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2、五封信送生机 “我们来自 ...
-
第三天晚上,第三封信如约而至:
1940年,我被转到了奥斯维辛集中营。
鉴于我在达豪的时候经常在厕所干活,来到奥斯维辛之后,我顺理成章地被分配到了屎尿小队。
这是一个整天都要和排泄物打交道的小队,工作任务是清除每天几千人产生的粪便。
奥斯维辛的厕所规模比达豪大得多,里面没有冲水系统,只有三条长长的混凝土深坑,上面架着一排排木板。
坑里永远积满了齐膝深的污秽,旁边没有任何把手可以扶。常有精疲力竭的囚犯一头栽进粪坑里,如果没有人及时伸手拉一把,他们就会活活窒息而死。
而我们小队的工作,就是跳进这样的坑里,挑着沉重的木桶把污秽运出去。
负责管理我们的卡波是个心理变态,特别喜欢折磨新人。他常常让新人独自去挑大粪,故意把桶弄翻。
如果粪水溅到新人脸上,只要一显露出嫌恶的表情,哪怕只是下意识地想去擦一下,卡波立刻会给他一顿毒打。直到这个人最后对屎尿彻底麻木,像个没有嗅觉和尊严的机器。
天哪,在这样的环境中,我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偷偷作曲?那时候,我以为一切都完了,我这双演奏乐器的手,注定要在奥斯维辛的粪坑里腐烂了。
但1941年春,奇迹般的转机来了。
——音乐家
两人的好奇心都被音乐家吊起来了,期盼着第四封信。
--------
第四天晚上,第四封信继续道来:
到了1941年春,一位喜爱古典乐的长官突然下令,要组建一支正式的管弦乐队,于是党卫军开始在营区里寻找会演奏乐器的囚犯。
面对当局的号召,许多真正的音乐家却犹豫了,甚至在点名时不敢站出来。
你们知道的,集中营里常有这样的致命骗局:借口说新建的机构缺人,叫教师、法官、医生等等特定职业的囚犯出列,许诺给他们更好的待遇。
当这些天真的知识分子相信了党卫军的鬼话,被集中带走之后,等着他们的往往就是通往毒气室的卡车。
可我实在受够了屎尿小队的日子,招募令一出来,我第一个冲上去报了名。
在我眼里,这双手若只能用来挑粪,活着跟死了没两样。再不抓住这次机会,我迟早要疯。
幸运的是,这次当局没有骗人,一个真正的乐队真的被组建起来了。
从此我摆脱了繁重的苦役,成为了所谓的职能囚犯。我们不必在风雨中去修路,而是在温暖的音乐室里排练。我们的伙食比普通人多一片面包,偶尔还能得到党卫军赏赐的香烟。
1941年,是我在这座地狱里所得最多的一年。我重新拾回了做人的尊严,结识了许多朋友,彼此帮扶,互相支撑。
当然,也包括你们。那日在车站,若不是简拦下那一鞭,我或许早已没有今天。
我想,我会永远庆幸自己当时响应了号召,去到了乐队。
因为音乐,让我得以活到现在。
也因为音乐,让我认识了你们,我的朋友。
——音乐家
--------
列车发出悠长的汽笛声,缓缓启动。
十几个刚刚重获自由的人坐在车厢内,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依旧陷在不真实的恍惚之中。
几天前,他们在囚犯接待楼签了协议,领回了属于自己的平民衣服。党卫军将他们带到营区的边缘,让他们从邮件检查室那道小门走了出去。
几名党卫军小队长站在门口,用公式化的语调向他们道别。
“自由之后,随便你们去哪里。”为首的军官目光冰冷,扫过每个人的面庞,“但只有一点——绝对不要提起奥斯维辛的任何事!”
“如果当局知道你们当中有谁未能守口如瓶,那么盖世太保会在半夜敲开你家的门。到那时,我保证,你们会很快回来报到的。”
被释放的人们吓得连连点头答应,一行人在党卫军士兵的陪同下,来到奥斯维辛小镇的火车站。就在不久前,他们还在这个车站的空地上做苦力,像牲口一样搬运芜菁。
直到跟站台上的卫兵挥手道别,听见列车员在车厢里叫卖食物,他们才真正触碰到几分真实的自由。数年囚禁,终于随着窗外倒退的风景渐渐远去。
车轮碾过铁轨的声响单调得像催眠,让他们仍陷在半梦半醒的恍惚里。列车缓缓行驶了几日几夜,众人才从混沌的泥潭中清醒过来。
想到今日正是死亡罚站的最后一晚,一阵后怕骤然攥住了每个人——若没能被释放,自己或许早已冻毙在某一夜的冰雨里。
被奇迹砸中的庆幸在心底翻涌,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难言的唏嘘。不知是谁起的头,唱起了《达豪之歌》的下半首:
“但是我们都懂得了达豪的训箴……”
熟悉的旋律让其他几人鼻子一酸,不由都跟着唱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劫后余生的宣泄:
?但是我们都懂得了达豪的训箴,要变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像钢铁一样强韧。
?达豪的兄弟,哪怕身处地狱,也要保持仁爱。
?达豪的兄弟,挺起胸膛,做一个真正的人。
?哪怕这是谎言,也要相信——通向自由的唯有劳动!唯有劳动!
歌声在车厢里回荡,泪水肆意流淌。周围的乘客被这突如其来的悲歌惊到了,好奇地问:“上帝啊,你们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要哭?”
音乐家迟疑了一瞬,那个禁忌的词在舌尖翻滚,但他还是颤抖着吐露了真相:“我们来自……奥斯维辛。”
一瞬间,车厢沉默了。
乘客们不再说话,好奇的目光变成了惊恐。有人慌乱地划了个十字,转过身去;有人摇了摇头,不停叹息;一些女人别过头去,用手帕按住眼角。
情绪平复下来之后,出于某种默契,乘客们陆续起身,离开了这节车厢。
最后,只剩下这十几个刚从地狱归来的幸运儿,孤零零地坐在空荡荡的车厢里。
“我的家人愿意出钱赎回我,通过中间人找了不少关系。”没有了外人,有人打破沉默,正是那天提醒音乐家不要多言的囚犯,“大家都是特权囚犯,境遇应该和我差不多。”
“是啊,像我们这样的人获得了释放,完全是因为家人的努力,以及……不得不承认,金钱的作用。”另一个人总结得更加精辟。
“有些在社会上享有声誉的囚犯,可以通过外国领事馆的人脉被释放。但大多数被释放的囚犯,都是我们这样的……”
“下一站,维也纳。乘客们,下一站即将到达维也纳……”列车员的喇叭声打断了他们的交谈。
火车开始减速,音乐家站了起来。
他要回家了。
--------
同一时刻,奥斯维辛。
这是死亡罚站的最后一个夜晚。
有御寒衣物的黄三角们也开始倒下了,就连特权囚犯们也伤亡惨重。幸好老资格、大块头、机灵鬼都有自己的门路,勉强撑到了最后。
谈笑简与亚撒再次被带到接待大楼,打开了音乐家留下的最后一封信:
我生于维也纳,一座被音符浸泡的城市。我们这些孩子是在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的音乐世界里长大的。
在维也纳,有一座为纪念鼠疫幸存者而建的雕像,还有一个关于“可爱的奥古斯汀”的传说。
在鼠疫最猖獗的时期,有一位名叫奥古斯汀的街头音乐家。有天夜里他喝醉了,倒在街边睡着了。收尸人以为他死了,便将他扔进了露天的鼠疫死人坑。
第二天清晨,冻得瑟瑟发抖的奥古斯汀醒来,发觉自己身陷绝境,无法爬出深坑。
危急时刻,他拿出了系在腰上的风笛,拼命吹奏起来。最后,他的笛声引来了路人,终于被救了出去。
不可思议的是,他没有染上可怕的鼠疫。此后,奥古斯汀继续走街串巷,唱歌演奏,振奋人心。
我希望你们能和奥古斯汀一样,永远不要放弃希望。我相信,正如……
检阅场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山呼海啸的喧闹,打断了办公室里两人的思绪。
谈笑简和亚撒冲到窗边,看到了难以置信的一幕——检阅场上的囚犯们居然提前解散了!
原来,真正的负责人卡尔·弗利奇出差回来了。他一回到营区,就看到遍地尸体。
听闻代班的赛德勒已经让囚犯们在冰雨里站了整整七个晚上,导致大量劳动力非正常死亡,怒不可遏的弗利奇冲进检阅场,一把推开了还在高台上洋洋得意的赛德勒。
“你这个蠢货!你弄死了这么多人,明天的工程进度谁来负责?!”弗利奇的咆哮声在雨中回荡,“滚下去!从现在起,你被撤职了!”
赛德勒如丧家之犬,在长官的怒火下灰溜溜地走了。
弗利奇冷冷地扫视了一圈幸存的囚犯,并没有什么怜悯:“所有人员,立刻解散!滚回你们的狗窝去睡觉,明天谁要是不能按时上工,我就毙了他!”
尽管是威胁,但对于死里逃生的囚犯们来说,这简直如同天籁。
他们在原地愣了几秒,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狂欢。众人紧紧地搂在一起,在寒冷的黑夜中放声大哭,又放声狂笑:“我们活下来了!我们挨过去了!我们熬过去了!”
同一时刻,维也纳。
在一条铺满石子路的老旧街道上,音乐家敲响了公寓的门。
门开了,母亲大吃一惊,大哭着扑过来抱住他,头上已经有了一缕白发。
老旧的客厅里,沉稳的钟摆敲响了7下。
与此同时,奥斯维辛接待大楼1楼的墙上,巨大的时钟也稳稳地指向了晚上7点整。
窗外,一墙之隔的检阅场上人声鼎沸,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喜悦。
谈笑简与亚撒站在窗边,目光闪烁,感概万千。两人轻浅的呼吸弥散在这个冬夜,在透明玻璃窗蒙上一层雾气。
他们手上的第五封信平静地舒展着,墨水在白炽灯下反射出瑰丽的光。
信上的最后一行写着:
“我相信,正如维也纳鼠疫的幸存者一样,我们都会活下来,并且活到最后!”
--------
第52段历史:
最后一次释放犯人是在1942年3月,管弦乐团里有些人获释。我之前提过,司令官喜爱音乐,他说服柏林高层同意,每年释放几名乐团成员离营。
那之后就再也没有人获释,因为当局不希望太多曾经目睹奥斯维辛现状的人返回现实世界,特别是那些目睹1942年开始在奥斯维辛发生的事情的人。
——《一份来自波兰卧底的报告》