我们完成的是体外细胞实验和部分离体皮肤测试。结果来看，核心成分在抗氧化和促胶原合成方面的表现，优于市面同类产品约百分之十五到二十。”

　　李总立刻接话：“百分之十五到二十，这个数据很可观啊！俞博士不愧是咱们行业的顶尖人才，出手就是不一样！”

　　旁边几个人跟着点头，赶紧在小本上刷刷记了两笔。

　　俞辞继续往下讲：“但是……”

　　他点了下遥控器，屏幕上出现一张新的图表，标着几个红色的问号。

　　“功效验证还需要人体临床数据。目前国内的审批流程，这类测试的样本量和周期都有限制，很难在短时间内拿到足够有统计意义的结果。”

　　李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这个嘛，慢慢来，以俞博士在业内的实力，肯定有办法。”

　　“所以呢？”

　　陈乔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楚，“俞博士，这么多钱砸进去，什么时候能让我们大家伙听个响儿？”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李总嘴角抽了一下，几个投资方代表面面相觑，俞珩脸上倒是看不出什么表情。

　　俞辞看着她，目光平静。

　　“陈总说的响，具体是指什么？”

　　“赚钱啊。”陈乔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俞博士，你是搞科研的，我是个做生意的粗人，咱们直白点，这东西什么时候能上市？什么时候能让我们看到利润？”

　　会议室更安静了。

　　李总干咳了一声，想打圆场：“陈总，这个嘛，科研的事不能急……”

　　“我没急。”陈乔打断他，眼睛还盯着俞辞，“我就是想知道，俞博士心里有没有个数。毕竟……”

　　她笑了笑，“咱们是做生意的，又不是做慈善资助科研事业的，总不能让我们投这么多钱进去，最后就买了一堆论文吧？”

　　俞辞沉默片刻后把遥控器放下，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微微前倾，有种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笃定，“陈总，科研不是做市场，如果你想要的是一个月出产品，三个月回本，半年内上市，那这个项目不适合你。”

　　陈乔也不示弱，反问道：“那你说说看，适合谁？”

　　“适合愿意等的人。”

　　言外之意就是嫌她太浮躁。

　　看着俞辞那副高高在上的死样子，陈乔就觉得他装逼，就想一口咬死他。

　　李总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旁边几个投资方代表低着头翻资料，恨不得把头埋进纸里。

　　在座的人都觉得陈乔直白得有点过分。

　　当着俞珩的面，这么逼问他弟弟，这不光是在问俞辞，也是不给俞珩面子。

　　当然，这是陈乔故意的，一半确实是看俞辞不爽，另一半是她想看看俞珩的反应。

　　俞珩只是喝了口茶，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甚至没看陈乔，目光一直落在俞辞身上。

　　陈乔余光扫过去，发现俞珩没什么反应，心里犯了嘀咕。

　　她这么明显的试探，俞珩不可能看不出来，但他就是不接招，既不替俞辞说话，也不给陈乔脸色看，更不站出来打圆场，就跟个局外人似的坐在那儿看戏。

　　她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陈总要是没有其他问题，”俞辞的声音比刚才更淡了些，“我继续往下讲。”

　　“讲吧讲吧，”陈乔摆摆手，“我就随便问问，俞博士别往心里去。”

　　俞辞继续点开下一页。

　　屏幕上是几种活性成分的分子结构对比图，不同颜色标注了不同的活性基团。

　　他讲得很专业，从分子机理讲到细胞实验，从细胞实验讲到初步的配方稳定性数据。

　　陈乔听不太懂，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有几组数据被标注了来源：海外合作实验室。

　　“这几组数据是国外的实验室做的？”她开口问。

　　俞辞看了她一眼，“对，国内有因为样本伦理受限，没办法做，所以部分数据还需要委托国外的数据。”

　　“哦，”陈乔点点头，“那后续如果要量产，原料是否也得从国外进口？”

　　“部分原料需要进口。”

　　“那正好，”陈乔笑了一下，“我手里的供应链，刚好可以提供渠道。”

　　她刻意把话题引到这儿，拿余光扫了一眼俞珩。

　　俞珩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但陈乔总觉得，俞珩其实一直在观察她，不光是在听俞辞讲技术，更是在观察她和俞辞。

　　俞辞继续往下讲，他按了按遥控，屏幕没动，他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遥控器，按了返回键，重新点进去。

　　这时候，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动图。

　　“这是最终的分子结构运动图。”

　　作为PPT里唯一的动图，大家的视线自然都集中在这个运动模型上，有的甲方代表甚至还扶了扶眼镜。

　　只见两个分子模型慢慢靠近，旋转着纠缠在一起，紧接着各自形状也发生了不可言状的变化。

　　这个暧昧不明的形状，还有纠缠的轨迹，再加上那个那个反复碰撞又分不开的劲儿，怎么看怎么不对味。

　　紧接着，就有人干咳了几声移开视线，有的人赶紧喝水，还有的憋笑憋得满脸通红，低头假装翻资料。

　　陈乔也在笑，但和别人不一样，她没有丝毫尴尬和掩饰。

　　因为这个动图是她做的。

　　本来想在开头来个暴击，挫一挫俞辞的锐气，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这张图卡在了这里。

　　被送到警局的事儿不可能随便算了。

　　陈乔原本是想放一张日本AV大胸□□的动图，让大家都看看，俞辞平日里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冷样子有多装逼，但是俞珩的面子她也不能完全不顾及。

　　回想起自己被俞辞送进警局罚了两百，这事儿最后还传开了，不光自家公司上下一千来号人，还包括这些合作伙伴，再到美容院员工和一些网红小明星，在那以后看她的眼神都带着微妙的揶揄，甚至有传闻说她倒贴爬俞家二公子的床，人家不但看不上，还给她一脚踹下来了。

　　陈乔虽然不害臊，但她活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这么丢人现眼过。

　　她看了眼投影上指示性极强的动图，甚至都觉得自己太仁慈太体面了。

　　你不是清高吗？

　　你不是看不上我吗？

　　我让你哥看看你做的什么骚了哄的破PPT。

　　俞珩颇觉有趣地笑了笑。

　　“这张图做得挺有意思。”

　　俞珩一笑，随后就有人也跟着笑了，李总第一个跳出来解围：“这个……挺形象的。”

　　旁边几个投资方代表也跟着附和，“俞博士这是把科研做成了艺术！”

　　其余人也跟着拍马屁，“看完这个动图，这下都精神了，一点都不困了！”

　　大家都在看俞珩的脸色，拍几下马屁，就赶紧提了几个专业性的问题，企图把话题拖回正轨。

　　陈乔心里白了他们一眼，然后得意洋洋地看着俞辞，也跟着说了几句意味深长的场面话。

　　“俞博士不愧是高材生，连科研报告都能做出艺术，不像我这种小暴发户，只会做图表。”

　　俞辞脸上依然平淡，但耳根红了，从耳垂一路烧到脖子。

　　她嘴角慢慢勾起来。

　　你倒是跑啊？

　　倒是继续告状啊？

　　你哥都在这儿看着呢，冲他告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