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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想要让你依靠 在这片德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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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苏联战俘营早已铲平,斑疹伤寒的脚步却毫无放缓。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也盖不住的腐臭,疫情像决堤的黑水淹没了28区医院。
走廊里挤满了呻吟的病患,弗拉格焦头烂额,不得不踮着脚尖绕过地上的人,手里挥舞着病历本:“简直见鬼了!医生们不是信誓旦旦地说源头是苏联人吗?现在那些俄国人都死绝了,怎么感染反而失控了?”
“因为虱子选人的时候不看国籍,也不看军衔。”谈笑简用湿布擦拭着高烧病人的额头,神色平静,“这次很反常,肮脏营房里的囚犯最近几天才感染,衣着整洁的党卫军反倒几周前就倒下了。”
“你是说,关于莫尔中士的传闻?”弗拉格愣了愣,“倒也没说错,最早出现伤寒症状的就是德国人。第一个确诊的是莫尔,高烧40度。”
“莫尔整天都在Ⅱ号营的红白房,很久都没接触过病源苏联人了。”谈笑简抬起眼皮,目光越过人群,若有若无看了眼亚撒,“除非那些带病的虱子长了翅膀,飞越铁丝网钻进了他的制服里。”
亚撒背对着他们,擦药瓶的动作平稳。直到谈笑简话音落,他才恰到好处地开口:“也许是巡视时不小心蹭到的?毕竟现在连空气里都飘着看不见的虫子。”
谈笑简收回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语气轻飘飘的:“也许吧。”
关于虱子的对话无疾而终。
午后是打扫房间的时段,阳光裹着虚假的暖意,透过玻璃窗斜切进二楼办公室。微尘在静止的空气里浮动,周身只剩挂钟秒针往复的轻响。
谈笑简按时进入房间,开始打扫。
医生去参加例行会议了,古巴雪茄的余味萦绕不散。桌面散落着杂乱文件,未洗的烟灰缸压在纸上。
谈笑简用抹布沉默地擦拭台面,每收拾一份文件,目光都会飞快掠过纸面——在这种地方,情报比面包更能保命。
他随意看了几份新下达的医疗文件,拿起烟灰缸准备擦亮。可瞥见底下压着的副本,他的指尖骤然僵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份印着“低温对人体机能影响”标题的内部研究简报。附件栏里,几行德文直白陈列着死亡通告。
通报摘要:达豪战俘营低温实验结项
样本编号1734-K(苏军政委)
状态:已死亡(低温致死)。
处理意见:尸体完整,已封箱送往柏林病理研究所。
视线往下一行,一行黑色印刷字钉在他眼底——
战俘原始登记号:AU-4162。
熟悉的编号刺得眼睛发疼,谈笑简却面色未改。他的身体比大脑更会伪装,纵使内心已掀起惊涛骇浪,呼吸频率依然维持着平稳。
AU-4162,政委的囚犯编号。
这个男人一身硬骨,却偏偏对他惺惺相惜,推心置腹。
他在工地自豪地宣称,自己的成功源于共产主义信仰。
他唤他同志,把仅有的香烟一分为二,和他畅谈苏联的过去与未来。
他热情邀他加入地下组织,帮他向朗本疏通关系,让他得以转入医院。
他被带走之前,笑着嘱托:“活下去,同志,黎明终将抵达。”
可现在,这个承诺黎明的人,变成了一具被掏空的标本,永久地封存在了帝国的档案里。
谈笑简只允许自己失神了两秒钟,便将简报放回了原处。他仔细调整纸张角度,与医生离开时分毫不差,再把烟灰缸压回去,连里面的灰都原封不动。
他继续擦拭桌角的污渍,神情冷淡如常。拿着抹布的手却攥得死紧,现出一道凸起的骨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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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亚撒在一阵没由来的心悸中醒来。手一摸,身侧的床铺是空的,一片冰凉。
他一下清醒不少,披着外衣跳下床,循着过道缓步寻去,在通风口的转角看见了谈笑简。
窗外月色凄冷,将谈笑简的身影映在墙面上,拖出一道单薄的影子。
他斜靠着墙壁,指尖攥着一样物件。亚撒走近,才看清是半截烟卷。断口粗糙毛躁,分明是人为撕裂的。
看到谈笑简的表情,亚撒脚步顿住了,心口一沉。
往日最难熬的日子里,谈笑简也是气定神闲的。就算是周遭通电的铁丝网,于他而言也不过是寻常院落的篱栏。
可此刻,游刃有余的松弛感在他身上荡然无存,周身裹着层化不开的孤冷。
“简?”亚撒轻声唤他。
谈笑简指尖一颤,转瞬便换回亚撒熟悉的模样,眉眼温和地侧过头,浅浅勾起嘴角:“怎么醒了?”
他习惯性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揉一揉亚撒的头发,可指尖迟疑片刻,只是虚搭在他肩头。
感受到对方情绪的异常,亚撒表情更加沉郁:“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他贪婪地想要靠近那份温暖,谈笑简却顺势收回手,自然地转过身,掩去眼底的荒芜。
“我没事,只是睡不着,随便想想事情。”谈笑简低笑着,像在哄一个小孩子,“快回去睡,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应付,得养好体力。”
谈笑简的语调依旧温和妥帖,可亚撒的心却一点点沉进湖底。
这般刻意伪装的平静,他见过。过去被德国人排挤敌视的日子里,他母亲也是这样强装寻常,稳住表面的安稳。
所以他一眼就能看穿,谈笑简在努力维持着保护者的壳子,用这种体贴把自己推到安全线之内。
“简,你在撒谎。”亚撒上前一步,固执地想去看他的眼睛。
谈笑简微微垂下眼睑,避开了对视,嘴角的笑意没变,语调却更轻了:“没撒谎。快去吧,我再坐一会儿就回去,嗯?”
又是这样,和母亲一样。
以温柔的姿态,再一次推开了他。
亚撒立在原地,四肢泛起寒意。他望着谈笑简隐入阴影的侧脸,无力感涌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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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办公室里弥漫着未散的寒气,亚撒借着更换办公用品的名义,侧身闪进了党卫军医生的房间。
这里弥漫着苛刻的洁净气息,和楼下充斥着腐臭的住院部有着天壤之别。
亚撒环顾四周。
黑色橡木办公桌像一头巨兽踞在房间中央,背后的墙上悬挂着帝国鹰徽。金色鹰眼无情注视着亚撒——这个胆敢闯入神殿的卑微囚徒。
靠墙的陈列柜里锁着成套的解剖器械,擦拭得一尘不染,随时可以切开谁的皮肤。
简昨天来过这里之后,心绪便一直沉郁反常。他心底隐隐笃定,这间屋子藏着关键。
亚撒走到办公桌旁,目光扫过桌面:钢笔、听诊器、文件副本、烟灰缸……他迅速检索了近日下达的十来份文件,并未发现什么异常的命令或政策。
他正准备打开抽屉,视线停在了桌面上:一份随意翻开的,用来垫烟灰缸的废弃简报。
对于那位高高在上的医生来说,这可能只是张垫桌面的废纸,或者是随手丢弃的战报。但对于在意的人来说,也许就是一条重要情报。
亚撒俯下身,随着视线拉近,隐藏在烟灰下的真相撞进了他的眼睛:政委死亡,尸体回收。
他指尖骤然攥紧,连呼吸都顿了半拍。
原来如此……
那道竖立在两人之间的高墙,终于有了解释。
亚撒盯着冰冷的铅字。
从前他从没多想过什么,更谈不上嫉妒。可等真相清清楚楚摊在眼前,涌上心头的却是强烈的自我厌恶。
他这下才算懂了,政委在简心里是什么分量。
是同路的战友,骨头硬,行事坦荡,是少见的能让人打心底里敬重的人。简会记挂他,太理所当然了。
那我呢?
亚撒慢慢偏过头,看向玻璃窗映出的自己。
镜中少年面色苍白,身形单薄,除了谈笑简的怜悯和保护,一无所有。
亚撒,看看你自己。
他无声地对着倒影自嘲,心底的酸涩涌上来,闷得人喘不上气。
他谈不上怨恨政委,只是清楚,他的离去给简留下了难以排解的沉郁。
简向来强韧,可他身侧的自己却如此弱小,一直都是被照顾的那个,连替他分担烦恼都做不到。
但凡自己能撑起一点事,简也不用一个人躲在角落,对着半根烟独坐到深夜。
是不是对简来说,我从头到尾都是个累赘?
这个想法狠狠扎进心口,生根蔓延,刺得亚撒心口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酸涩。再抬头,少年眼底脆弱的绵软褪去,显露出超乎年龄的决绝。
他小心翼翼把档案放回原位,拎好水桶抹布走出房间。清晨的光落在脸上,却照不透眼底的沉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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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撒推开医院二楼的实验室,反手落锁。昏暗光线照进角落,勾勒出几排玻璃培养皿冷冽的轮廓。
亚撒打开柜子最深处,像捧着圣物,取出一个广口玻璃瓶。
瓶底铺着一层潮湿棉絮,密密麻麻的黑色点状物在上面疯狂扭动、叠加、撕咬,发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一群来自地狱深处的种子。
他面无表情,挽起袖口,拿起采血针刺破了自己的食指。
温热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纱布条上,绽开妖冶的红花。他用镊子夹起吸饱了鲜血的纱布,轻轻送入瓶口。
瓶子里的黑点瞬间沸腾了,争先恐后地扑向那抹鲜红,贪婪地吮吸着来自亚撒身体里的供养。
柔软金发散乱垂落,几缕湿冷碎发贴在苍白的额角。金绿色的眼眸沉了下来,小少爷不谙世事的矜贵碎得一干二净,只剩浓得散不去的阴翳。
“尽情汲取吧。”他静静盯着瓶中躁动的生灵,薄唇轻启,“养足力气,才有足够的杀伤力。”
这是他过去几周游走在生死边缘的收获,每一回随着党卫军医生巡视苏联战俘营,他都会冒着被感染的风险,从垂死的苏联战俘身上收集载着瘟疫的虱子。
他把它们带回28区,带回这个象征着文明与医术,实则满是血腥的医院,用自己的鲜血秘密培养。
功夫不负有心人,不久后他便等到了机会。莫尔在医院和4859起冲突,他不动声色擦肩而过,将几只虱子送到了对方的衣领里。
果然如他所料,莫尔离开之后,瘟疫很快便在集中营里蔓延起来。
亚撒盖上瓶盖,将满瓶涌动的罪恶推回柜子深处,让它们与角落里的黑暗融为一体。
德国人自诩为优等民族,崇尚绝对的纪律与整洁。但他们永远想不到,在这片被他们视为领土的地方,一种比死亡更古老的恐怖,正从他们看不起的蝼蚁身上疯狂滋长。
亚撒走出实验室,指尖的刺痛感已麻木。他站在回廊尽头,看了一眼天空。
窗外,铅灰色的阴云沉沉压了下来。巨大的黑色棺材盖寸寸合拢,将奥斯维辛头顶微弱的天光吞噬。
阴影已至。
而他,正行走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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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段历史:
我们培养的虱子确实发挥了功效,斑疹伤寒开始在党卫军军营里蔓延开来,造成严重的疫情。
党卫军医生对于医治西伯利亚斑疹伤寒感到棘手,同僚们的尸体也同样令他们头疼。党卫军死者甚众,他们被送到卡托维兹(Katowice)的医院治疗,然而几乎很少有人存活。
——《一份来自波兰卧底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