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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存活诀窍各不同 就像风暴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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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资格讲完这段历史,去厨房看炖肉了。可大家还沉浸在悲剧气氛里,轻松不起来。
为了打破窒息的沉默,摄影助手主动岔开话题:“哎,真没想到希特勒敢跟美国开战。你们说,美国有那么多犹太人,怎么就没人来救救我们呢?”
“大概是因为美国也满了,接收不了更多了吧?”摄影师布拉塞指了指在座的人,“你看,光是咱们这桌,就有一半的犹太人。”
“没错,除了我是中国汉族人,机灵鬼是德国雅利安人,布拉塞是波兰西斯拉夫人,剩下的老资格、大块头、呆木头、还有摄影助手都是犹太人。”
“那亚撒呢?”布拉塞看向一直安静地待在谈笑简身边的少年。
“我……算半个。”亚撒耸了耸肩,故作无奈,“我的父亲是德国雅利安人,母亲是犹太人。”
“这就奇怪了,” 布拉塞满脸困惑,“同样是德犹混血,有的在纳粹高层呼风唤雨,有的却跟我们一样被关在这儿挨饿受冻,纳粹抓人的依据到底是什么?”
“亚撒好歹还是因为有一半犹太血统,和他比起来,简被抓进集中营才更奇怪吧?”助手十分好奇,问这位在澡堂救过自己的恩人,“你明明是中国人,奥斯维辛怎么会把你给抓进来呢?”
这个问题一出,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转移了。
“对啊,简,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们!”机灵鬼和大块头立刻来了精神,凑了上来,“你一个中国人,跟这些事八竿子打不着,德国人干嘛要抓你?”
“谁说我是被抓进来的?”谈笑简随手拿起一个橙子,轻轻一掐,暖黄的汁水便顺着指缝流下来。
他掰下一半,自然地递给身边的亚撒,自己拿着剩下的一半慢慢吃。
亚撒接过橙子,看着手中的果肉,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刚进特遣队的时候。那时每餐都有新鲜的橙子,不用像现在这样,连口像样的饭都吃不上。
不仅是橙子,一切都变了。
在安稳度过十六载光阴后,他猝不及防被卷入时局的洪流。身边人来了又走,周遭环境几经变迁,前路布满未知。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唯有一人,自始至终陪在他身边,从未离去。
亚撒看着手中橙黄的果肉,又看向身边一脸平静的谈笑简,眼神专注又迷惘。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只快要饿死的小蚂蚁,突然被一颗从天而降的橙子挡住了去路。
它既为眼前的甜蜜而欢欣鼓舞,又因前路被挡住而困惑未来——这个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生命里呢?
桌上的其他人没有注意到亚撒的情绪,正围着谈笑简说说笑笑:“你不是被抓进来的,难道还是自己大摇大摆走进来的?”
“喏,你们问他。”谈笑简一边嚼着橙子,一边懒洋洋地指了指亚撒,“是他带我混进来的。”
“啊?!”众人大吃一惊,齐刷刷看向亚撒。
亚撒吓了一跳,从回忆中惊醒:“我……我要照实说吗?”
“没事,说吧。”谈笑简淡定吩咐,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亚撒磕磕巴巴地把两人在维斯瓦河初遇,谈笑简主动混进奥斯维辛的情形阐述了一遍,所有人都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天哪,简!”机灵鬼第一个怪叫起来,他当时可是在场人员,还第一个发现谈笑简换人的,早憋一肚子疑问了,“你真的是主动跟着我们混进来的?你疯了吗?!到底为什么啊!”
“为了找一个人。”谈笑简吃下最后一口橙子,餮足眯起了眼睛。
“找人?既然你要找人,怎么不告诉我们?”众人炸开了锅。
“就是!我们知道了,也能帮你留意啊!”
“这营里有什么事是我打听不到的?说吧,你要找的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
“如果你要找的人拍过识别照片,我也可以在鉴定科的档案室里帮你翻翻!”
大家七嘴八舌地猜着、劝着,连亚撒也攥紧了手——究竟是谁,值得简主动跳进这座地狱来寻找?
谈笑简微微摇头,笑意深不可测:“不必猜了。进来的第一天,我就知道,我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所有人都愣了神:集中营里关押着数万名囚犯,每天还有新的列车源源不断送来。别说他一个阶下囚,就算是盖世太保,也不可能一天之内查清所有人的去向。
他凭什么这么肯定?
“上菜咯!上菜咯!”大家还想继续追问,老资格端来了一大盆食物,打断了谈话,“让一下,让一下,小心烫!”
“我的上帝啊,这么多肉!”大块头的眼珠子都快掉进菜盆里了,“老资格,你从哪儿搞到的!”
“厉害吧?”老资格得意洋洋地叉着腰,把冒着热气的炖肉放在桌子中央,“这些本来都是厨师们自己要吃的,结果他们回家过节,便宜了我们!后厨还有酒呢,快来跟我一起拿!”
这个平安夜的晚上,没有党卫军的巡逻,也没有卡波的盯梢。菜肴丰盛,酒酣耳热。众人齐聚一堂,大快朵颐,畅所欲言。
只要有朋友在身侧,便会格外安心。他们就像几叶漂浮在风暴之海上的扁舟,即便风浪一起就要四散流离,但相聚的这一刻是什么都无法代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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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不是犹太人,但以前经常路过你们的教堂。”机灵鬼喝醉了,搂着老资格的肩膀,大着舌头回忆,“你们犹太人的教堂,真、真他妈的好看啊!那个圆顶,金灿灿的……”
老资格没喝多少酒,听到这话,眼里全是自豪:“那当然。我们犹太人的教堂不仅好看,还是社区的社交心脏呢!”
“在教堂里社交?”谈笑简有些不解。在他的印象里,宗教场所总是庄严肃穆的。
“是啊,”亚撒吃饱喝足,脸上泛着红晕,仿佛回到了遥远的童年,“在我的记忆里,那不仅是祈祷的地方,更是可以玩耍吃零食,认识新朋友的地方……”
走进教堂,两侧是精致的花窗格,黄铜吊灯悬于穹顶,白日里烛光依旧明亮。
外院宽敞,阳光铺满草坪,蝴蝶绕着花丛飞舞,中央大橡树如闹市中的一方静土。
长廊尽头的礼拜堂里,信徒们戴好基帕入内。拉比讲诵吟唱,古老的希伯来语在殿中回荡。高阔的拱顶排着彩窗,阳光透过玻璃,在地上投下斑驳绚丽的光影。
礼拜结束,众人聚在庭院。白桌摆满食物,大人闲谈,孩童嬉闹……
亚撒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只是水晶之夜后,什么都没了。”
“连犹太人都活不下去了,更别说犹太教堂的存在咯。”摄影助手也喝了点酒,醉醺醺地摇着头,“老兄们,我们能在这鬼地方活到现在,已经是走了八辈子的大运啦!”
“我俩能靠摄影技术留在鉴定科,不用在外受苦,已经算幸运了。”布拉塞感慨之余,看向众人,“可你们没什么手艺,日子难上百倍,却还能撑到现在,有什么诀窍吗?”
“诀窍?”机灵鬼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语气狡黠,“要我说,奥斯维辛这地方,你不能只当它是个集中营,你得把它当成一个有自己规则的丛林。而丛林的第一条法则,也是最要命的一条就是:你必须会说话。”
“简单的打招呼可不够,要会说德语或者波兰语。能使用语言交流的人,至少可以建立人际关系,不会被当作牲口看待。而那些新来的,尤其是从西欧来的人,听不懂这里的语言,不出半个月人就没了。档案上写他们死于疾病,死于过度劳累……狗屁!我告诉你,他们是死于又聋又哑!”
“你想想,哨声一响,命令传来,你听不懂,只能像个傻子一样东张西望。卡波或者党卫军冲你吼,你还是一脸茫然。下一秒,打在你脸上的就是枪托或者警棍。在他们眼里,听不懂德语的就不是人,是需要用鞭子来沟通的骡马。警棍就是他们最好的翻译官,因为这玩意儿谁都听得懂。”
他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好,等你侥幸活过了语言关,恭喜你,你才刚刚拿到进入这片丛林的入场券。接下来是第二关:你得懂得和谁说话。”
“德国佬是这片丛林里的神,他们高高在上。但真正决定你今天能不能多上一次厕所,明天会不会被无缘无故打死的,是那些行走在你我中间的半神——卡波。”
“跟他们打交道才是真正的技术活。纳粹把臂章发给他们,就是让他们来管我们,来分化我们。这帮人拉帮结派,比外面的□□还黑。”他眼神自得,“他们中间也有好人有恶棍,你得长着一双能看透他们的眼睛。我的诀窍是,让自己变得有用。”
“刚来时,我给一个烦躁的卡波当了一整夜的出气筒,第二天就被调去干轻省活了。后来,我又给另一个卡波当爱情军师,教他怎么追女人,结果他不但把我塞进医院养着,还天天给我开小灶。在这个鬼地方,只要你能搔到掌权者的痒处,这笔买卖就做得值。”
说到这里,他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黑色三角:“当然,也得感谢这枚三角。它告诉所有人,我是个德国人。虽然是个犯了错的德国人,但终究是自己人。”
“说白了,我的存活诀窍就是——把奥斯维辛当成一门生意。”他咧嘴一笑,“幸运的是,到目前为止,我这门生意还没倒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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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段历史:
事实上,一个没教养的人(希特勒统治下的德国人,尤其是党卫军,极其没有教养)分不清哪些人听不懂他的语言,而哪些人听不懂简单的叱令。
这些年轻纳粹的头脑里,早被灌输了世界上只有一种文化——德国文化。
因此,那些不会说或听不懂德语的人一定是野蛮人;要是他坚持用自己的语言,那就必须把他打到闭嘴。
——《被淹没和被拯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