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5、女囚们的理发师 得知要给女 ...
-
休息日,中午十二点半,午餐的汤水还未饮尽,一名党卫军小队长径直闯入大棚。
他目光挑剔,像在市集挑选牲口,视线最终落在十来个体格魁梧的囚犯身上:“你,你,还有你,出列。有临时工作,跟我走。”
大块头被选中了,吓得脸色煞白,连连摆手:“不,不,我不想去!”
他上一回便是午间被临时抽调,在小红房受尽折磨,心底留下了不小阴影。
但小队长只是用皮鞭柄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一脸肯定:“不,这活儿让你来干,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大块头快崩溃了,像个无助的孩子看向谈笑简:“简,救我!”
“没事,放心去吧。”谈笑简却异常淡定,推了大块头一把,把他送出了队列。
“那这个给你!”慌乱失措间,他将没喝完的汤一股脑塞到谈笑简怀里。
党卫军小队长带着队伍出发,打饭大棚的气氛重归沉闷。谈笑简低头看着怀里的汤碗,尽数推到亚撒面前:“大块头还留了几块土豆和芜菁,你捞了吃掉。”
亚撒不肯平白受接济,更不想事事都被谈笑简照拂。他别开视线,有几分别扭的抵触:“我不用……我自己有,你吃。”
谈笑简看透了他的心思,稳稳抓住他的手腕:“我底子比你好,可以少吃点。”
亚撒抿紧嘴唇,金绿眼眸里蒙着一层涩意。明明心底清楚对方是为自己好,却拉不下脸好好道谢:“没必要事事都顾着我……”
“有必要。”谈笑简打断他,目光安静落在他脸上,淡淡收尾。
亚撒拗不过他的坚持,只好凑近碗边,一点点捞起菜块。
等小队长带着队伍走远,亚撒才轻声发问:“简,你怎么确定大块头不会出事?”
谈笑简慢条斯理嚼着自己碗里的菜叶:“党卫军临时抽调,又只挑力气足、身板结实的人,说明有重活急待解决,需要耐得住消耗的劳动力,短期内不会随意损耗他们。”
亚撒点头,隐约明白了其中规则,心头却仍压着一层阴霾:“那干完之后呢?万一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让大块头他们窥见了秘密,会不会被灭口?”
“你说的这种知道得太多,会定时被灭口的劳动力,还轮不到大块头来当。他们有另一个名字——特遣队员。”
“也对……”短暂的沉默后,亚撒攥紧掌心,问出了藏在心底的顾虑,“如果今天不是大块头,是我被选中呢?”
问完,他紧盯着谈笑简的表情,眼底尽是少年人不敢明说的忐忑。
“你不会被选中。你骨架单薄,临时苦役不会选你。”谈笑简语气沉敛,“就算真到了要人顶上的时候,也轮不到你,我会替你去。”
亚撒微微一怔,蒙着阴霾的眼眸一下亮了起来,像是被阳光穿透的翡翠。
他凝视着谈笑简,像一只被圈进安全领地的漂亮小雀,一身戒备尽数散去,满心沉溺在安全感之中。
--------
与谈笑简的淡然完全相反,大块头跟着队伍一路往前走,越走越心惊,最后几乎要尖叫起来了——这这这、这不是在往毒气室走吗?!
作为谈笑简和亚撒的朋友,大块头不止一次听他俩说过毒气室,自然对那栋冒着黑烟的建筑了解得清清楚楚。
偏偏同行的其他囚犯对此一无所知,还在交头接耳,猜测着这份好差事是做什么的,能换来几片额外的面包。只有大块头一个人烈火烹油,饱受煎熬。
等一行人被带到焚尸场外的草坪上,大块头已经双腿发软,几乎要昏厥过去了。
幸好党卫军给他们每人发了一把工具,冰冷的触感将他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
等他接过那把大剪刀一看,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上了。
这玩意儿沉得吓人,精铁打造,足有好几斤重,跟夹煤的火钳似的。完全不像理发店里的精细工具,更像修剪灌木的粗粝农具。
要是没有几把子力气,根本操作不了这东西。
“等会儿进了屋子,就用这个把她们的头发全部剪下来,明白吗?”小队长指着他们手中的剪刀,大声吩咐。
小队长留在了草坪上,卡波领着他们走进一楼大厅。里面热浪滚滚,特遣队员们正忙碌地给炉膛添煤,鼓动风箱。地上有许多沟槽,从低矮的电梯门延伸到各个炉子面前。
“这么大的剪刀,真的是用来给人理发,而不是用来剪羊毛的吗?”大块头看着手里的家伙,忍不住问带队卡波。
卡波没理他,只是命令他们沿着沟槽站成一排。
电梯到达的铃声清脆地响起。下一秒,铁栅栏门拉开,一个恐怖的世界在他们面前轰然洞开。
特遣队员们像拖拽土豆一样,将里面的女性和儿童尸体拖拽出来,分门别类摆放在不同的沟槽上。
十来个临时理发师顿时呆若木鸡,变成了石像。
“喂!看好了,都照我这样做!”一个老练的特遣队员站了出来,充当导师。
他一脚踩在一具尚有余温的女尸腹部,张开巨大的剪刀,将女人的长发捞起,扯进剪刃之间,直到头皮紧紧贴住剪刀的根部。这样他就能一次性剪出最长的头发,不必补第二剪。
“轮到你们了!快!动手!”卡波在旁边催促道。
理发师们颤抖着,按捺着内心的惊恐上前。每个人都尽量不踩在尸体上,小心翼翼地绕着尸体走动,试图保留最后一点对死者的敬畏。
“站上去!都他妈给我踩上去!”他们的谨小慎微激怒了卡波,他挥舞着橡胶棒,狠狠抽打在他们背上,“谁要是留下的头发不够短,或是补了第二剪,我就把他□□里的那玩意儿也给剪了!”
在棍棒的逼迫下,囚犯们只好踩上冰冷的躯体,加快速度。
大块头闭着眼,一脚踩在一个女人肚子上,准备剪头发。可尸体腹中残留的气体受到挤压,急速冲过声带,从口中排出。悠长的声音在大块头脚下响起,仿佛死者临死前未尽的叹息。
“啊——!”大块头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从尸体堆上跳了下来,连剪刀都扔了。
卡波立刻被吸引了过来,满脸怒火。大块头绝望地抱住头,等待着惩罚。
然而,预想中的毒打没有到来。卡波只是捡起剪刀塞回他手里,不耐烦地给了他一棍子:“那是尸气!没见过世面的蠢货,快干活!”
理发师们沉默地剪着,他们身旁的拔牙队也沉默地工作着,撬开死者的嘴巴,寻找有价值的贵金属。被搜刮干净的尸体运到炉子面前排队,投入熊熊烈火。
女性的身体富含脂肪,燃烧得很快。母亲和孩子的尸体常常被塞进同一个炉膛,节省燃料。
“听着!这些人都是病死的!”党卫军小队长站在一旁,用欲盖弥彰的腔调对这群临时工大声训话,“回去之后都闭紧你们的嘴,不准乱说!听到了吗?!”
大块头双唇紧闭,在催促声中机械地挥动着剪刀。可在这极致的忙碌中,他的大脑却陷入了一片空白。
他心灵深处的某个阀门似乎被强行关闭了。求生的本能强迫他进入麻木的状态,封锁所有的情感。因为他知道,一旦阀门打开,他就会被无尽的痛苦淹没。
--------
在集中营的另一端,另一组理发师也在忙碌着,只不过他们的服务对象是活人。
和男囚一样,特殊颜色的女囚可以留头发,而黄三角女囚必须剃净全部毛发,因为她们是犹太人。
这组理发师来自另一个队伍,党卫军当时把所有人召集起来,让做过理发师的囚犯出列。
得知要给女人理发,男囚们一个个争先恐后。他们已经太久没有看到女人了,在这片只剩灰暗与死亡的地狱里,哪怕瞥见一眼异性,也是微薄的慰藉。
报了名的理发师们兴致勃勃被带到砖房,每人发了一把正常的剪刀。
他们握着剪刀,满心期待。然而,大门打开,他们大失所望。
长途跋涉女囚很久都没有清洁,满身酸臭。遭受高压水枪的粗暴冲洗后,被成群驱赶入场,登记、纹号、剃发。
女人们被按在椅子上,几剪刀下去,秀发落地。失去了头发的修饰,许多人瞬间变得没有了性别,一列列白花花的身体恐惧地抖动。
没过多久,理发师们就感到疲惫,最初的期待消失殆尽。
紧接着是刺青。
新规规定,囚犯编号不再仅缝于衣物,必须永久纹在新人皮肤上。男囚纹于小臂外侧,女囚纹在内侧,只有德国本地的囚犯可以豁免纹身。
这批幸存的女囚被赶入了尚未完工的Ⅱ号比克瑙营,对她们的管控依然根据三角的颜色来,完全是男囚的复刻:
黄三角女囚终日苦役,受尽磋磨;
紫色三角女囚因擅长家政,被党卫军军官争相挑走,充当女佣;
绿三角女囚成为暴戾的女卡波,将自身遭遇的苦难尽数发泄在黄三角女囚身上。
似乎没有红色三角和黑色三角女囚,毕竟在纳粹德国,女人连出门工作都受到诸多限制,更别提加入政党,或者从事地下活动、非法工作、投机倒把了。
讽刺的是,由于女卡波太过残暴,不久后,当局又调来170名女党卫军,专门看管女卡波,用上层暴力去压制下层暴力。
起初,劳作途中的女囚还会引来男囚的侧目。女人们残存的容貌身段,尚能勾起人们对往日生活的念想。
但不过短短一周,所有鲜活尽数磨灭。女人们身形枯槁,神情麻木,变得和男囚没有任何区别。
当局对女性唯一的“优待”,就是将加拿大的分拣工作全部换成了女囚。
因为女囚的涌入,机灵鬼在加拿大才干了几周,就被迫离开了岗位。幸好他有熟人在党卫军俱乐部,于是干脆去那里当侍应生了。
绝大多数女人在一周内迅速枯萎,然后消失不见。她们是死了?还是病了?没人知道。
这天清晨,摄影师布拉塞外出拍照,撞见一幕人间惨剧。
几十辆卡车在路边排成了长龙,车上装满了只剩皮包骨头的女人。人数之多,一眼望不到头。
卡车引擎发动的时候,绝望的哀嚎轰然四起。女人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那个流言中的终点,冒着黑烟的地方。
“上帝啊!求您显现神迹吧!这是违背您意志的!”身边的助手再也看不下去,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合十颤抖着祈祷。
作为摄影师,布拉塞本能地想要记录下这残忍的时刻。可他的镜头盖还没来得及打开,车队便已绝尘而去。
同行的助手还在向神祈祷,可天罚和神迹都没有发生。奥斯维辛铅灰的天空亘古不变,死气沉沉地压在头顶。
助手自嘲地说:“哈……没有上帝。”
美国在哪里?俄国在哪里?全世界在哪里?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这里正在发生的事情?
布拉塞想质问,却又无人可质问。
“现在想想,我真羡慕上月那四个逃走的人!”助手连发牢骚都充满了疲惫,“至少,他们不用亲眼看着奥斯维辛一天比一天变得更像地狱!”
--------
第65段历史:
我们每天都会看见同一批女囚列队而出,分别前往不同的工作地点。
起初,她们勉强能够支撑,但不久,这些女孩的眼神便丧失了光彩,她们的笑容不见了,脚步也不再轻盈。
她们的形容枯槁,眼神充满动物性的饥饿,她们已经成了集中营的产物:行尸走肉半死不活之人。
——《奥斯维辛集中营的志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